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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茗八百 当前章节:65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47

陆西小时候的偶像是她妈妈,她妈妈的偶像是可可香奈儿。

如果非要用三个词形容她们,就是敏锐、傲骨、存真。而恰恰好,妈妈的名字叫做辛存真。

陆西爱屋及乌,喜欢妈妈,也喜欢可可香奈儿,却没分到半点基因里的敏锐和傲骨。

她和很多同龄人不一样,大家出了事下意识要找妈妈,陆西从小到大找的是爸爸。因为妈妈和爸爸早就决定好,要把生女和育女的责任分开。妈妈自由,爸爸规矩。

接到陆依莎的电话,急急忙忙跑来医院,慌张找到对应的楼层和手术室,陆西在走廊的这一头看见了妈妈。相伴的,是陆依莎和麦克,还有大伯和二伯。

一大家子都在这里,这种场面下,总有不好的预感跳动。

她顾不得其他,抓住辛存真的手问:“爸爸呢?”

那通电话里,陆依莎语气急迫,提到医院,就让人联想到负面消息。

一路上,陆西都怕过错在于自己。她不听话,也不让人不省心,气得爸爸进了手术室。

前几天刚放下的豪言都被甩在脑后,极端情况下,她不停地自责。

辛存真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大伯和二伯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紧张地原地打着圈。

麦克带陆依莎去透口气,一直绷着神经也不是办法。

陆西靠墙坐下,复盘这段时间来陆伯海的身体异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猜不到。事发突然,毫无预兆。她和妈妈说对不起,眼泪掉在了手背。

辛存真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几声气。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医生走出来告知结果,手术很成功,家人可以放心。放下心来的感受是泪腺开闸,隐隐约约的啜泣放大,陆西放声大哭。

陆伯海被安排进病房休息,病房内另有一间休息室,辛存真在这里召开家庭会议。

陆西眼皮无力,坐在角落,垂落视线盯着手指边缘的倒刺。

辛存真是合格的领导人,她分配完任务,让大家动起来,不要再拉着一张脸。

一大家子很快分散,陆西起身时,被喊了一声。

辛存真说:“陆西,你留下来。”

她被塞了一份项目书,那是美术馆的筹备工作。

辛存真一直是个懂美且有理想的人,组成家庭、生女育女都是她想完成的事。努力工作并不是为了留下点什么给后代,只是不想让时间白费。

用钱堆累,托举着踏入另外一个阶级。物质丰饶,精神世界急需补充。

财富都是身外之物,利用财富和时间获得的价值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辛存真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陆西的眼神滑动,怔怔看过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辛存真给人的感觉和陆伯海不一样。陆伯海是一杯长期恒温的水,辛存真则是极冷和极热两端反复的水。

她不喜欢约束陆西或陆依莎,也不会用自己的标准评判她们的行为对错。

妈妈的性格更加凌厉。认定很多事情野蛮发展会更好,所以从小到大对她们都是放养。

支持陆西出国念书也好,对陆西搬出家去没有异议也罢。辛存真不过是在千篇一律的生活里拆盲盒而已,陆西的存在也让她惊喜。

离开家这么久以来,陆西的确有变化,行事更加大胆,做人更加果决。

比如前些天她说起参股的面包店试营业了,也比如现在她茫然地舒展着一张脸拒绝了妈妈。

陆西说:“不要。”

*

周裕树来的时候碰到陆西开门。两个人在门口对视,张口结舌,有一大堆话要说。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

为什么她看上去累得要命?

最终,陆西侧身让开一点,周裕树先走了进去。

助理等在病房门口,引他去见陆伯海。

病房里,周裕树坐在床边,倒温水,削苹果,用忙碌的肢体动作来掩饰不明的心绪。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明牌了。

他和陆西,陆西和陆伯海,陆伯海和他,像循环标志一样的三角关系,导出了“好”和“不好”的结果。

陆伯海一句话拉回他的神思:“你想好了吗?”

像密语一样,接收者立马听懂。周裕树点头:“想好了。”

“Sent你要吗?”

他轻轻摇头说:“我不要。”

前几天他们在车里聊了十分钟。陆伯海抛砖引玉找他说项目的事情,却在最后把话题引到其他业务上。

再过几天Sent会由辛陆子公司发行。陆伯海想把周裕树签进公司,当个项目经理或者管理层的某某。大好青年,陆伯海有点欣赏他,并且给出了十分的诚意,他可以把Sent送给周裕树。

算不上曲折的搭建过程,但也付出了诸多心血。拒绝的话会错失很多,同意的话会像困在监狱。

周裕树没办法想象自己坐在格子间里惶惶度日的生活。

他不要Sent,但是他有其他想要的。

陆伯海刚刚恢复一点精神,躺在床上,扔掉那些和业务相关的话题,问周裕树:“我能问原因吗?”

他一了百了地交代:“我喜欢陆西。”

尽管早就猜到了,陆伯海还是变换了神色。

说起陆西,他总要轻皱起眉。“两者之间有冲突吗?”

周裕树说:“我不能拿着你给我发的工资喜欢她。”

进公司,签劳动合同,变成老板和职员的雇佣关系,按常理来说总要低人一等。而他喜欢陆西这种感觉,就会变成了觊觎。

周裕树务实,也有一定程度的随心所欲。他和陆西一样需要自由,不能被管束。

闻言,陆伯海松开了皱起的眉头。不知道他在思考或者试探什么,总之他搬出了强有力的对手说:“你明知道我给她物色的是付鑫卓,那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周裕树没有打算。

他有走一步看一步的绝对松弛感,还有身为探花郎的顶级自信:“她一点都不满意付鑫卓,而且——”

刻意拉长的尾音,使得人吊起好奇心,陆伯海侧头看去,惊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太过瞩目。

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不讲真诚和野心,只讲实绩:“Sent会有一小部分是我的。”

这也是他的筹码。

*

陆西在医院呆了一天一夜。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旁边精神恍惚地自我反省。

进出病房的人并不多,但有限的时间都被挤占。父女俩并没有机会解开什么误会,或者得知什么真相。

反倒是辛存真,一向爱做甩手掌柜的妈妈替爸爸说了句话:“你爸是担心你。”

陆西在手机上给陆依莎发消息,宛如编故事一样把自己的推测发出去。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任性嚣张,没有任何生存技能。妈妈的性格并不会为她兜底,陆依莎也有了自己的家庭,陆伯海担心陆西。这么长的人生不能够就这样虚无地荒废,恰好又迎来生病的重击,他想了个办法,摘掉慈父的面具扮坏人,逼迫陆西成长起来。

不成长也行,他帮她铺好了后路。

就是付鑫卓这条后路。

陆依莎和爸爸一条心,十八岁就在公司有了任职的岗位。她无条件站在爸爸那一边,短暂地站在了陆西的对立面。

事实证明,他们都觉得陆西没办法独立行走。

陆依莎没做回复,陆西不择手段地轰炸:是这样吗?

没有人给出准确答案,但是陆西明白了,这就是默认。

她很生气,也有点委屈,更多的是觉得这样无能的自己真够无耻。

一事无成不说,还凭一己之力造成了这么多困扰。

她快要讨厌自己了。

陆西情绪不佳,在闭上眼睛想要休息时,被豁免放行,准备回家。

走出病房前,辛存真询问她的搬家计划。

大概是凌厉的妈妈觉得真相大白之后,一切扮家家酒游戏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她语塞,支吾说不出来话。

陆伯海在喝汤,见状咳嗽了一声。父女对视,而后尴尬地转移。陆伯海挥挥手,把陆西放走了。

周裕树等陆西到很晚。

辛存真走到窗边,看见等在楼下的青年走出阴影。陆西跑出大楼和他汇合,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并着肩往外走。

她问陆伯海:“那个就是周裕树?”

“是。”

“你打算怎么处理?”

“再等等吧。”

实践出真知,日久见人心。再等等,看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会摩擦出火花还是翻船的水花。

*

夜晚好冷,周裕树出门前多带了一条围巾。出了医院楼,他才递给陆西,陆西没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相处久了,就能用眼神通话。他立刻懂她的意思,展开围巾,包裹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陆西。

医院离家很远,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不舍得浪费珍贵的闲暇。

忽然,陆西落后两步顿住。周裕树回头,听她说鞋带散了,于是想都没想就蹲身下去。

为公主服务这项技能,他看上去熟能生巧又刻进肌肉记忆。

但是他被陆西耍了。

阴影覆盖鞋面,倾洒的昏黄光线染上头发。陆西今天穿的是没有鞋带的靴子,周裕树往上伸手,几乎想要推倒一座塔,却只能挂住她弯曲的手臂,随即仰头。

她耷拉了好久的脸终于有了动态,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半张脸表明不快的心情。

“手冷。”

真是言简意赅又意有所指的提醒。

周裕树站起身,拍拍手上无形态的尘土,仿佛干大事前的隆重准备,一切就绪后才朝陆西伸去。

从前,有人邀请陆西跳舞。手心向她摊开,她全凭心情搭上。只是跳舞而已,心里没半点桃色想法,相贴的掌心更不会让人有所波动。

现在,他是冬天室外的唯一热源,真实的人,潇洒的树,按捺住狂涌躁动的不安世纪。

陆西牵住他的手,被他带进了口袋。

他们一路走到车流量大的马路口,一边走一边说话。

陆西用她沉闷又跋扈的语气和周裕树算账:“你怎么还不说话?快点给我个交代!”

红灯前,周裕树盯着闪烁的信号灯倒计时,没头没脑地反问:“你爸怎么样了?”

陆西不甘心话题被他带偏,刻意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还一点都不惊讶。”

口袋里相握的手贴得更紧,宛如一张粘贴式的暖宝宝。

周裕树说:“你晚上吃饭了吗?还没吧!”

“你跟着我爸在做项目是不是!”陆西化身侦探,倾斜身体,牢牢用眼神锁定旁边目不斜视的当事人,“上次那个全都是码农的活动,你说的任务在身,就是在帮我爸做事情!”

他们各说各的,话题完全串不成一条线。

但是不得不说,陆西有点机敏。

周裕树恪守信用,白纸黑字签过保密协议,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听陆西串起那些线索推断。

“还有,那天我爸原本是说不去,所以你才放心带我去玩的吧。后来他改主意突然上台,你慌里慌张就是怕我知道,所以催我赶紧走是不是?老实交代!”

他眼神乱飘,信号灯跳转在这一刻变成上帝打开的机遇之门。

“快走快走。”

周裕树拉着陆西过马路。车来车往,霓虹闪烁。街头行人很少,轮胎行驶压过路面,噪音成就某人的心虚。

到宽阔的地方,他们拦出租车回家。

吸了太久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陆西上车消停了一会儿。车停到达,她立马又铆足劲要和他理论。

出租车排放车尾气,起步离开。陆西站在原地不动,企图用自己的气压逼迫周裕树。

他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像动漫里的坂本一样左右横跳说:“冻死了,冻死了。”

陆西抬腿想要踹他,却被周裕树灵巧躲过。

他们在老小区门口变成了打闹的小学生。

陆西追着他问:“我爸生病了,你不告诉我。串通他流放我,还往他那边倒戈!他每天看我好笑,你也每天看我这样跟耍猴似的,气死我了!”

周裕树回嘴:“你之前和我说不计较不计较,都原谅我原谅我,怎么今天又变脸了?”

夜里那棵和陆西撞了名字的大树不显眼,他们绕着树干玩捉捕游戏。陆西往左边,周裕树就蹿到右边。陆西往右边,周裕树就绕到左边。

她愤愤咬牙反驳周裕树的问题:“能一样吗!”

性质完全不一样啊!单纯流放是陆伯海故意找茬,出了生病这一遭她还玩离家出走,那就是陆西不孝。

周裕树为自己申辩:“我也不知道你爸病这么严重,他明明每天看起来气色都很好!”

“你们俩还天天见面?”

他一边闪躲一边夸大其词:“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讨论陆西吃饱喝足没,上进崛起没。”

“结论呢?”

“结论?”周裕树停住脚步,不再躲了。陆西毫无攻击力地那几个拳头敲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像秋天掉在身上的几片落叶。他忽然绽出笑脸,“结论就是你和我住在一起实在美哉妙哉快哉。”

她迎面朝着路灯翻了个大白眼,又很好奇:“我爸嘲讽你了吗,维护我了吗,给你下马威了吗?”

“没有啊,”周裕树口出狂言,“他对我跟干儿子似的,好得很。”

“哦,那岂不是——”

一举两得,美哉妙哉快哉。但是她的成语被不远处的鸣笛声覆盖。

“嘀”的一声,引人哆嗦,随即远光灯打开,犹如韩剧中的男演员出场。

陆西和周裕树下意识看去。

见过周裕树这种等级的男模,其他人都是差之千里的外行。陆西不抱期待,还觉得烦人。这个点来居民区装逼耍帅,她素质再差点都能直接报警说他扰民了。

她小声嘀咕:“什么玩意?”

周裕树脑洞大开:“神降临了?”

灯光中缓慢走出人影,然后切切实实地站立。

站定的人握拳在嘴边轻咳,又走出光影半步,叫人缓缓看清了他的脸。

不胖不瘦,富贵中带着一点点清隽,算不上好看,但也绝对不能算作是“猪”。

周裕树眉目一凛,不自觉顶了顶腮帮,终于明白偶像剧男主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了。

陆西眼睛瞪圆,诧异地看着面前不熟悉也不陌生的面孔。

是付鑫卓。

大冷天他穿个风衣等在楼下,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捧出一束花,还看不懂陆西和周裕树扭打的状况,旁若无人地献上殷勤。

付鑫卓说:“陆西,我等了你好久。”

周裕树垮下脸,对来者不善还把他当成冷空气的人没什么好态度,轻声哼笑。

陆西更是懵圈:“你你你你你来干嘛?”

说着,她还往周裕树那边瞥了一眼。心里有“特别的人”公约,又作为发起人,陆西就要以身作则,怎么可以玩忽职守被人抓住小辫子。

不过,周裕树脸色越差,她心情就越好。

但是这个付鑫卓旁若无人的劲实在可以去考专业等级,而且说起文艺范的话来还不在意别人的鸡皮疙瘩。

他做了首现代诗:

“天太冷了,我想着能快点见到你就觉得火热。路过花店看到要打烊了,买下最后一束鲜花当今天的见面礼。怎么样,你喜欢吗?店家说这是香豌豆,代表优雅、喜悦和永恒——”

借着远光灯的亮度,香豌豆新鲜漂亮地被束在雪梨纸内。

夜里视野不佳,陆西凝神想去看清,刚一垂眸,就被倏然路过的身形挡住。

周裕树站在他们之间伸了个腰,抢在陆西之前低头看过了那束香豌豆。

付鑫卓语气不悦:“这位小哥是?”

陆西根本不用当相互介绍的中间人,因为周裕树难得燃起雄性相争的胜负欲。

他扬言说:“豌豆好啊,晚上就拿豌豆炒个胡萝卜。”

说完,自顾自抬脚往单元楼走。

陆西目光追着他背影看去,完全忽视掉付鑫卓,大声问刚刚报了晚上菜单的人:“炒胡萝卜干嘛?”

周裕树回她两个字:“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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