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晦仓涌的瞑钟·三◎
到了景宅,天色完全暗了。车灯打亮小半个庭院,四处都贴了春联、迎新年的装饰,门扉下一对精巧玲珑的八角灯笼,悠悠朦胧地转。主楼里映出亮彤彤的光,悄静,却又涌动着熙攘的烟火气。
两丛灯束的前方,她看清台阶下一个身影,是提前出来守候的韩伯,正冒着严冬的天气站在外面等他们。车子熄了火,他就先过来给副驾开门,露出一张喜气盈盈的和蔼面庞来。
“伯伯除夕好!”什桉连忙道。
韩伯笑着应了声,“除夕好!来来来,快进去。”
又不禁打趣走过来的男人:“不会是不想被先生太太说道才搬救兵哄人的吧?”
“您一会儿可别提醒他们。”景不渝也笑,极自然地握住什桉的手腕,“吓到了人,下回就不帮我了。”
什桉被他牵着进了门,敞亮的前厅中央一颗硕大的桃树,桃枝尽自蔓蔓,粉糯的花朵间点缀着金色的元宝与丝线,写着各色吉祥词的红笺穿插悬挂其间,满满的喜意红气,叫人一眼望去就心情开朗。
“叔叔!”
“舅舅舅舅——”
“渝哥!”
……
二楼楼梯后面听见声响探出来好几张稚嫩的脸,从楼梯上一窝蜂下来,七嘴八舌地喊景不渝。韩伯喊着“当心当心”迎了几步,眼看着都好好儿的,先把景不渝到了的消息带上去给几位主人。
孩子们都有礼貌,叽叽喳喳地先道“新年好”——有大有小,全都拥簇到男人身旁,眨巴着眼瞧旁边他带来的女孩儿。
一个落在后面的混血小娃娃,迈着小短腿费劲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扑到什桉腿上,玻璃珠似的蓝眼睛里满载着喜悦,用水灵灵的童音喊:“妈咪!”
这一声惊天动地,整个董宅都顿然沉默了一瞬。一个最大的代表出来,看起来高中男生模样,兴奋地搓着手,“堂哥,你女朋友?”
叫“叔叔”的小娃娃立马接上:“女朋友耶,太爷爷,叔叔有女朋友了!”
什桉听了差点儿扭头跑,可腿上拖着一个小肉包,她是既惊喜,又惊吓,生怕Miya又喊出一句什么来。
Miya喊错人,突然想到被妈妈听到又该揍他了,后怕地瞧了一眼二楼围栏——没人,这才安心地继续求什桉抱抱,“Anna,我好想你,快抱抱——”
他本来就刚走,是太爷爷难得一起过节,妈妈才又带上自己赶回来。坐飞机很无聊,可能见太爷爷,还能见到Anna,他开心还来不及。
任谁见了,都要被萌得有求必应。Miya正要如愿迎接温暖的怀抱,然而“嗷”地一声,顶上一只大手拎着后衣领将他平移开——景不渝摸了摸Miya头顶的卷毛儿,连弯腰都欠奉,说:“还没抱够?怎么这么爱撒娇。”
诚然他脾性好,可几个孩子平时都被各自家长耳提面命,不敢太闹景不渝的,这会儿子全向什桉下手,有Miya在前,孩子们自动把她视为自己人。一伙儿人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表现得很是关心景不渝这个长辈的私人问题。
什桉哪里同时应付得了这多么多张嘴,反应都慢了几拍,朝景不渝看过去。
“好了,都喊Anna。”
男人总算开口解救她,把人从包围圈里带出来,俊朗的眉宇微动,话里的调笑也不知是对谁:“惹Anna不高兴的,压岁钱可就没有了。”
大大小小立刻乖乖喊人。开玩笑,这可是他们每年能收到的最大方的红包,可不能出错!一个个眼神转来转去的,多知道一些,好去家族群里大肆宣扬。
“我看啊,你们都使尽本领把Anna哄开心,这红包更大。”
什桉循着声音抬头,景奶奶满面红光地站在那里,旁边一个穿着中式莨绸短褂、极有风度的老人——景老爷子景德茂,拄着手杖跟着点头。
沈清晰从后面偏出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站在景爷爷景奶奶边上朝她挑眉。
景不渝喊了人,发话让小的们别堵路,统统上去预备开席,于是一帮孩子又像团龙卷风一样地席卷上楼了,换一个长手长脚的男人下来。
“我走了啊老板。”沈清晰插着兜,在人家家里也是一副四六不靠的悠闲样儿。
“啊?”什桉的警报又响,“这就走——”
“啊什么啊?”沈清晰瞄一眼她手臂,机关枪似地打断她,“我可是过午就到了,谁像你一样玩到天黑才知道回家,野孩子。”
她一噎,刚想反驳,手里就被塞了个红包,还伴随一句头顶飘下的十分欠揍的施舍,“最后一个,赏你了。”
沈清晰不给她往回塞的机会,也不要人送,和景不渝打了声招呼马不停蹄地就消失了。
手痒……什桉捏着红包欲言又止,瞥见男人的笑——一碰到这事,光站在一旁看她出洋相。索性将红包整个拍到他胸前,拿他的手自个儿压住,正眼不瞧他自己上楼。
一阵低笑在身后响起,那人“哎”了一声,语气有些无辜:“可不是我让他这样的。”
哪怕是景爷爷,什桉也是见过两次的,景奶奶不必说,就差没把她当成自己的掌中宝,这些优待久而久之景不渝的父母亲,景启仁、宋竟伊也知晓一二。
父母辈在别处有公馆,正经见面倒是头一回,景奶奶亲自给两人介绍,景启仁与宋竟伊起身对她的到来表示重视。
景启仁就是想象中底蕴深厚的大企业家样子,和钱权打交道了半辈子,把儒雅谦和修到了骨子里,一点商人的精算也看不到,反倒有文人气。
宋竟伊年纪过了六十,可头发仍是乌黑亮泽的,梳在耳后绾成一个发髻,气质极度的温婉。什桉一坐下,就有温度适口的养生清茶上上来,嘱咐她驱一驱冬寒。
细致、讲究……什桉第一次见到景不渝的父母,看着这一大家子,终于知道景不渝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了。
她一一地和长辈们道过祝福,接受他们的关心——好歹在新年前回到了“四肢健全”的样子,表面上看了就叫人放心不少,景辰穗见了她,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景家二小姐景禾臻在一旁看得稀奇。她年纪比景不渝大不了几岁,上有出类拔萃的姐姐撑腰,下有出息的弟弟支应整个门楣,因而她一门心思沉浸艺术文化领域,无忧无虑地做着快乐的单身女富婆。
看到这样一个被自家人言行举止里呵护着的女孩儿——她分得清什么是客气,什么是真心的接纳,就也理所应当地看她顺眼了。
于是与她打招呼时,景禾臻变魔术似地摸出一个红包,含情脉脉地托起她的手,“什桉对吧,你叫我臻臻姐就行。听说你在欧洲读书,欧洲的帅哥……”
景辰穗轻拍了下妹妹的脑袋,主要是为了让她少说些“帅哥美女”云云的东西,并且没收她的红包,“爸妈和爷爷奶奶在,用得着你装阔?”
所有人都被逗得发笑,长辈们更是赞同。什桉正因为景辰穗的话松了口气,没想到景奶奶打头,几个大红包真到了她手里,早有准备。
生着病,又捧着几个烫手的大红包,倒显得她整个人红馥馥的,生气勃勃的光采,就想上手揉一揉。好看的眼睛朝他眨了眨,闪烁着求援的光芒。
好似骨头缝儿里灌进了蜜,甜丝丝地化开,一直淙淙地蔓延上心头。
景不渝点了点自己的胸膛,眉梢上扬,显出爱莫能助的真挚神情,“我已经有一个了,你自个儿留着吧。”
什桉:“……”
满屋子的人都是笑呵呵、闹哄哄的,却又不是没有规矩的样子,空气里,尽是喜悦的分子,只觉得好不欢快热闹。乍见这么多生人的拘束,不知不觉扫荡得一干二净。
什桉挨着景不渝入席,可景不渝坐在景奶奶边上,就变成她坐到了景奶奶左边——景启仁与他太太则在景爷爷右手落座。
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个排位,什桉顿时觉得有点难捱了,悄悄扯了扯景不渝的衣角。
身旁的男人微微靠过来,却只问道:“好点了?”
距离一下子收拢,近乎耳语的关切。今晚他神思松快,瞧着她,眼睛里也是缓缓的笑意在荡漾。遽然撞进这样的目光,什桉一时忘记要说什么,好几秒,才点点头。
为了保证口感,菜是一道道上的。水晶灯在精美的餐具上折射出金色的溜边儿,餐桌上尽是杯盏交错的美食美酒,除了孩子们可以任选饮料外,只有什桉,面前一杯馥郁的牛奶。
“…………”
什桉的视线望向对面的Miya,人家都可以拥有一杯橙汁……心情复杂无可奈何地抿了一口,隐隐感到难为情。
佣人们陆续把拆好的蒸蟹端上来分进餐碟,肥美的蟹肉被剔得干净完整,满满当当地剥进橙金色的蟹壳。剖开的蟹螯一段段摆在盘面上,姜丝黄酒,几粒葱花,瞧着就原汁原味儿的清新鲜美。
吃起来最麻烦的螃蟹,眼下等同于喂到嘴边,闻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鲜气,什桉觉得饿了。
旁边的人这时倾身过来,用公筷挟了一小段蟹腿放进她的碗里,说:“尝一口。”
她刚想说自己来,面前盛蟹的瓷碟就被整个端起,景不渝让人把她的那份端下去,换一碗热腾腾的紫苏杏仁粥。
什桉:“………………”
备席的时候不知道她发烧,海鲜全不能吃了。又叫Michael抽了几管血,临时让韩伯准备,给她补补。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留恋,景不渝好笑之余也觉得有点惋惜,难得她有食欲的。本着原则,他又从自己跟前挟了同样的一筷子给她,随后把他的也撤走。
以防小姑娘又怪他袖手旁观,主打一个陪伴。
景禾臻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和姐姐交换了一个万马奔腾的眼神,想要探听一些她错过的精彩。景辰穗警告的眼风过去,意思是“吃你的”。
她阳奉阴违,不死心地继续和最大的堂弟眉眼交流——好家伙,好家伙,这年夜饭真香,有瓜的味道。
今年的除夕夜,景宅的大人小孩都多,是要守岁的。饭后,孩子们去了娱乐室游戏房玩,大人们则在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但有景禾臻在,话题基本上都围绕她的情感经历,还要爷爷奶奶给她评点评点。
景启仁和宋竟伊不忍卒听,可景奶奶很有些兴趣,是以也只好陪着老人一起捧场,间或无奈地教育上一两句。
这些话题什桉是不好加入的,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看看时间,她差不多该回去了。
聊着聊着,景德茂要抽烟,景不渝起身道:“爷爷,我来。”
惯抽的牌子就放在趁手的地方,他走到近旁,从桌边的保湿盒里取出一支雪茄,剪子破开茄帽,燃了根雪松木片耐心地点着。
这种方式不比喷枪来得快,但男人没有分毫的不耐烦,立着的身形挺拔,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泰然的慵懒。这样一件伺候人的小事,也是专心地注目着,粗长的烟卷被捏在修洁的指节里轻旋,让烟丝均匀燃烧。
烟叶的甜味、苦味,并着雪松木的木香漫开,婀娜的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更深刻地抹开一股幽沉的派头,冷静、克己,同时又兼有硬汉的粗野。
这看似不经意的笃定,好似品茄一样,冒冒失失,只会呛进满口的辣,真正的好味道,唯有等待。
蒙蒙薄烟中,男人忽地抬眼向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LI關的营养液,老朋友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