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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作者:甘棠玺事 当前章节: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39

◎晦晦仓涌的瞑钟·四◎

景氏所有要紧的实业已几近全数捏在儿子手里,除了偶尔指点一二、在重要会议上表态加码以外,景启仁其它时候大多退居幕后,做起了红色商人,在体育与慈善事业上露面。

眼见景不渝和什桉一起离开,他才好好地考虑起儿子的态度。

李什桉,他是满意的。他见过太多商场好友的后代,整日不是和这个明星搞不清楚,就是和那个网红在某某酒店被拍到,捅到杂志网络上好一通桃色议论。

景不渝与他们年纪相仿,就已是景氏的切实掌权者,打量他年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等着使绊子敲一笔狠狠的竹杠。在这个一言一行都牵动股市的时代,儿子应对得自如得体,让别人无隙可趁地守护着偌大的祖业,守护着景家的安宁。

景启仁无需操心半点儿,因此也格外看重且尊重景不渝的意志,不止是他,景家上下都是一样。从景老爷子到底下默默做事的人,没有人会看轻他带在身边的人。

这次带什桉来,并非是需要他们中的谁点头,而是表明立场。

他心里有数,如今景氏他这一辈里几个兄弟姊妹的一致对外,景老爷子或者他这个大哥要是走了,不一定还能像现在一样有如铜墙铁壁。

三十年前他们连根共树,而今却早就杈丫纷出,穷尽办法分掠蚕食景氏的养分。如今商海滋蔓难图,也不比他们那一代的一言堂,小渝行事调度考虑的不能仅仅是景家,无数的利害攸关要裁量。

五年,十年,又或者二十年,他们需要为未来铺路,为选定的接班人铺路,使这足以让任何情感都付之一炬的庞大权利与财富,随着领导者的更替而尽可能的平稳过渡。

这个女孩儿谈不上什么出身,不能帮景不渝在内部的斗争中支援一份来自家族的力量,但她干净,柔软又不屈,还要走那样的一条路。

在景德茂的铺垫下,景家多年来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与财富背靠红色,有心多萌发一条强劲的航道。这个女孩儿或许可以就此扎根,埋下一粒欣欣向荣的谷子,在不远的将来推就景氏的另一番新生气象。

再往远了想,一个孩子出众算得了什么,上天的礼物,可阖家上下的孩子都出众,那必定是渊源家学的传承使然。景启仁看着阖屋优秀的子孙,实在心情舒畅,想到那个女孩儿也是极优秀的,品行端正、聪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他们有着一脉相通的品质,是个好孩子。

倘若需要,她会不惜燃烧自己,守卫在景不渝的身侧,连同他们身后枝节盘虬的所有。

景启仁与景德茂抽着烟,低低地说起李靳平一案。

景氏既决定插手,景不渝又是一番有条不紊的周密布置,其他人不明所以,他们哪有不知道的。况且什桉的来路越正,于他们而言也是乐见其成。

景辰穗前些时候在景宅住了不短时间,比起全然不知的景禾臻,也能和他们说上话。

连宋竟伊都和自家二女儿夸赞说:“别看什桉年纪小,现在都是博士了,比当初小渝还快呢!听说导师有意让她毕业后留校任教,以什桉的能力有什么不行的?不过啊,……”

从她的高中一直到法辛肯,再到敏感的身世问题,景禾臻听得津津有味,原先好奇的受伤也有了答案——天,跟演电影似的,电影都没这么拍的!

“你注意点,不要去什桉面前没轻没重地问,知道么?”宋竟伊交代道。

景禾臻“嗯嗯嗯”地点着头,对小姑娘的喜爱当即拉满,恨不得明天就替弟弟把人娶回家好好宝贝着。她殷切地凑到景启仁跟前,一把搀住父亲的胳膊,“爸爸,帮帮什桉吧,我喜欢她!”

她不晓得景家早已下了场,景奶奶和宋竟伊只笑笑不说话。

两位男主人周旁轻烟袅袅的,景启仁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叫她离远点说话。孩子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家里有要紧事的时候,谈话不会避忌任何。

“小渝处理得不错,明面儿上利索,只要脑子清醒他们不会自己跳出来。”景启仁对景德茂道,“爸,您说这孩子的事……”

唯一的一点担忧,也许只有她了。景启仁沉思着,寂寥的回忆里凝成了一张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青春面容……要是这女孩儿今后与儿子在一起,是绝不能再出分毫差池了。

景德茂积威一生,即使现在的生活只余下修身养性,融进骨血的话语权也深入人心。皱褶密布的指节轻点了点笳身,一截紧密的烟灰完整落进烟缸,老人的面孔在缥缈的白雾后不甚清晰,可就是让众人屏息凝望。

“那孩子如果是景家的儿媳,景家自是不计一切代价的。”

**

从主楼的一角出去,几步就上了连廊,大气的景观树以沉盆养进廊底池水中,高耸的枝干又从连廊顶部的圆形镂空里生长出去,几尾游鱼在游荡的藻间闪过,去啄睡莲的根茎。

什桉和景不渝沿着连廊走了一阵。这里的景致被园丁打理得别有韵味,廊下一蓬蓬麦冬被修剪得短短圆圆的,卧在沿途置石造景里,即便是在冬天,豪门底蕴装砌下的一砖一瓦也丝毫不显得萧索。

穿过半个庭院便是四季控温的花房,离了主楼,四下无人的静。轻盈的月光从天井倾泻而下,不用开灯也清晰可见。

铁皮石斛、雪铁芋、金枝玉叶、鸭掌木、小叶紫檀,满房精养的花植,枝叶婆娑。阳光好时,这里便是天然的茶室书屋。

“景大哥,我账户里的钱是你的吗?”

景不渝侧过身来,银晃晃的月色在他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景大哥?”

身后一株休眠期的榆树盆景,粗壮的骨架像是人的铮铮铁骨一般傲气盘踞,遒劲挺阔得一如面前的男人。深色衣装的光泽折射出些许凉意,手腕长而劲瘦,青色的筋络延展着流入半卷的袖口,勃发的力量感。

他脸上一丝温温的笑,好像只是寻常的一问,“怎么出去一趟就和我疏远了。什桉,巴黎发生了什么?”

什桉心里一跳,景不渝分明知道,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她做了准备的,原就打算好好谈一谈,可真到眼前了,总觉得少了分从容。反之而来的,还有密密匝匝的、越来越深的歉疚。

她和他明明没什么的,不是吗……

可面对着这样的景不渝,胸口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

巴黎的一幕幕挥之不去,这种无时不刻的分心给了什桉一种背叛他的错觉——他们是并肩前行的战友,他为了保护自己独自与董欣桐周旋,而她却要告诉这个男人,因为那个乍然相逢的人,她不再迷茫了,她看清自己的心了,自然也就没法用一个不完整的灵魂、后撤的决心,去给他对等的承诺了。

“……我遇到了陆判。”

内心因着这两个字而起了波澜,语气却平静得毫无异常,什桉垂下眼帘,很轻地道:“景大哥,我原本以为我不是一个很容易沉浸进去的人,所以知道你对我是……以后,我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承认,我很嫉妒。”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皮,低垂的睫毛下,好似沁了一汪醉人心腑的露水,“可我不后悔,因为他把你治好了。”

妒忌,不安,不甘心那个男人就这样抚平了他无计可施的伤痕,以及罕见的、计划失控的躁戾。可他能怎么办?他把他心爱的女孩儿治好了,他应当高兴的。

Michael的疑惑,康医生的慨叹,都让他不得不一次次直面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比不上他,承认他的煞费苦心,比不上他们久别重逢的一根指头。

不可以宣泄,因为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件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也不可以震怒,因为碰不到他,什桉也不会好起来——甚至连一个“如果她没去就好了”的假设都不能,因为这太低劣。

所以,他就先剖开自己,好天经地义地不叫她为难。太心疼她,心疼到愿意亲手掩盖自己秘密丛生的阴暗,只要还给他一个健康的她。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可以。

景不渝笑了一下,目光里有太多什桉看不真切的东西。“嫉妒”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也根本看不出一点端倪,反倒盘旋着一股子低落。

什桉的瞳孔骤缩,猛地攥住男人的手腕,“不是的,还有你!是你救了我,我在法辛肯受伤,是你想办法让医生过来,景大哥,没有你我就不在这里了。”

她和少校离爆炸中心太近,伤得很重,基地压根没有处理这样伤情的条件。阿弗朗出尔反尔发动袭击,大肆扰乱陆空道路近乎见谁狙谁,医疗车转运到半道儿又被逼回来,出不去。

史密斯与劳伦斯急得和士兵们大吵起来,可是外面炮火连天寸步难行,他们也都红了眼。少校的伤更重,生命体征一天天地流逝,转眼就下了最后通牒。

就在士兵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拼了命也要把长官和实习生送出去时,两架武装直升机载着仪器、医生以及雇佣兵,轰然降临在枪林弹雨的前线阵地……最好的治疗,最好的药,她捡回一条命。

她怎么可以让他伤心呢?

指腹亲昵地贴上她的脖颈,挟着一味残余的雪松木香,和一缕款款的情意,“什桉,来我的身边吧,我已经等得太久。”

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景家,几乎填满她缺失的一切,无孔不入地蛊惑她,无声又强势。

脊椎骨骤然窜起阵阵的酥麻,什桉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绷紧,她有些受不住那双眼睛,本能地偏头躲开咫尺之遥的气息。然而男人使了点力气,她人就坐上了临窗的茶台,双臂遽然收拢,低头欲吻——

怀抱藤蔓似地把她缠绕起来,什桉沁出了汗,倏地将他一推,横亘出一个最大的喘息空间,刻不容缓把话挑开:“对不起,景大哥,那天……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对你。”

是她默许他更进一步的,是她给出了信号,无论如何她都该道歉。如果说景不渝的帮助是有所期待的,那她就必须在景氏尚能收手前,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对不起,我以为我——”

就在她要说出后面的话时,男人伸手掌住她的脖颈,把人再次拢回来,清浅的吻落在什桉唇边。他看见两排长睫翅膀似地轻颤,极力偏向一旁,可身体却还是被他牢牢锁住。

景不渝埋首在她颈间,感受着温热鼓动的脉搏,幽哑的声音似乎要透过纤薄的肌肤传导过来:“……抱歉,是我做得不好,让你失望了。”

他站直身子,颀长的身影影影绰绰地将她笼着,“别生我的气好么?”

什桉惊住,她凭什么让他因为父亲的事而道歉?立即就想说“不是”——

“巴黎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男人望进一双空濛、纯粹的眼,那里,倒映着一个有所图谋的他。

不久以前那个向他求助的小姑娘,已然流露着不容商榷的冷意,她一向这样的,这份无时不刻的拎得清,毒药一样地散发诱惑。

他爱她内收的细腻,也爱她出刃的锋芒,反复无常得予他极致的吸引力,异常迷人。但当这动人心魄的理智真正向他施展时,景不渝深深体悟到了什么是不能轻易得来的东西。

危机感,不可掌控性,一颗心因为几个字几句话而七上八下,刺激得惹人战栗。可有些情感既已挣脱了桎梏,怎么可能好商好量地往回关。

拿不准他们的心意到了几分,有几分猜测,却不敢去赌。只有把筹码握回手心,等着下一个敲开这壁垒的时机。

他毫无怨言地等,却不愿再让渡这一步。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对不起,是我忘了约定,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再谈。”景不渝敛了敛眸光,“不用在意我……专心你父亲的事,嗯?”

什桉没有说话,庞杂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乱飞,完全平息不下来。景不渝等于是在告诉她,没有关系的,无论你和别人发生了什么——包括在李靳平这件事上,他不会拿结果去搏取什么。

他们之间漫长而欲盖弥彰的岁月,显然不是靠一场谈话就能清算得了的了。

她一时无言,有些不擅长地皱起眉来,“我……”

“有一个比较感兴趣的投资组合,用你的账户玩了几手,别放在心上。”男人转眼便回撤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另外。”

景不渝神色微凛,对什桉道,“人证的线索有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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