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晦仓涌的瞑钟·二◎
紧张的神志一松,她坐下来,“我不合适……”
“还把自己当外人?”景不渝轻声打断她。
有些不满足于过于分明的界限,适度地往前推一推,又浅尝辄止,安抚地道:“Aaron也会来,什桉,真的不是见家长。”
“真的?”她抿了抿唇。
其实已经信了,景不渝不会拿这种事骗她。
挂电话前,景不渝再一次确认:“你好吗?我是说,任何事,任何不舒服的。”
从法辛肯回来后,他就没放她一个人过,事事都知晓,像是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铺开所有的触丝,光明正大地侵入她的空间,去名正言顺地感知她。这种感觉让景不渝沉浸,并且迅速转化成一种习惯。
要收回,反倒觉得不上不下,或者说根本不想收。
视线落在一旁的药箱,这几天,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药效管用,但每隔一阵子总会又烧起来,好在并不让她难受,只是觉变多了。
“我没事,Jing,除夕见。”
由着她定下了见面的时机,男人有些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
“除夕见,什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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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头都不见踪影的景老爷子舍得回来了,景氏的现当家人必不可少要坐镇,连带着这一支小辈里主事的景辰穗、景禾臻、景不渝也不会缺席,一场寻常的家宴也就不得不悉心起来。
景宅里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家宴忙前忙后,清净的宅邸里出入的人稍稍多了,却井然有序地将一应事宜都归拢于后方的附属建筑,绝不将吵闹带进主楼。
这一回,景少爷的几位好友也要来,韩伯确认了菜单,就给景不渝去电话。
“……鲑鱼,杏仁,做成淡口,贝类、柑橘类不要。除了孩子,都按照一样的规格上来就好。”
她的饮食失调没那么容易好,口欲天生又不重,景不渝想方设法地让她多摄入一些有助于神经治疗的营养元素,连一道菜、一盏糕点都一点点过问。
一代富看住,二代富看穿,三代富则看吃,景宅里本就没有一餐饭是将就的,首先就是费尽周章的天然原生,过嘴的东西从特定的山庄农场供应上来,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其次再得看起来让人有食欲。江月走后的那段日子,他就是这样把什桉的胃口养回来的。
韩伯难免惊讶,只是不会在电话里多问,应承下来后又感到高兴,忍不住鼓励道:“小渝,自己的事儿多上心。”
可不就是自己的事儿么。
消息再瞒也会漏出风去,为了防止家族里兴师动众,景老爷子回到景宅已是年二九了,各方想要拜访的心思只得识趣地收一收,退而求其次把一只只皮实可爱的大小曾孙辈小孩儿打包了送来逗老人开心。
上上下下的,老宅里全是活力满满的声音。大孩子在娱乐室里干什么的都有,小孩儿则叫佣人看顾着玩,时时拌上两句嘴,瞧得两位老人乐不可支。
景不渝早早便接到景禾臻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车子驶向那个无比熟悉的地方,想到要见她,内心也泛起涟漪。
他有不止一处的房产,可莫名的,觉得她这里顶好。景不渝笑了一下,什么是爱屋及乌,他早就深有体会了。
上楼之前,视线掠过信箱。什桉的房号旁,敞口里塞进不少广告单和账单,他了然地按下电梯,漫上一缕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愉悦。
从进了小区起,每一步都被他划进了“她这里”的范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带着一身的和煦等开了门——
柔柔的光影下,背景是电视响动,占满他思绪的女孩儿就站在那里,眉眼弯弯地朝他笑。
什桉被抱个满怀,手上的毛毯一松,软软地扑到地上。她有些诧异,身上肩上沉沉的,可腰也被稳稳地扶住,不让她觉得累。
他有很多很多的压力,却一贯表现得无懈可击。感受到男人有些寻求抚慰的动作,什桉抬起手来,像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轻轻地拍了拍他。
好久不见,有多久?真要算一算才半个月。
半个月就这样想她了。
巴黎的一切都被他有意忘却,至少此刻,她在这间自己拥有钥匙的居室里,回到了他身旁。
午后的阳光悠闲地爬满小小的屋子,地板沙发上一片炫目的斑影,幽微的香气近在迟尺,他不由地偏过头,去寻找更深的来源。下颌不经意擦过皮肤,立时觉出一股不对劲的热度。
景不渝直起身,整只手掌搭上她细嫩的脖颈,那里能感受到心跳在一簇簇地跳动,也连带着蒸腾起不自然的热气。
她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暖气也关了,可脸上还是红着。
把要躲他手的人按住,他眉宇低垂,凝视过来,“你在发烧?”
什桉拉他的手腕,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
药箱就摆在客厅的餐桌上,景不渝几步上前打开,一板退烧药只剩下孤零零的两片。
目光陡然沉下去,几种滋味却交织上来,明媚的光线在他深色的衣装上跃动,似乎想要驱散刹那间笼罩他的沉郁气息。
心疼她,自责,还有丝丝称得上忧伤的东西。
手始终没被放开,什桉在他瞧过来前下意识地低头,实话道:“没关系的,我不难受……”
“多久了?”
正常的语气,正常的脸色,可什桉就是觉得他生气了。她很少见他发怒,记忆里就没有过。
这么好心性的人,被她逼成这样?她有些不解,却又即刻感到一种“犯错”的心情。
总归是为她好的。
“七……八天?”她不确定。
景不渝松了手,很快拨出一通电话,“Michael,病人反复发烧一周,我带她过来检查,康医生也过去。”
“等等——”
景不渝按了下眉心,终究不舍得让她怕。眼眸凝住她,如同海面下隐匿的暗潮,沉下去,才知道有多汹涌,可靠近了她,又犹如被打碎的浪朵一样,最终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
“什桉,如果照顾不好自己,我很愿意代劳。”
她不告诉他,他只能怪自己给不足她安定。
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话,没有一点强迫她的行为,可总是叫人反抗不了,什桉只能跟着他走。
Michael是熟人,她在国内时偶尔还会一起吃饭,到诊疗中心时康医生已经借了这里一间诊疗室,等见完Michael就给她做阶段检查。
什桉发着低烧,其它症状一概没有,甚而睡眠都因此好上许多。Michael带她做了检验,顺便看了下她的手臂,又问她吃了哪些药,第一次发烧前做了什么。
知道她从巴黎回来,Michael挑了下眉,“你是那儿的留学生,巴黎不会让你生病的。”总不能是水土不服。
Michael的中文越来越好,瞥见一旁好友的神情,话是说给他听的:“放心,她没事。”
看得出来,虽然生着病,但精神头儿的确不差,还能回应Michael的玩笑,比她走之前的样子不知道好多少。景不渝抬手抚上什桉的额头,露出少见的困惑神色,“那为什么一直发烧?”
“我的猜测是,Anna的身体在帮她修复,发烧、多眠都属于自然的免疫反应。”Michael转过来,对什桉眨了下碧蓝的眼睛,“恭喜你,你的细胞不再罢工了。去吧,到康医生那里去,让他给你说。”
什桉点点头。自己是好是坏,她能感知到变化的,所以才一直放任自流。
人一走,Michael就向男人八卦:“她在巴黎做了什么?”
小姑娘的经历他都知道,怎么去了趟巴黎就转好了?什么办法这么奏效,他也取取经,对病人有好处的他都求知欲旺盛。
谁知景不渝只是看他一眼,就往什桉的诊疗室走。Michael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转头看自己的病人去了。
百叶没有合,透过诊疗室的玻璃,男人看到康医生正认真地听什桉说着什么。声音完全封闭,既不让病人受打扰,隐私也受到保护。
就那么瞧着里面那个背对他坐着的背影。
她的仪态一直很漂亮,总是纤细端正的,从身后看上去,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极鲜明的目标感……但因为无法掌控,就会想开口留住她,带着一双清冷又坚定的眼眸回头望。
“……这几天看塞镇的材料,总是有新的想法,我回去发到您的邮箱。”
暴露治疗总是艰难的,刚接手时挣扎在情感否定与侵人期中的女孩,连回忆都做不到,现在却能够自己进行事件回溯了。
感官的记忆、过程的感觉、情绪的蛛丝马迹……这些都由她捕捉重构。康医生看着面前的年轻病人,油然地生出感叹。
一连串地做完所有治疗和检查,哪怕全部以她为先也花了近三个小时。
病理性症状大大改善,那么用药也得重新考虑了。康医生朝景不渝颔首,起身开了门,简洁快速地解释她的情况:“什桉小姐很努力,我判断目前阶段已经由转折期向整合期发展,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再进入慢性期了……十分乐观。其它的,我与Michael意见一致,发烧是身体机能的好转反应,不用太担心。”
康医生由衷地为她高兴,“景先生,这是非常好的消息,您的心意没有白费。”
男人闻言仿佛愣怔了一瞬。
什桉看向玻璃外面的他,眼睛里亮亮的。因发烧而微红的脸颊,除了雀跃,还带了点儿“你看吧”的神气。
眸光微微一动,男人走到什桉跟前,将她乱了的发丝拨捋平整。有些冰冷的指节蹭下来,带着焕然冰消的清冽,挨了挨她暖绒绒的侧脸。
“太好了,什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