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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作者:甘棠玺事 当前章节:52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39

◎靡靡纷逐的泡影·十四◎

在娱乐圈十几年她早就习惯了颐指气使和众星捧月的待遇,如今先是在资本圈里接二连三地碰壁到没脾气,又被一个不知好歹的黄毛丫头“横刀夺爱”,真当什么人都能骑在她头上了么?

她打听过了,景不渝身边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就不该信沈清晰的鬼话!只要没有,同样是靠脸靠手段,她就有信心。

“什桉,稍等一会儿。”

空气里有一星淡淡的烟草香,在春寒的料峭中清冽又迷醉。什桉放下窗纱,嗯了一声。

两人熟稔的语气成功激起了崔淼淼的好胜心。作为荧幕明星她很懂如何诠释自己的美,所以她总是偏爱大片的红,这让她看起来艳光四射,美得很有记忆点——可在什桉这个“清汤寡水”的同性面前,她居然生出了一丝危机感。

“你哪个公司的?不知道我是谁么?也不看什么场合就敢过来打搅我们?”

“你是崔淼淼。”

崔淼淼一噎,怒道:“知道还不快滚!”

什桉走近两步,背光的阴影终于从她身上褪开,照出她干净冷感的五官,“崔小姐,我是酒会的受邀者,你是吗?”

崔淼淼怎么会是。她直奔着景不渝,连酒会前的比赛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别提看了。但她不会露怯,“我想来就来,用不着邀……”

“你的电影会择期上映。”他将烟头捻熄在沙粒中,目光沉下来,“如你所说崔小姐,既然是我的地方,总是需要邀请的。请回。”

“择”期上映。

而且,又是袒护……崔淼淼咬了咬牙,终归被景不渝允下的照拂动摇,瞪了什桉一眼后蓄着一肚子火走了。男下属跟了去,确保她真的被“请”出去。

薄纱从那道缝隙里随着微风拱起来,又慢慢地歇下去,内厅的光晕在地砖上晃了晃,定住了。

“我看了比赛,恭喜你。”景不渝随即道,“我们进去说。”

“就在这里。”

他不勉强,理所当然去解外衣的扣子。

什桉:“不许脱,我不要。”

“……怎么了,一脸可怕的表情。”景不渝笑了笑,实在想不起自己哪里开罪了她,“Aaron说了什么?”

她摇摇头,脸上当然不可怕,只是沉默地朝他走近,隔着一步的距离站住,“对不起。”

景不渝一怔,“为什么道歉?”

“栎山,我不该跳车的。做了危险的事让你担心,对不起。”

“这么说的话……是很严重。”仿佛是正儿八经想了一下,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可这样的严肃里同时又带着些宽解。小姑娘气势汹汹地来,声音却极轻淡,很难让人把她跟“认错”两个字搭上边。

景不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抬手理平袖口,负到腰后,“可以吗?”

不过是一支舞。

没怎么想,便搭上了他的右手。以男方引导为主的舞种,女伴更多地跟随就好,就像沈清晰带她时那样。

安静了一阵,她问:“……为什么没有合拍子。”

舞曲改编自德沃夏克小夜曲的第二章 ,斯拉夫民族音调风的提琴主奏经过延展后更加深郁、逶迤,很适宜为华尔兹做底。

他们的姿态同舞池里的人别无二致,速度却落下许多,步距也小。像独立存在于两个时空,隔着一面高阔的落地花窗,几乎是一个乐句结束才换出下一步,极慢、极从容……

“崔淼淼的事牵涉到你,我很抱歉。”

她的手搭在景不渝的肩膀上,望着他左襟前自然交叠的口袋巾,反问道:“崔淼淼说这是你的地方,所以延期报名、延时都是你要求的吗?”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洞察早晚而已,他也就承认了。

“沈清晰会陪我比赛,也是你拜托的对不对?”

“对。”

“奖金原来没有这么多,对吗。”

“对。”

“奖项呢,奖项是不……”

“不是。”他打断什桉,“只有这个不是。不要质疑自己。”

“上次明明都说了,我们说好的,不要再那样帮我了……可是我都不知道这些,还对你说那样的话。”

她等他用完早饭,离开前说的那番话。她说他做得太多了,她没法偿还一个“我会做我能做的,你只管向前”的他——连为他做的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的薪水都开得那样高。

就是不肯给她一点机会报答。

“是,我们说好了。”景不渝收紧些手臂,使她更加地贴近自己,柔声说,“所以我接受了你的提议不是吗?你放在我卡夹里的。栎山……我只是想看见你平安。不要放在心上。”

“景不渝,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她停住脚,手掌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你让我怎么不放在心上?借条?我真的欠你多少要算一下吗?你这么聪明,这么好……为什么不会多顾及自己一点?”

“不喜欢的人不要逼着自己礼貌,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逼自己全力以赴,不要因为病了对我做的事道歉,也不要怕我觉得不便或者被利用,我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尊严。不想崔淼淼靠近就拿我做挡箭牌啊,我不是小孩子了,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帮忙,你有这个权利。”

借条,只是一张纸罢了,是她为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而写下的一道安慰。否则她无法面对这个人。

她说他们该保持距离,他说可以,他就真的没再出现。而那些照顾并没有消散,那张“借条”的份量由始至终都在增加。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仅止于见面啊。说到底他们也很少见面。

“……工作的事,妈妈的事,学习,生活。”什桉不曾抬头,像拽着什么似的固执地看着他领带上的纹路,“我被你照顾得太多了。我讨厌这样一味索取的自己。景不渝,你能不能……”

景不渝俯身,徐徐拥住她。

他能感觉到。像在停车场遇见她的那天一样,乱发脾气地叫他放开,她要走。只是这回她气的不是他禁锢的手。

“你能不能……不要总担心别人。”什桉几欲抬脚踩上他那双看起来很贵的皮鞋,忍了忍,还是说,“……谢谢你借我裙子。”

这下倒好。人家恭喜她,她把人骂了一通。

到头来还不是要道谢……什桉有些丧气。

“……什桉,你想得太多了。”纤细的颈背因着拥抱而近在咫尺,景不渝轻嗅了一口,垂着眼看眼前袖口上的一枚袖扣,低低地道。

“本来没想让你困扰的,却好像和我希望的不一样……怎么,我看起来很辛苦么?可我做这些,并不感到疲惫。看到你笑我很高兴。”

沈清晰说她不缺人疼。他知道的。

“成不”?

栎山那天他就知道了,大约是不成了。先是在JINGS’对他颇多抵触的少年,后来……便是那个愿意为她违抗陆家的人。小丫头的心不在他那儿,他没理由横加阻隔。

是以今夜的这声“对不起”,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退……可以退。就像之前承诺的,她向前,他护着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小孩子过。那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尊严,我不那么做的理由,是因为我不允许你被那样对待。什桉,该多顾及自己一点的人是你。”

夜风吹散了她的气势,小夜曲已至尾章。身上不觉得冷,反而暖乎乎的,很妥帖,暖到脸上也有了温度。什桉挣了挣,“景不渝,我……”

“跳车的事我确实很生气。作为交换,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

她不禁想到那个在公路上疾驰的景不渝,那个带着某种心情不计一切踩下油门的景不渝。沈清晰说她不一样,他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由对立至惶惑,再由惶惑至感激……那么自己的出现果真为他带来了一丝慰藉吗?

这个男人也有着宽阔的肩膀和怀抱,一只小臂就可以环过她整个人。但在这一刻,他好似用了全部的重量来依靠她……什桉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想要缓解两人之间的这份亲昵感,她主动说起一些琐事,“裴裴姐说我的外套在你那里,可以帮我带去公司吗?还有之前借我的睡衣,洗好了一直没能还给你,今天的裙子也是。”

景不渝嗯了一声,破天荒敷衍了事。

“奚姐姐……”

“李什桉。”

和这三个字一同响起的,是壁窗猛然被推开的“哗啦”声。怀里的人一颤,景不渝直起身,看向前方。

花冠藤蔓之间混刻着天使、鸟兽、果实和忍冬叶饰,这是那扇玻璃上的彩画,象征着平和与圣洁。与此同时,一个一身漆黑的少年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背着光,帽檐迫着眉宇,神色陌生而冷漠,阴霾得让她心惊。

“陆判,我……”

“朋友?李什桉,你在玩我吗。”

她怔愣。

少年低笑了一声,紧锁的眉宇在她洁白的裙身上舒展开,随之而来的是他讥嘲至极的羞辱,“你真的很厉害啊,景氏的继承人都能这么为你神魂颠倒……既然有这样便利的人选,就不要拿成绩吊着我去陪你玩那些好学生的把戏了吧?有他在的话,想要什么都很容易才是,你说对么?”

凝结在喉咙口的话语刹那间艰涩起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阵阵冷意从脚底直冲而上。可身后的人一动,她就道:“……对不起景总,请你不要说话。”

景不渝犹豫了一瞬,抬眼,薄愠的目光掠过去。

“陆判,你听好……”什桉向前走了一小步,鞋跟叩在瓷砖上“嗒”地一响,“景总是帮助我的人,对我来说很重要,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和你的事……我很认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冰冷,丝毫不逊色于他的,他都没有要做什么,就一副为那人抵挡的样子。果然啊,这才是李什桉对他该有的态度,是他一厢情愿要她改变的。“卡夹”、“生病”、“睡衣”,一如种种……全是他不了解的事。连“栎山”他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想的哪样?”陆判笑了笑,恶劣的轻佻顷刻就卷土重来,“我这样的人怎么样都是过分的,李老师在这个时候也要管吗。你不会还以为……你够资格吧?”

他的表情收得如潮汐倾褪,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暖融的灯光得以延续,温柔地铺到她脚边,将她鞋尖上的细闪一并勾了出来。薄纱又想随风曳动,却遇到了什么阻碍似的屡屡泄气。

什桉有些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样重复的画面,这才注意到色彩纷繁的玻璃旁孤零零地躺着一支黑玫瑰,被窗纱轻柔地搡着。

她过去捡起它,回头道:“景总,我先回去了。”

“什桉……”

她的半个身子跨进了内厅,转向他的侧颜因此而有些模糊,情绪安定得不像话。

“不关你的事。他脾气不是很好,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柔白的裙摆微微漾开,转瞬隐没在薄纱后。

沈清晰放完东西回宴会厅,掌心刚搭上门把就感受到一股疾猛的力道,慌忙拉开避让到一旁。

“……咦,什桉?”

小姑娘头也不抬地跑了。他把话咽回去,想自己先前大概没看错。进去找找停停,给几个联络不到什桉的女孩子指了路,闲晃到露台。

他打了个招呼,一边掏出烟盒来,“他就是陆家的独子?”

“嗯。”

“啊啊,得叫人仔细检查下那些媒体的CF卡了。”合上火机,他支着围栏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连说了两个“难办”,“政治啊……偏偏是政治,真麻烦。”

见景不渝若有所思地看着窗门,沈清晰瞥了眼腕表,提醒他该出去为酒会致辞了。景不渝应了一声,迈开步子。

他的烟才燃上,从露台上懒懒地望下去,那里是进入鹭岛17号正门的白色长阶。

“原来,是陆家啊……”

……

什桉穿过大堂追到了大门,长长的石阶之下,阔敞的道旁就站着她要找的那个人。

17号和这附近的洋建筑群连成一排座落在市中心,夜晚不灭的灯光照得沿街和一路之隔的蒲陵江都星光璀璨,他一身与酒会不相宜的着装,是那么的桀骜和不可忽视。

“陆判!”

他的背影似乎顿了顿,并没有回头。工作人员在后面对她喊着“当心”、“慢点”,她捏着那支花,目光紧锁着那个身影,匆匆下行。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少年拉开车门,颀长的身子矮进车厢,毫不迟疑地关上了门。

“……陆判!”她步子迈得急,脚踝一歪跌坐在寒凉的台阶上,顾不得检视自己便迅速起身。可红色的尾灯始终没有亮起,很快便汇入车流不见。

什桉扶着柱子眼睁睁地看车子驶离,不自觉地向着空荡荡的车道追了两步。现在该是脱离了那栋建筑的她不合时宜起来,大约是停留得太久,路人们探究的目光和纷议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逡巡,她置若罔闻。

“少爷,真的不管什桉小姐吗……”邹师傅看着后车镜,有意无意地放慢车速,“她好像摔倒了。”

后车镜的视野被挡去了一半,陆判漠然地倚着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那袭蹒跚的白色渐渐缩小,最终像个看得见却触摸不到的泡影一般,骤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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