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树说:“我图她年轻漂亮。”
文栩路吓死了,赶紧帮他圆场:“酒后说的话都不当真的啊,过过嘴瘾就得了。”
没想到付鑫卓又在旁边火上浇油:“我也图她年轻漂亮。”
陆西坐在他们身后,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完整。
她拿出随身小镜,照了照今晚漂亮的自己。同事在她身侧,夸她坐在这里就让小小“收到”放出光芒。
她回以虚假一笑说:“谢谢亲爱的。”
二度入职,小道消息也传开。公主和她爸关系有所缓解,从此以后保不准还是手心里的宝,那些人很会看眼色地又凑上来了。一下班,嚷嚷着要给陆西开回归爬梯,很巧的是,地点定在“收到”。
陆西决定要让这些人掏出钱包狠狠照顾一下周裕树的生意。
不巧的是,刚一坐下她就把那三个男的脑残话听了个全。
她借口离开一下,大家就目送她转身走到身后的吧台,举起包,重重给三个男的都来了一下。
*
夜半,道别同事,陆西准备回家。
店员认得陆西,兼职的大学生,嘴巴很甜地和她打招呼,叫她姐姐。
陆西问周裕树去了哪里,店员说他早就回去了。
她于是叫了车独自返回。
家里只开了小小一盏灯,形同虚设。陆西关上门,按下墙壁的开关,一同亮起的,还有周裕树的眼睛。
他就等在玄关边。
陆西手指一伸,刚要怒骂神出鬼没的人,就率先被揽腰抱住。
酒精气味和湿热呼吸上涌,像人在水底浮动产生的泡泡。
霎时间,陆西脑袋缺氧。
忘记闭眼,短暂抽离,一直到周裕树不轻不重地咬她一口,她才恍然醒悟,这是在接吻!
陆西手脚并用推开,气他毫无风度又不打招呼。
“渣男!你干什么!”
周裕树赶在陆西问责前先发制人:“你觉得付鑫卓怎么样?”
陆西横眉:“不要和我谈论猪的事!”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问到精髓,人人感官竖立。陆西贴近一步,终于学会感情世界里的博弈,反问道:“你觉得我呢?”
真是开卷考。
周裕树轻笑,搬出现成的答案:“年轻,漂亮。”
继而迅速按压她的后脑勺,几乎以霸道进攻和先斩后奏的方式,贴面,轻轻咬住她的嘴唇。
人体高温抵达38度,陆西感觉自己要失衡了。
她有气无力地又推了一下,仿佛在这场蓄谋的亲密接触里欲拒还迎。
她启唇轻问:“你有那么醉吗?”
忽然之间,城门失守,殃及了池鱼。周裕树得了便利,和她在唇齿间交换呼吸。
热的,沸腾的,刺挠的,烘烤着皮肤和心脏。而她是失去水分的水母。
陆西闭上眼睛,被动掉入情迷意乱的漩涡。她的手不安分,也无处可放,就从环抱的身后游走乱摸。
亲吻是美好的表层,情欲是沉沦的内里。
嘴唇分开一瞬,勾起笑容的人故作轻佻,抓住陆西的手从他的领口,游移到腹部,像是为了自证。
“陆西啊,你难道不也图我年轻——”
吻落下。
“帅气。”
吻再落下。
“像男模吗?”
最后一下,吊着意犹未尽的人。周裕树抵住她的额头,微距之间,她不满皱起的眉心和嘟起的嘴巴都尽收眼底。
陆西挂住他的脖子,企图反客为主。
距离倏然拉近,方便揭露她最质朴的目的:“男模给睡不给睡?”
到这份上了,难道还玩未成年人的纯真吗?
悬而未决的吻滑过她鼻梁、眼下、嘴角,变成一句气音:“看看诚意呢。”
他游刃有余到好像真的干过男模。
周裕树自以为拿捏得很有分寸,但他小看了陆西。
她踮脚附上他的嘴唇,一边用生涩的技巧啃咬,一边跌跌撞撞把他往房间里带。
警报在脑中响起,周裕树想要适时叫停。
陆西双手做绳缚住他,顺便关了门。
感谢陆依莎,包里,有她非常足够的诚意。
她把那些矩形包装的橡胶产品拿出来,问周裕树怎么样。
大脑轰然,不做思考。理智被冲动代替,周裕树反压制住她在门口,尚有调侃的心情:“你可以啊。”
人生几何能睡男模。
陆西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始脱他衣服:“废什么话。”
没有更多的废话,一切都水到渠成地发生。
他们相互有所图地触摸、亲吻、深入探寻,年轻的身体纠缠,漂亮和帅气在比较,时而是男模居于上位,时而是公主不满翻身,找到自己舒适的位置。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人类贵在及时行乐,人类又贪婪到不知餍足。
眼睛半睁半闭,迷糊间能感知到近距离的心跳。陆西伸手摸他的脸,周裕树很配合地送上自己的好皮囊。
相对规律的频率,起起伏伏,一颗心跟着上上下下。等到一切结束,进入贤者时间,斜倚床头的两个人沉入精神世界回味。
陆西讷讷做着假设:“假如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周裕树开着直白的黄腔:“已经做完了。”
随即手臂被拍打,陆西咂舌。
他领会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毫无经验的两个人宛若天作之合,在一起太快乐。她在事后想听见“永远不分开”这种话。
可周裕树是行动主义者,空头支票他不爱开,于是只好推翻陆西的假设,拿实事来说:“明天不可能是世界末日。”
因为明天会是他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金榜题名日。
明天也将会是他人生的重要一次转折。
Sent上线,毫无预兆空降。辛陆花了大价钱合作知名营销团队,两天前临时改了方案。
从适配年轻人的软件功能宣传调整为突出背后主创团队。
当然,主创团队中公开赞美的只有一个人。
核心负责人周裕树的名字登上各种新闻号,随之附文的还有他提供给营销公司的生活照。好像要赶在跑路前干票大的,把自己捧成网红。
周裕树这个人跟随Sent上线进入民众视野,借着出挑的脸,探花郎身份被好奇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公开,杏川工大本硕连读这些信息也有学弟学妹凑热闹跑来佐证。
一时间,周裕树的名头比Sent要响。
基于此,他还能公然地在网络上倡导:“请大家多多关注Sent吧!”
本就是一场牺牲了隐私的作秀表演,却不得不说,清爽外貌和高学历为他赋魅不少。
市场上不缺Sent这种软件,可网友愿意为了周裕树的脸买单。
他说这一招叫做“取长”。既然美貌顶用,那为什么不用。
Sent上线一星期,一路势头猛长,下载量、用户注册狂飙。
陆伯海和尚总拿到这样一份周报,自是满意得不行。尚总却不满周裕树抛头露面去卖艺,他斜睨眼下坐在会议室里多了两份底气的年轻人:“你是想借Sent做跳板,后面好接活吧。”
周裕树摇头,又点头。
“我都看不懂了,那你这一招是什么意思?”尚总看向陆伯海,“老陆你竟然也同意?”
双赢的事,陆伯海怎么会不同意。
既不用花钱请人代言,又给广大网友树立一个美男标杆。
Sent很庸俗,年轻人的约会软件而已。页面简洁,配色有一种庄重高级之感。绝对杜绝形如擦边类的下半身话题,会引导用户谈论音乐、文学、电影。
踽踽独行的现代人不必在网络上对焦自己的痛苦,只需要感受科技提供的情绪价值。
说起来挺无聊,但被这些无聊话题筛选过后,说不定真能匹配到良人。
很久之前,陆伯海以为这只能是美好幻想。
如今用碎片化冲击来释放压力的女女男男哪里还有这种文化专注力,可是周裕树做到了。
小体量软件不占多少内存,更没有借贷等服务,连花里胡哨的开屏广告都不允许掺一脚。简单高级到脱颖而出,像周裕树这个人的目的一样,是钓鱼线上的一块肉。
他甩出去,陆伯海上钩。
尚总业务繁忙,呆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眼下没有别的外人,陆伯海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仍然坐在会议室的暗处,周裕树端正如同小学生。
他有时候姿态谦卑得过分,可以理解为混口饭吃不容易。可那些谦卑和陪笑里,明眼人能看出没有几分真心。
一身傲骨的年轻人,弯腰不代表服从。
“上次,我和付鑫卓同台竞技的事,我听麦克说,你那一票还没投出去。可以给我吗?”
他嬉皮笑脸,总有一千万的信心和微小的野心,让人疑惑他怎么敢,又让人自洽,是他的话就合理了。
陆伯海发笑:“就这样?”
那只是一场游戏,票投给谁都没有意义。
“还有一件事,”周裕树坐直起来,摆正姿态,“陆总,前段时间你到我家里说的那些话,要不你就忘了吧。”
前段时间,陆伯海参观了陆西和周裕树的家,直言最后一个月陆西要是没有混出名堂,就强制回家待嫁。
听他这么提起,陆伯海愕然,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
“我的要求是提给陆西的,不是提给你的。”
“陆西不知道就不公平。”
“你在这里和我讲公平?”
40层的辛陆大楼,每一寸地方都归陆伯海所有。周裕树坐在其中一角的舒适椅子上,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主人讨论着公平。
他还很会钻对话中的漏洞,笑得乖张又狡黠,仿佛胜券在握:“我在人民的土地上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总有一些瞬间,讨巧不是坏事,形形色色的灰白世界里有人装点显眼的荧光。偶尔走直线,偶尔跳跃飞行,撞出矩形社会的边框,生成独有的锐角。
宇宙不停增熵,趋向无序,周裕树在进化中更加具体。
此时此刻,陆伯海比起单纯的欣赏,更想要器重他。
可他自由散漫,能不能成大事还难说。于是,他只好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问了一个很没必要的问题:“陆西喜不喜欢你?”
周裕树说:“陆西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
*
陆西今天不上播,选完品就准备翘班。
周裕树发消息说来接她,重磅到堪比倒霉蛋买彩票中奖的概率。
要知道,周裕树除了在那个独有的701的空间里会发挥点男性的主动,在外面都要被推一步走一步。
陆西拿了包往外走,走出园区,迫不及待的小跑。
非正常下班时间,园区里几乎没人。周围到处是停泊的车,黑的、白的、灰的、蓝的、绿的,只有周裕树摆pose倚靠的那一辆,是红色的。
四个轮,防风保暖有空调,腿有地方放,讲话不用大声喊。那是陆西梦寐以求的小车。
她的眼睛里装入繁盛的星星,闪着光似的发问:“你买的?”
周裕树也不失所望,敲敲副驾驶座的窗户,穿西装的人露脸打了声招呼。
陌生人说:“美女你好。”
周裕树说:“销售陪我来试驾一下。”
陆西当即垮脸,情绪从天上掉到地底。
把车送回4S店,回家的路上他们还是开的小毛驴。陆西完全没有好脸色,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包,环抱住周裕树,闷闷不乐地感受着冷风。
到家了,就化身卡壳录音机,一直在重复“冻死了,抬不起手了”“好冷,心也冷”。
周裕树推她上楼,殷勤开路。进了这栋建筑,男人的主动性才会回到他的身体里。他学婚礼接亲时跟拍的摄影小哥:“哎哟公主注意裙摆……扶手脏脏脏,别摸别摸……来来来,笑一个,对,看我看我……”
陆西心情非常不佳,张开嘴巴就要骂人,他却逗小孩一样摸了摸陆西的下巴。
“为了犒劳陆西女士,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包——”
关键词触发陆西的星星眼。物质女人名不虚传,她催他快点开门。
之前为了拆东墙补西墙,她卖包的时候心痛如刀割,现在乍听闻家里放着一只周裕树特意准备的包,陆西喜笑颜开。
她问:“什么包什么包?”
周裕树说:“是一包——”
陆西又着急地打断:“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快给我看。”
周裕树从命,门打开,跑进去,掀开罩子,端出来一杯热的可可。
不是物质上的那个包,是量词的包。
陆西说:“烦死你了!”
然后张牙舞爪地进门。
手腕在大摇大摆甩动时忽然被拉住,身体惯性停止了动作,脑袋向后。
天旋地转之感来得突然,身体中隐藏的磁铁相吸。周裕树拥抱住她。
瞬息之间,筑起一个好安心的小窝。
陆西蹙起的眉头都松开,听见周裕树在她耳边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被原主人卖掉的包让我赎回来了,我从老婆本里支了一笔超大数额加价买回来的。里面印字陆可可,是谁啊,你认识吗,帮我和她说来签收一下。”
名字是时光信件,记忆回到了刚住进城堡的岁月。
那时候她叫陆可可,大师却说单字更旺人。
妈妈问她愿不愿意改,三岁的陆西咿咿呀呀点头:“旺人。”
“西”同“栖”,他们一家安顿下来,挤进市场,开启一个不一样的时代,陆西的出生和长大都是个漂亮的符号。
这是家人对她的爱和期待。
至于陆可可,妈妈借冥界的故事和她说,往前走就不要回头了。让小名只做小名,留给该知道的人知道。
如果有人在路上不小心叫你,千万仔细斟酌。
那时候她童言童语,问妈妈:“什么意思?”
回忆里,妈妈是闪着柔光的魔法师,笑着对陆西说:“除非是童话书里的白马王子,不然不可以答应。”
他们都知道,童话是骗人的。
所以说,白马王子什么的陆西不清楚,陆西只清楚地知道周裕树是个男模。
她泄愤地拍打周裕树的肩膀,跟他随地大小演:“你叫陆可可干嘛,往前走的人是不能回头的,我现在没有别的路了,罪孽深重啊你,周裕树!”
罪孽深重的人却岔开话题,持续和她相拥。
大门没关,猫着腰上楼的吴阿姨窥见一角,没忍住露出姨母微笑。
同时也忍不住发出欣慰的感慨:“你们俩关系真好。”
陆西和周裕树吓了一跳,像在半夜受了惊的猫,赶紧分开。
吴阿姨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还帮他们关上了大门。
氛围被打断,难以继续。但不妨碍陆西脸皮厚,抱住周裕树的手臂问:“包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别急别急,一手交包一手换头衔。”他扯开包的话题,拿腔拿调地提出置换条件,“快过年了,我们就不要只做‘特别的人’了吧。”
听起来他有别的想法,陆西问:“那做什么?”
然后思维发散,故意拐着弯地说:“路人,行人,年轻人,现代人——”
周裕树推她:“你再想想。”
她聪明的脑袋瓜早就转动检索得出结论了。
于是乎,陆西扑到他身上,闪烁着她的漂亮眼睛,用超级标准的后鼻音问:“情人啊?”
“差不多,差不多,”周裕树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非要同义替换,再给出他的正确答案,“也可以是家人。”
做有一处共同栖息地的家人,接纳脆弱和负面情绪,再转变为循环的能量,发电整个家。
铺垫一长串才引出正题,陆西听完,嘴角都压不住,在他怀里开心到扭动。
可是“家人”这个词义稍显模糊。
到底是呆在同一处空间里生活的家人,还是连接起精神不会掉线的家人。
陆西问他:“哪种家人嘛,是你赚钱都给我花的那种家人,还是就单纯住在一起的那种家人?”
被戏称探花郎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郑重其事地展开描述:“就是你在直播间说的那个’家人们’的’家人’。”
陆西真的不想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