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停卧的梨霭·七◎
原以为男人的誓言如何是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能承载的,当象征爱情的媒介早已和财富而非浪漫划上等号,都不能激起他何种的波动与信服,又怎么可能打动他所爱的人。
他们的珠宝匠毫无疑问是顶尖的,好到能够将他寥寥近乎为难的要求完满呈现,连人物画像都不清楚,他大约是最苛刻的客人了。
Mellerio凭着一个名字做了诸多功课,他比他们知道得还少,可却叫他对着画稿便久违地,想起了那个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她。
那一晚他拾到她的手套,孤零零的一只躺在路面上,好似在提醒他那天是他决定不去牵她的手,所以这一次活该被这样对待。
理智和傲慢全都不剩,他不要如同那只手套一般被她丢弃,也不要她再向他露出那么无望又决绝的神情。但他的心早已冷硬得笨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低下头来,轻声细语地哄她了……这一次,怎么办?
这样深的裂痕,盛满了难以言说,他真的可以修复如初吗?
是他不对,是他不对。他真的好恨那个年少的自己,恨自己无法回应最后一通电话里的那个约定,看到李什桉为他流泪,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他也再争取,再争取一下……又或者那时他不是一个空有家世光环,骄傲得以为只要他想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莽撞少年。
如果他们一直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的辛苦,不会受这样的伤?近距离的自杀式袭击,一想起来就叫他浑身战栗。她怎么敢?又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么多……那么多弹片扎进了她的身体,她活了下来,可足足十天才清醒。
在她栖居处彻夜地等。
一边想,该怎么样才能叫她见他一面,怎么样,才能再和她说些话……其实自己很有些不知所措,别人见了却是一副风雨欲来的阴翳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不做点什么他全然冷静不下来。
这七年来,他早就变了,不论是处事,还是维系那些以往束缚他的,都不留余地。只是此刻,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千万条思绪,一刻不停地在脑中跃动。即便她撇开以往来到了自己身边,可他怎么都抓不到那股真真切切的实感……看到戒盒里承托的,以她指围、她的特质定制的那枚戒指,他满腔的焦灼奇迹般地柔了下来。爱意就在那一刻,满溢得再无法忍耐。
掌心发汗,领口紧得发闷。
戒指不够,只有戒指还不够,还要给她什么才行……可他还能给她什么?时间不够了,脑子也不够用了,他等不及,再不说出口他会疯的。
他还没准备好,可一旦见了她,就怎么也脱不开手,计划乱作一团。想就这样什么也不顾地圈住她,只做他一个人的李什桉。
她会不会答应?
眼前这一枚捂不热的石头,能不能帮他捂热她的心?
陆判执起她的手,一瞬不瞬望进她眸中,是再灼热、再灼热不过的一双眼,却柔了声说道:“什桉,嫁给我。”
什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垂眼望去。
那是一枚以榄尖形天然紫钻为主石的戒指,硕大的戒面,无暇的净度,精湛完美的切割艺术,以及品相的稀有程度和紫钻常年低于一克拉的开采数据,都让这颗漂亮的石头身价暴涨而稀罕异常。
这样的大克数和纯紫色显然是不流通的,一半在西方皇室,一半在财力雄厚的顶级收藏家、居奇以避险的家族信托手里,而它们的数量全部加起来,全球范围内也不会超过十颗。这颗出现在三年前春季的一场苏富比日内瓦珠宝Evening Sale上的紫钻,在目录公布之后便引发了珠宝界的哗然与疯狂,因为它居然没有混杂一分一毫的修饰色,如此颜色等级旷古未有,已经珍稀到缺乏公开的拍卖价格纪录了。
它也并非来自某位贵族或富豪的遗产,抑或为应对财务危机而不得不易主的“二手货”,而是由卢卡拉钻石公司在博茨瓦纳的卡洛维矿意外发掘、再历时两年打磨而成——要知道,卡洛维矿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总共才成功出产了十二克拉的紫钻,它的出现简直堪比奇迹的天地造化。
钻石是西方资本一手打造的价值叙事,但只有俯拾可得的非宝石级才会为人诟病,真正的高珠,永远稀缺为王。这种在地幔层历经数十亿年的地质演变后才能形成的石头,它无需二次凝练,只需稍加打磨褪去它蒙尘的外衣,如何不能说是一种亘古的唯一呢?
谁都想成为这颗珍品中的珍品的第一位主人,重达13.14克拉的纯正天然紫钻几经争夺后最终被一位年轻的神秘买家以天价竞得,然而该买家并未现身预展或是拍卖会的任一现场,交易全程通过代理人完成,真实身份引人遐想,在那之后这枚紫钻也失去了踪迹。
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至宝此刻正被一位女士久久地凝视。浓烈的火彩在黑暗中迸发着一种呼之欲出的夺目流光,那流光浓郁得似火舞,梦幻得又像星河,犹如一个神秘而醉人的漩涡把人紧紧网罗,丝丝袭入她的心。
钻石下的主梁被工匠精心雕刻上了玫瑰花瓣的纹路,折射而出的艳彩便因此而流动着栩栩如生永不凋零的一生告白。戒臂上紧密的白色副钻与银线相互勾缠罗织,花藤一般拱簇着肩上晶莹璀璨的果实,竟然和那条戈多有着相似的细碎浪漫——这个男人,在悄悄策应着那份潜藏的祈盼。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指围的?尺寸不可思议得恰好,陆判为她戴上时什桉就感到身前这个男人无比的小心和虔诚,是担心她抽手,反不敢使一分力……从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他就拒绝感知到任何有关“拒绝”的念头,有点执拗地凝住眉头,望着她。
戒指代表了什么不必说她也明白,可他真的说出那句话,什桉却怔住了,恍惚地盯着指尖。
繁复华丽的爱,真挚深重的爱,款款长流的清澈的爱。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恳求,都在她眼前了。
他也一直在等自己吧。无尽的思念里,无尽的等待中,时间与生命的流逝越来越快,也会越来越苍白,彼此都需要一些寄托来盛放那颗脱缰的心。
巴黎的冬夜大家都裹得严实,隔着一条那样熙攘喧闹的马路,还压低着眉眼,是怎么就那样认出他来的?她甚至没有一张他的相片,最最想他的时候,也忍住没有去论坛上翻出当年那封晚会的帖子,看他一眼。
后来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忘记陆判的样子了,可瞥见他从车里下来的那一瞬,她就知道是他。
熟悉得就好像在一中,当她不得不穿过二班的教室去上课、去办公室的时候,慢慢习惯于那一片片吵嚷中带着浓烈锁视的寂静时刻。只要陆判在,一定是不一样的。
她记得他视线里的温度,记得他微弓下背对她说话时沉下的双肩,记得他发怒时紧咬下颌时的逼近,记得他的笑、眉目唇角都散发的少年意气和张扬,记得他对她撒娇、对她无理取闹时的胡搅蛮缠,记得每每的牵手、总是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全部相扣……连脸都无法清晰的那一刻,这些刻进骨髓又偷偷躲起来的记忆,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指引着她找到他。
楼下的玻璃房传来一阵陡高的人声,还有隐隐约约乐队的伴奏,那是提琴幽幽的旋律。喷泉淅沥的水音流淌,他们在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吵闹得与她的所感截然相反,倒像是来为陆判助兴的。
屋内愈发的幽静。
他背后是一大束暗红的玫瑰,暗处丝绒一般,细微的水珠被外面的光一照,有些亮莹莹的。
被她的态度弄得心绪不宁,男人不自觉收紧了手,声音里都含着丝紧绷:“……什桉!”
没有开灯的房间,替她遮掩了些许异样。什桉硬生将盈眶的泪意逼回去,牵起一个有些轻松的笑,“你去给我买戒指啦。”
你想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眸光好亮,比窗外的月辉还要耀眼,直直的肩膀被镀上月色,静谧得天使一样。可唇角微抿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并不表态。
陆判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露出什么凶狠的表情或者话语来,去逼她说出那个字——
可是,但是——她抬起手微微将他拉向自己,男人便收束了心思,变得乖巧和期待,目光灼灼等她说话。
没费什么力气,男人就被她拉到身前,拉进自己的怀抱。她轻轻地吸着气,好暖、好暖……前所未有的抚慰支撑着她,好像也让她充满了力量。
可也是同一刻,一股不可抵挡的沮丧紧跟着席卷而来,就要让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出来了。眉间难抑地紧蹙了一下,随即用力埋进陆判的肩膀,将这汹涌的情绪强制舒展。
她爱着这个男人,可为什么此刻,不曾感受到一丝喜悦的心情,而充满了迷惘和落寞。
她抱得好用力,整个人更紧紧向他的身躯靠去——陆判根本无需思考,压住她后腰搂进臂中,有种被奖励般的受宠若惊,几乎要以为这是应允。
然而她依偎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道:“陆判,我原谅你了,原谅你听了她的话把我丢下。”
他身体一僵,紧接着却又听她轻声地道:“所以下一次,你一定要来找我。”
下一次?什么下一次?
不等他深究这句话,什桉直起来,吻了下他微张的唇。男人长得高大,手臂也是硬硬实实的两条,火炉似的体温钳着她腰腹、背脊。
西服青果领的缎面儿冰丝丝揿在什桉胸前,没一会儿那点凉意便被熨融了,全身都被张烈的男性气息包裹。双臂交织,将他的脖颈压低,又亲在他颈侧。
这一点儿若即若离的触碰,仿佛搁了块儿碳在他心上生生烤着,滚烫得叫他有些不能思考了。
鼻息蓦地加重,男人托着她的背,压抑的情感就快要烧起来,却还记得要克制,拥着怀里的人愣愣地再一次问:“Baby,嫁给……”
领子被人蛮横地一扯,脸挨着脸,鼻尖挨着鼻尖,就完完全全把他吃定——眼角眉梢儿里都是精致的,什桉半垂着眼睫,明明是清冷的模样,对他来说就是极度的依偎和诱引,唇畔若有似无地擦过,低声说了两个字。
那征询的尾音飘起来,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房,激起一片难言的颤栗。男人的理智一下子崩断,手掌捺住她后颈,唇就重重地碾下去。
好奇怪。才不是第一次接吻,也不是没有过极尽暧昧的时分,却都不如这一秒叫人屏息和沉醉。
沉沦于追逐,又不满足于唇齿间的痴缠。好似坠入了海底,只有一个出口能让自己活下去,于是不顾一切地索求、索求、再索求。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成了她整个人跌坐在他身上的姿势。陆判单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掌在她后颈,仰头索吻。
半身淹没在她的裙摆之下,雪白的背脊弓成一个孱弱的弧,什桉的手臂有些张皇地搭着沙发背,企图不叫自己失去重心,也不彻底落入男人的控制。可吻着吻着,还是被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一个掀眸,被他的目光吓住。她想,这个男人是一只饿狼吗……她要被吃掉了。
这叫吻么?嘴巴根本合不起来,呼吸都被不断地吞噬走,什桉被这样的失控掠夺得快要窒息,迷迷糊糊间后悔起来,是不是不应该说出那两个字。
她起的头,可陆判才忍受不了她那种不温不火的亲法,干脆将她箍紧了,猛烈而急切地撷取——这一次,她没有躲。
感受到她已经极尽所能的生涩回应,小巧的舌尖探出来吻他……还不太会。
陆判此刻满脑子的李什桉,情欲上头,早把什么答案往后稍了……他气势汹汹,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牢牢掌控。堆叠的软枕成了男人手里用来保护她的工具,却也让她无处可逃,陆判欺身而上,把她的退路全围堵在了沙发一角。
偶有分离之时,男人眸光沉沉地谛视她,动作有些微凶猛而粗暴的意味,全是情动的表现,又好像一遍一遍地在说——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一把扯开领结,目光一刻不离地在她脸上,将反应尽收眼底。什桉的腿靠在他身旁,有些没处可去地支在那里,无助得不得了。耳畔的那两个字总是回响,男人俯身去吻她,粗粝的手掌情不自禁,又顺理成章地勾起她的腿弯,悄然滑进她暗光流动的裙摆……
从未有过的体验,什桉脸上倏地涌上红潮,在心跳如鼓的深吻中极力偏开脸颊,被迫含含糊糊地道:“你别,别在——”
话音未落,什桉猛然语咽,带着一丝哭腔扬起脸来,羞赧到极点地想要抽出自己,可又被钳制得动弹不了。
“……陆判!”她掐着他手臂,腿要蹬他。
好像不好意思过了头,就剩下生气了。可男人这时不理会她的怒气,握住她小腿,一边捏开她的脸颊,又吻上去了。
再害羞也不能反悔了。
凉月如水,勾着针花的纱帘摇摇晃晃,此刻也尽数沦为他们的倚伴。什桉迷蒙地仰起脖颈,望见窗前那缕飘曳的夜光,她觉得自己好似掉入了一张网,这轮温柔的月她曾在哪里见过……一切都变得如昔。在千水颐客厅的沙发,她也是这样,全然懵懂,又尽数不受自己把控。
一半是清醒,一半是疯狂,心头的烈焰熊熊燃烧,为这个夜晚增加一些颠簸。只要他把住她的身体不叫她坠落,她就足够,能安心将自己交托于他。
蠢蠢欲动而渐沸腾的情潮,浮浮沉沉迭宕而来的迷思,分不清,是谁救赎了谁。是谁把自己从无望、深重的沉没里拉了出来,又是谁先伸出手,将他们推得离彼此更近的。
亲密无间,每一分、每一秒,把情感推到极致,哪怕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擒住她冷白的手腕,托着她迷离的面庞,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爱她……
眼睛里有薄薄的泪光,想起她几次的哭,他的心又揪起来。握着她的手指,她的臂弯,她的膝,恨不得揉进骨子里。
好爱,好爱。
好爱李什桉。
喜欢到一想起来,心口就会微微地痛。
他想他真是何其幸运,把她丢下了,又拥她在怀。
被欲望席卷得什么也不顾了,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吞没她,取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