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鑫卓其人,周裕树也是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早些年也许打过交道,但他忘了。后来陆西搬进来哭哭啼啼说他是头猪,周裕树先入为主地信了。再后来码农交流大会那天,他偶然听人说旁边积极社交的那位是付家的老大。周裕树用脚想都知道他是谁。
他客观地审视付鑫卓,先不说是不是一表人材相貌堂堂,回到根源,他和“猪”就沾不上边,看上去还算体面。
得出这一结论的周裕树暗自不爽,敌意加深。
他以为豪门联姻都是些被动的小姐和少爷,没想到今晚还来了这么一出。
也许是陆伯海进医院,付鑫卓料想陆西悲伤难过脆弱,挑准了时机来趁虚而入。
周裕树盯着大门,站在桌边喝水,用的是陆西送给他那只杯子。
他在心里计时,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然后大门开了。
他背过身去。
陆西换鞋进门,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不等我?”
口出恶言几乎不需要过脑,周裕树问:“你未婚夫走了?”
话落,背后遭受重重一击。
他放下杯子,就要回头,陆西率先一步跳到了他背上。
一如既往的体温和重量,还有陆西不可一世的态度。
她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试图要给他一个锁喉。但是杀人犯法,她最终只说了脏话:“去你的吧!”
而后又品出针锋相对之外的另一层意思,陆西问他:“你吃醋了?”
周裕树说:“我吃酱油了。”
“你就是吃醋了!”
“吃醋了又怎么样?”
“吃醋了说明你在意。你要和付鑫卓一较高下,挑战我爸陆总的权威。”
周裕树淡淡回:“不敢不敢。”
陆西扒拉他的肩膀问:“但是你怎么知道那是付鑫卓啊?”
“我不知道啊。”
“我才不信!”她悄咪咪露出窃喜的表情,“你不会是暗中调查过吧?”
周裕树嗤了一声:“我没那么无聊。”
这些都是不相关话题,也没那么重要。大晚上的,他们从医院回来,累得要死,腹内空空。陆西趴在他耳边说:“好饿,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交换情报吧。”
说是情报,其实只是给周裕树一个机会老实交代而已。
那束香豌豆没带上来,周裕树遗憾表示:“今晚吃不到豌豆炒胡萝卜了。”
陆西发现周裕树这个人完全就是锱铢必较的小气。
家里没东西吃,他们泡了两碗黑芝麻糊。陆西看着天花板,掐着手指头数数。“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周裕树怪异看她一眼,决定对她的口误实行宽容。
他纠正说:“我们住在一起快五个月了。”
也是陆伯海给的期限里的最后一个月。
陆西和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今天我妈妈要我回去跟着她干活。”
情理之中。
繁杂冗长又如同扮家家酒一样的故事走到这里,是该被折磨得精神疲惫了。更别提陆西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台阶。
周裕树说哦。
“我说的‘不要’哦!”她动静很大,忽然像个索要奖赏的幼稚园小孩,“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先是我爸那场手术,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是我妈主持家庭会议,突然要我回去,我正面硬刚说完‘不要’,就收到了之前杂志社的主编给我发消息。”
陆西舀了一口黑芝麻糊,瞬间被烫到,像小狗一样皱着脸哈气。
“她好离谱,上来第一句话竟然是‘看看把我删了没’,拜托,我陆西是那种人吗!不过她效率很高,没说什么废话,上来就抛橄榄枝,说刊物开了新板块,思来想去觉得我最合适。”
黑芝麻糊很烫,他们摆放面前,任其降温。
热气就这样在视线间氤氲开来,像古早仙侠剧里的五毛钱特效。
周裕树小时候和大人看过那些电视剧。特效一出几乎就是重大情节,给小时候的他留下深刻印象,也完全奠定了他“钱要用在刀刃上”的思想基础。
他觉得此情此景,陆西也许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要么离开,要么留下来。每个选择都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周裕树问她:“是做什么?”
“直播带货!”
抛头露面、超高强度连轴转,这样的工种不适合陆西,她也许不会接。
而且那家和蒋浮淮合伙的面包店进入重新装修阶段后也没了动静。
再加上她妈妈出面,付鑫卓上门献殷勤,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她要离开了这一项。
周裕树别开了眼。
陆西在他对面探身,不满他忽视了她的眼睛。
“你看着我呀。”
周裕树却站了起来。起码今晚,他不想和她谈论这些如同财产分割一般的话题:“明天再说吧。”
明日复明日的话,他们就还有很多个明天。
陆西伸手拦住他:“周裕树!”
家里的灯光依旧,没有故障,更没有更换样式。周裕树看着陆西,错觉她比以前生动很多,那这其中有没有他的功劳?
他真的很想知道。
“我有事情要问你,”陆西挡在他身前,毫无预兆地开口,“你师哥入狱这件事情你还没讲完吧。虽然大逻辑都成立,但是小细节你全都跳过了。比如杏川工大本硕毕业的你,为什么去尚叔叔家开车了?”
“这有什么矛盾的吗?”
一份工作而已,在工位敲敲键盘和在驾驶座开开车,都是为了赚那三瓜两枣,干什么不是干?
陆西却说:“要么,你师哥骗钱的时候你不小心出了一份力,要么,就是你征信有问题,怕正常企业背调不敢用你。”
他真是服了陆西的想象力。
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像要重塑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周裕树一字一顿澄清:“我、周裕树、征信、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是前者。”陆西定定直视他的眼睛。
人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最无畏,更诚恳,想一击即中,要坐上宝位。
陆西真心实意地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在病房见到周裕树的一整天,她细细推断,一环扣一环的中间存在未解锁的关卡。
他一定还有事情在隐瞒。
也许对他有害,也许对社会也无益处,但是陆西不在乎。
天大地大,人山人海,混不下去就做社会的大蟑螂。
她强调:“我们是‘特别的人’。”
是不应该有空隙和秘密的“特别的人”。
周裕树仰头,想把那盏映得陆西相当生动的灯关掉。
漂亮的脸在说话,他心神大乱,特别的人质问他过去所做的亏心事,他又方寸大乱。
秘密之所以为秘密,是因为总潜伏在夜里,飘忽不定,逼人仰息。
他本来可以一直藏起来的,否认,什么都不做,维持正常生活。
新鲜想法在敲打,脑子里的魔鬼天使在说话。
魔鬼说:“是时候了。”
天使说:“不要啊。”
周裕树掐掉了脑内的小频道,做出决定。
是时候了,他那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要在今晚结束,一直以来束缚在他背上的荆条也终于能够摘掉。
他全部告诉陆西:“一开始赌球下注的程序是我帮他做的。后来升级版,稳定版,会员制版本,全都是我做的。”
陆西问:“一开始你知道是做这个的吗?”
“不知道。”
“那他逼你了吗?”
“嗯,”他承认,“有两次。他打感情牌,我没办法,大家确实是兄弟。”
而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无能为力、袖手旁观,做冷漠的边缘人。
周裕树说:“科技害人,我就想把长衫脱了。算赎罪吗?可能没到那份上吧,更多的应该是自我感动。不过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开车很轻松,还有时间做点别的事,很多研究生学历出来还找不到工作呢——”
事实如此,陆西又敏锐地跳到下一环:“那怎么又跟着我爸做项目了?”
“因为你。”
本以为油嘴滑舌可以逃过坦白漩涡,但陆西一秒戳破。
陆西的拳头砸了过来,“放屁!”
周裕树接下她的拳头,只好实话实说:“尚总牵的线。”
他身为一个活泼好动的帅小伙,不开车时总要伤春悲秋长吁短叹几下,尚总见过,尚总也问过。
问了才知道,和代码没断干净,心里有残念,所以特许了一个面试机会,周裕树就凭实力进来了。
算是误打误撞,也算是缘分使然,没想到无意间上的这趟列车终点是驶向陆伯海的。
陆西的爸爸成了他的天使投资人,多有缘分。
说完这些,他一身轻松,连刚才那一星半点担忧陆西要搬走的情绪都有所缓解。
“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谈话是药引,“特别的人”是良药。秘密也为他壮胆:“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你还要搬走吗?”
陆西听完,没有丝毫惊诧到不能言语的反应。
她不是当事人,且整件事和她不相关,就没必要站在制高点审判。
周裕树这么问她,她就茫然地眨动双眼,指着自己:“我不搬走啊。”
她只是结合他的经历在做自己的决定。
陆西抱起手臂:“我和你说,白天的时候我超生气,不管是你那两张名片,还是我爸生病全家都瞒着我这件事。但是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们就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
说到这里,普通人该走流程感动了,但陆西咬牙切齿:“不过我细想了一下,我也没有那么无能吧,除了好吃懒做了点,其他能力也都在线啊。”
周裕树欲言又止,示意她继续。
“他们越是这样,我的叛逆心理就越强,很凑巧的是,主编刚好在那个时候发了消息过来。”陆西把他拉回原本的位置上坐下,“我吧,其实特别容易被说动。主编找我我超心动,但听到带货直播又有点打退堂鼓。本来我字都打好了,我想说’不好意思我不去’,但我突然间就想到了你。”
时间好像回到她提出“特别的人”企划的那一晚,也是这张餐桌,也是对坐的两个人。
她把手伸出去,一点一点够到了周裕树,然后牢牢牵住。那时候她说要从建立亲密接触开始,这时候她单纯想从一个真实的人身上获得一点能量。
周裕树没有动,他只想听她夸他。
“我觉得你特别好,每天都很充实很满足,钱对你来说是数字,车子房子更是身外之物,虽说没有遁入空门,但是精神特别干净。你懂吗,干!净!”
她特地重音重复那两个字,还用上了手势动作。
周裕树点头,迫不及待裁判能给出胜负的结果。
陆西拉着他的手指说:“我妈妈老说,人要找点事情做,跟钱没关系,一定要满足自己的精神。我觉得你是个精神富人,我想到你,想到你的经历,也想去试一试没做过的事情。”
周裕树大惊小怪:“那你不搬走?”
“搬走干嘛!”她也无理取闹地大呼小叫起来,“我就要住在这里,就要做任何事情,701才是我的家!”
701是她的家,是他们的家。
除非世界末日提前预告,不然她就要一直做这里的住民。
周裕树喜上眉梢,变成了弹跳力超绝的跳跳虎。
他站起来,反复和陆西确认:“你真的不搬走?”
陆西也无数遍郑重其事地强调:“不搬走,不搬走,不搬走。”
哪有这么多闲暇去找新的家和新的特别的人。
她拥有这些,已经非常满足并且珍惜。
而且假设未来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意义,走一步看一步才能知道腿脚是否便利。她要当独立行走的人,得从小步伐开始。
陆西做了这样的决定。
她想去试一试没做过的事情,周裕树很开心,她也很开心,这就叫做双赢。
*
陆伯海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好在没有到医生叹气摇头的地步,所以在医院躺了几天就回家了。
期间陆西和他发过几条消息,慰问中包含隐约的歉意,还官方地汇报了一小部分自己的离家成果——
她打算回杂志社工作,之前参股开的那家面包店也还会有后续。
她完全懂陆依莎说的那种感觉了。干脆认错就行了。
好在陆伯海给了她台阶,没和她一般计较,还和她说:“明天回家吃饭。”
陆西如释重负,终于撕掉“不孝女”这个标签,又开始过逍遥日子。
父女关系看似有所缓解,假姐妹们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开始在微信对话框里冒泡发芽。
她着手要回杂志社上班。
出发前,心里非常忐忑,唉声叹气地先想到坏结果:“要是这次也干不下去怎么办?”
坏脾气和冲动就是她的本色,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还叫她忍耐,简直就是喂她吃屎。
过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历都算不上她的黑历史,换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是她战绩。
不过,周裕树早就揣测过她这样的性格。他特别理解,还提前想了对策。
宛若电影台词的浓度,他漫不经心又恰如其分地说出:“我养你啊。”
像前几个月一样,用任劳任怨换来一句陆西的“谢谢你养我”即可。
他心甘情愿。
陆西却笑眯眯说:“养我很贵的哦。”
周裕树则露出讶然的表情:“你这是让我知难而退还是让我知耻而后勇?”
打嘴仗无意义,陆西很快原形毕露,生气地给了他一拳。
周裕树没躲,还给她罗列对付刻薄同事的话术。
毕竟一开始闹脾气辞职的是她,现在吃回头草要去新板块分一杯羹的又是她。
尽管她身边的人无条件支持她,却抵不住从前和她没那么好的同事可能会说难听话。
但是陆西霎时想开了。
她打扮得很漂亮,完全是准备风光回归杂志社的姿态,撩开头发表示周裕树出的馊主意都不需要了。
真正的勇士是在高压下也能自如工作的强者。她打算把这句话立为自己的新人设。
周裕树目送她神清气爽地出门,发出一声喝彩。而后收拾整齐,要去上第二战场。
Sent上线前一天,陆伯海约他开最后一次会议。
推门进去,没想到陆伯海在,辛存真在,连陆依莎和麦克都在。
仿佛一场陪审团在场的判决。
周裕树规矩地坐下,紧张地吞咽,像在经历一场人生中的大考。
辛存真问他理想是什么,未来十年职业规划是什么。
很遗憾,周裕树交了白卷。
陆依莎说陆西有时候像有毒物质,贴心提示他家里常备防毒面罩,还和他交换了微信。
周裕树全程非常配合,并且苟同陆西偶尔变成“有毒物质”这种说法,搞得陆依莎哈哈大笑。
麦克比较直接,像看到了二十年没见的亲戚,亲亲热热地和他来了个美式拥抱。
周裕树非常懵,他以为在陆伯海“嘶”完又“啧”完,然后问完“你小子到底给陆西灌了什么迷魂汤”,且他答非所问地说完“哪里哪里”之后,这场形似六一儿童节的活动就可以收尾了。
没想到他刚放轻松,想要擦掉额头冷汗时,助理敲敲门,放进来第二位候选人。
付鑫卓进来了。他们共坐一张沙发,同台竞技,也像在进行一场群面。
辛存真提示他们不要紧张,闲聊两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宣布两个真男人之间的较量开始了。
先是珠心算,周裕树赢了;再是情商问答,周裕树输了;最后是掰手腕,他们打成了平手。
真是难分胜负。
结束之后,他们一起被撵了出去。而身处评委席的一家子正在紧张计分当中。
就是这个时候,付鑫卓突然提议:“我们去喝一杯呗。”
一般情况下,周裕树不随随便便和人喝一杯,但无奈这个刚才和他一起进行了群面的人攒了个局,叫上了文栩路。
三个人男人坐在一起,很无聊。鉴于是在“收到”,周裕树还是给了个面子。
不喝不知道,喝了才知道,付鑫卓微醺之后是想和周裕树玩加时赛。
他生动讲述自己对陆西的感情,八岁一见钟情,小学做了两年同桌,中学在隔壁班,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后来陆西说她想回国,他就义不容辞推掉国外收到的offer.
感天动地,周裕树给他拍了拍手,还发现了盲点:“陆西说相亲那天是第一次见你。”
付鑫卓给自己找补:“暗恋就是不用走到她面前。”
还大放厥词:“没做到我这份上都不配喜欢她。”
文栩路对他的妄下定论并不赞同:“心长在别人身体里,你管得着吗?”
周裕树一针见血地吐槽:“你推掉的offer是什么,演职人员吗,我看你业务能力挺好。”
真有这么爱早干嘛去了?
陆伯海停陆西卡的时候不献殷勤,不来拉她一把,这时候父女关系缓和了才来演青梅竹马的深情。
付鑫卓说:“我深情有错?我不仅深情我还长情,我连别的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
文栩路觉得不对劲,在回忆里翻找:“你之前追潇潇的时候——”
猛然一下,付鑫卓狠狠撞他,止住了话。
周裕树拿出手机:“我去问问潇潇。”
付鑫卓一把按下他的手机,借着醉意熏天的一张脸,别扭地露出讨好神情,像读书时为了把其他男生拉入阵营的三流子,连话都油腻腻:“别装了你,陆家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祖上没富过,就这一代风光,麻烦事这么少,你敢说你一点不心动,你敢说你不图她点什么?”
敌人亮剑,图穷匕见。
在交换利益的时代,人人心里装着杆秤。你能给我多少,我又能榨出多少。大家以价值傍身行走交换,早就不讲感情和爱了。
崇高的利益,伟大的金钱,沉溺阶级之上,自以为高人一等。追名逐利,麻痹了五感,像丧尸屠城,一举就毁掉一个良人。多么不齿。
不过,周裕树也不是什么高尚者。
要是真的说起所图的东西,那也不是没有。
他同样肤浅又坦率:“我图她年轻漂亮。”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抠脑壳][抠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