出了场地,周裕树的脸仍然红成高原色。
陆西跟在后面,看他这样,想也不想地贴上自己的冷手。
她当然清楚周裕树为什么会这样,于是善解人意地说:“我在帮你锻炼心理素质。”
脸上贴着陆西冰块一样的手,周裕树平复一些:“我谢谢你。”
“不过说真的,”陆西很好奇,“没谈过恋爱也不至于这样吧。”
站在路边,吹过冷风,周裕树已经降温。他同样也好奇:“你也没谈过恋爱,怎么做到这么会撩人的?天赋吗?”
她又变成嬉皮笑脸的神色:“撩到你了?”
嘴硬的人别开眼神:“差一点。”
他们是开小毛驴来的,自然要开小毛驴回去。
室外太冷了,陆西紧缩着身体,看周裕树倒车出来,蹭到他身边说:“别开你的破毛驴了,我们咬咬牙买辆四个轮的吧。”
周裕树摆摆手,给她递头盔:“两个轮的方便。”
他没有很高的物欲,也没有挥洒的想法,赚了很多钱都存起来,完全就是老实本分的国人典范。
小毛驴开动,汇入马路,陆西望着他的后脑勺:“这下我很好奇你的消费观了。”
“很简单啊,”他迎着冷风说,“把钱花在刀刃上。”
工作日的上班时间,路上人不多,交警没有出没。他们大摇大摆地上路,超过了其他自行车。
“什么样的刀刃?”陆西拍他一下,车身抖动,她不得不把他抱得更紧,“我这样的算不算刀刃?”
没等他回答,陆西就当他默认,隔着头盔,提高分贝:“你的刀刃好冷,想坐四个轮的。”
她无心一言,坐在前面的周裕树也回以无心的一语。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敷衍她,周裕树拧动把手加速:“那我要考虑一下。”
*
陆西第二站去了陆依莎那里。周裕树开着两个轮的小毛驴护送她,到门口被保安拦住。
保安说:“外卖不让进。”
陆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裕树面无表情要她下车。
陆依莎急召陆西,像道圣旨一样把两条六十秒的语音送进她微信里催促。
与此同时,陆伯海也在呼唤周裕树。于是乎,这个又当司机又要做保护刀刃的剑鞘的周裕树,像头勤勤恳恳的老牛,骑着他的小毛驴又折返了。
陆西和他挥别,说完家里见就熟门熟路钻进了陆依莎的家门。
今天麦克也在。两口子穿着配对的家居服,站在一块发光屏幕前等待陆西。
门口传出动静,他们没回头,一直到陆西好奇地拨开他们的肩膀时,才好整以暇地发出咂舌声。
看清那块发光屏幕,陆西睁大了眼睛。
她没有闲暇去管别的有的没的,下意识吐出了不文明话语,指着屏幕:“我靠——”
那上面是一张拍摄的高清大图,挂着她和周裕树的背影。
就在一小时前的活动处,他们背对陆伯海,仓皇抓着彼此的手臂。
陆西惊恐道:“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陆依莎回头,问她:“就这男的?”
麦克也用他不流利的中文说:“你的情人?”
他的后鼻音太标准了,都没有让人联想以及狡辩为“亲人”的余地。
陆西质问:“谁拍的?”
“指挥中心发来的图。”
陆西用脚想都知道:“爸爸跟你消息共享是吧!他刚才看到我们了。”
麦克听不懂过于复杂的比喻,但是胳膊肘往内拐,对激动的陆西“hey”了好几下,要她冷静点。
陆西也跟他“hey”来“hey”去,看起来像挑衅。她还对陆依莎说:“你叫我来干嘛?看好戏还是羞辱我?”
在她心里,姐姐和爸爸永远站在同一阵线,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麦克。所以他们稍微对她露出一点点尖锐的样子,她就学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来防御。
陆依莎只是“啧”了她一声,然后下巴朝旁边一抬。
“指挥使看你憔悴了,吩咐我暗中给你补补。人参燕窝阿胶都有,你自己拿去吧。”
正准备战斗,敌人却未战告退还献上武器。
陆西神色谨慎:“我不相信。”
“不重要,不重要。”陆依莎的的确确伙同陆伯海,知道爸爸对陆西的规划是什么。她一面觉得对自理能力为零的陆西来说是好事,一面又觉得年纪轻轻就被锁入家常实在可悲。作为姐姐,她在十分的爱里带了五分的同情,所以看着陆西,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以后哪里还有这种好日子。”
陆西警觉:“什么东西?”
“没什么。”陆依莎别开眼神。
“我明明听到了,”比感慨世态炎凉还要难过的语气,像喂饱了猪然后要送进屠宰场,陆西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依莎装傻:“我没说话啊。”
“你还跟我装。”
她们掰扯来掰扯去,陆依莎不肯讲,陆西不肯罢休。最后,陆依莎转移了话题,带着陆西去衣帽间挑东西,才把陆西刨根问底的那股劲压了下去。
她把那些亮晶晶的戒指项链手链全部摆出来,像个销售一样让陆西试戴。
珠光宝气的东西让人开心,闪着光的钻石切割面也让人愉悦到不行。陆西问她哪里拿的,陆依莎说得故意:“周——”
她去看陆西表情,很明显是对她心里想的那个名字的主人调查过,然后轻轻启唇:“周裕树姐姐那里。”
陆西翻了个白眼:“有意思吗?”
下一刻,手心就被塞入四角包装的橡胶产品。
这个世界盛行男欢女爱。感情很复杂,也有魔力,如果那个人能让陆西变得对社会有益一些,陆依莎觉得可以理解,并且举双手支持。
但是有一些事情,她还是非常有必要和陆西强调:“注意安全。”
手里捏着避孕套,耳边是姐姐说的“注意安全”,陆西头顶冒出问号。
“我们没——”
在打断别人的话这件事情上,姐妹俩出奇的雷同。陆依莎说:“不好奇不想听。”
“……”
*
周裕树折返回活动会场,跟随司机指引,很快找到了陆伯海的车。
诚如前文,陆伯海是个温和的人。可是再温和的人套上“企业家”这层身份,都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得罪不起。
更何况,周裕树现在对陆西心思不纯,实在有愧于陆伯海这个甲方。
他在车外做了番心理建设才敲敲窗拉开了门。
周裕树上车呆了十分钟,十分钟后他下车,如释重负之时,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龙竹区设有本市监狱。过去几年,他常常往返这里,申请和一位长住者见面,但统统被回绝。
从市区赶来要两个小时。这一次,他并非申请见面,而是推开了一家小餐馆的店面。
不到饭点,只坐了一个人在里面。来人见他进门,起身和他招呼。
周裕树站在门口,有一时的不可置信,还有尚未绕完地球半圈的漫长反射弧。
实在是久违了,他疑心是自己花了眼,然后模模糊糊地叫出那个称谓:“师哥。”
被称作“师哥”的人对他露出笑脸,整洁的仪容之下,说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师弟,你还活着。”
*
陆西最近时常思考人生。
因为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活下去了,所以想要活得更好。人类的惯性就是如此,尝到甜头,就渴望更多。
自给自足带给她一定的痛苦,也让她领悟。
其实陆依莎说的那句话她清楚地听见了——
“以后哪里还有这种好日子。”
以后的事情她无法预测,以前的事情也只是童话书里翻过去了的已读篇章。
她的生活悄然过渡,从前偶像又悬浮,现在变得真切又落地,面对柴米油盐、房租水电,陆西一度觉得慌张无力,所幸老天开恩,她又踩了狗屎运,碰到了周裕树。
说实话,她以前很少自省,更不会把自己的内里切开看看构成。
她对自己的了解很少,非要说的话,就是肤浅加好吃懒做。
承认自己的缺点并不是难事,回看以前做过的蠢事才想掩面逃避。
以前她真的很蠢,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有“特别的人”在身边,发现摩擦生热也不一定保暖,还有人把钱当身外之物,以方便作为宗旨开着两个轮的车子乐此不彼地生活。
“好日子”到底是什么定义。
是有物质保障的日常,还是有不劳而获的特权?
她不清楚,毕竟动脑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这几个月来,她频繁地动脑,思考,又刷新认知,精神世界得到了很大的富足。
宛如被创造出来的世界公民检验通过,审查合格,放行进入凡间生活。
这场形似放逐的下凡历险记,别人觉得她深陷泥潭又无力挣脱,可陆西过得好开心。
花光全身的力气,仅仅集中在一件事情上。疲惫和成就感填充她的身体,然后自动生成洗脑的短语。
她无条件肯定自己走的每一小步,所以每天都在和自己说做得很好。
而且,还有人真的像《致橡树》里写的那样,和她共享寒潮风雷霹雳。
一切想来都是甜蜜的。
一切想来都是幸福的前奏。
如果她没有好奇茶几下面开了一道缝的抽屉,看见那两张陆伯海的名片的话。
傍晚,没有开灯的客厅,杂色拉满的画面,失去饱和度的空间。
陆西手心里躺着两张名片。不同样式,相同身份,刻着“陆伯海”三个字。她不需要看得很清楚,也没察觉手心竟然有些发抖。
甜蜜被击碎了,幸福是荒唐的。她那些鹿小葵般的加油打气都成为笑料,落在脸上,是一道无形的火辣辣耳光。
她想起周裕树。
人果然是不会变的,为五斗米折腰也好,牺牲自己做一回“特别的人”也罢,反正是以身试局。无论如何,对着一张说过“我恨你”的脸,要改变态度很难。
反而是她天真得过分。
真是讽刺。
这么多天,这么些破事,借着两张名片,陆西往前倒推。
所有细节都合理,所有蹊跷都成立。一切都回到了周裕树愿意包容她的原点。
就是因为这两张名片。
陆西没来由笑了出来。
真是荒唐至极。
【作者有话说】
哦多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