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晦仓涌的瞑钟·九◎
关于沈清晰没有变成中年油腻大叔这件事,文静很兴奋,也没生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沈清晰下车掐烟,毫不客气地上手揉文静的脑瓜,被文静一把拍下来,捂头瞪他,“本小姐有发型的,弄乱了你赔!”
就是因为有发型,一头毛茸茸的短卷发,看起来就很好揉搓嘛。他转眼看到什桉——这个么是太整齐了,又很有光泽,手痒。
于是什桉在一旁好好儿的,冷不防被沈清晰也搞乱了头发,有几绺起了静电,劈里啪啦地在脑袋后面开屏。
什桉:“……”
她也捂住脑袋,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打量沈清晰不注意,一个借着台阶一下子跳上他的背,趁男人不迭地躬身去托,另一个就逮住机会对着他头发一顿薅,直薅得他的精英背头一去不复返。得逞之后一个跳下来钻进车,一个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冲,还张狂地留下大声的嘲讽:“清晰哥,你好逊哦!”
沈清晰:“…………”
得,被俩小姑娘算计了,还好某人不在。翻了车的沈清晰无所谓地撸了两把发型,凌乱地上车,就见副驾的人眼神亮晶晶地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把梳子来,唇角的弧度明显,还没笑够。
男人对着后视镜随意地梳了几下,又是一个成熟中掺着点儿混不吝的优质型男形象了,一边拖着调子说:“行啊你们,就这么对待老年人是吧。”
“谁让你一见面就……”
沈清晰没叫她说完,敏捷地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硬生生把她的笑掐没了,左右一晃——嗯,这阵子看是好多了,还得多和朋友在一起玩才好得快。文静一回来,她就成猴子了,还是一只会揶揄人的皮猴儿。
丢了场子,嘴炮不能输,很是神在在地撂了句:“还顶嘴?”
在小姑娘眼睛瞪圆之前撒了手,沈清晰赶紧启动免得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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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一条胡同,停在熟悉的院前,已经有迎门过来帮忙泊车,另外的请他们进去。
广梁门,六角灯,是老地方三合里。
迎面一扇叠砌考究的影壁,信步上了抄手游廊,沈清晰道:“我们肯定比他早。”
到了一进院落,他们被领入一处私密的入口,外面是中式的园林风格,走进内里却别有洞天,踩着黑白菱纹地砖,七弯八绕地进了一个套间。
客厅里,几何样式的花窗玻璃在半圆桌前筛出彩色的光影,两侧束着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流苏窗帘,暗红丝绒的扶手椅,旧时代的软包西洋红木沙发成套。室内没有插花,倒养了绿茵茵的虎斑竹,奢雅之中穿杂着细劲的文气,一踏进来便有别样的韵致。
有人打开了留声机,袅袅的声韵缓缓游弋,热茶上来,谈话声也被包裹得温温的。
什桉蓦然想到第一次来这里的景象,美艳动人的当红影星一袭红裙,或颦或嗔,美得像拍电影。她低下头,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杯热牛奶。
什桉:“……”
沈清晰就爱看她无语的样子,表情生动一些,显得娇,然后他就可以顺势而为地逗一逗,把人逗得更娇,以此缓解自己在浑水里浸得日渐老练日益无趣的内核。
文静回来了,这个妹妹也活泼,自己最近约莫能过得十分有趣,想想就来了劲儿,不客气地笑了两声。
等景不渝姗姗来迟,他放下二郎腿直起来,指着什桉对男人道:“管不管?这丫头今儿仗着文静在,猴子一样地挠我,你瞅我这发型——”
什桉:“?”
她被恶人先告状,先是被沈清晰的无耻震惊,再就是脸一红。倒不是什么害羞,纯属情绪变化得太快,上脸了,“你才是猴子,是你先动手的!”
景不渝把西装外套递给后面的人,低醇的嗓音噙了笑,大步走进来,“得罪谁不好得罪她,明知道我和她一伙儿的,指望谁给你出气?”
沈清晰就不干了,连说了几个好啊,阴阳道:“敢情就我里外不是人,那我要去找文静,把她挖过来我才不算亏。小什桉,行不行啊?”
什桉听了登时抬了抬下颌,胜券在握地哼了一声,“你看她同不同意的。”
沈清晰果然乐了,去摸自个儿手机。
“怎么不带朋友过来一起玩儿。”景不渝在她身侧坐下,“玩”字被他说得没什么调笑的意思,自然得仿如问候。
“我们不是要谈事情么,她也有点作业要做。”
对于文静的归国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景不渝点点头,目光投向桌面,示意她看自己带来的文件。
和沈清晰斗嘴的表情立时收了,薄薄的三五页纸,分量却十足,一时间,屋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她看得细,完全地沉浸在里头,更不知道自己也全然落入男人的眼中,一错不错地被凝视着。
待她看完,倏忽间抬起脸,“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几次履新都是他的对手被检举风纪失格,偏偏只有他平步青云。”
有些人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四处逢源耳目灵通,只要渠道够多消息来得比寻常人快,凡事就有转圜的余地,这也是袁卫东的常胜之道。
“我们的人都不信,但系统内查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深,再下去指不定会走了风声,打草惊蛇。”沈清晰低声道,“袁卫东只要没死早晚会出现,我和Jing都以为,不用逼得太紧。先从外面敲打敲打,能松动最好,不能再硬碰硬。”
本来的计划也是这样,只是忽然冒出袁卫东这一茬儿来,还得再问问她的意思。
留声机的唱声很好地覆盖了室内的交谈声,又不过分喧嚣,只有他们自己能探听彼此。
什桉点头,“这事交给我。”
当初她就说过,舆情的事情她来应对,现在她的确该借势了,网上怎么说她都不冤。
几张纸里不止有袁卫东的资料,还有当年实际经手的几位警官的名字,比起基层的小喽啰,此案因影响甚巨,事后还有不少官员鉴于破案有功而升迁……那些警官为什么张冠李戴?受了谁的意?现在人又都在哪里?
前两年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搜集信息上,眼下终于到了这一环了……什桉捏着雪白的纸页,指尖到耳后一阵阵地发麻,叫她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景不渝从她手里取下东西,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贴了贴她的手背。
她一动,便看过来,“景大哥,之前你说要和她谈判……怎么谈?”
沈清晰在椅子里往后一靠,显然不打算参与这个对话。
景不渝笑了笑,“正想告诉你,虽然对方没有明确的承诺,不过现阶段应该不会横加干涉,有没有诚意,诚意多少,还有可商榷的余地。”
他并没有交托具体的交易内容,只是微微地侧过来,视线很轻,“什桉,你愿意吗?”
和董欣桐谈判,和她成为盟友,短暂地忘记过去。
这时候的她,他们不忍心再施加什么了,似乎一旦她显露出分毫的不悦,或是不痛快,他们就会毫不苛责地全盘推翻,另辟一个法门。
当年的办案人员不乏走上高位的,这案子能不能翻,怎么翻,不是一句正义不正义就能掀动的。
兜来转去,她又回到了她手里。
后脚来的几位律师碰了一下午的谈判模拟,谈完事情,天色已然擦黑,沈清晰摇铃喊了菜单,律师们很有眼力见地先告辞了。
吃完饭出来,什桉远远望见第一次见到崔淼淼的那栋小楼,那是她头一回近距离地见到大明星,大抵是谈话内容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太过劲爆,导致印象这样深刻。
夜晚的四合院比白天美丽太多,有种穿越时光的悠长雅韵,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一幅云裳霓虹的场景,绅士美人,清灵的筝音流水一样地淌在耳畔。
两旁的屋舍一座座玻璃金屋似的静穆精美,冷梅浮香,一窗一景,煞为好看。三合里不对外营业,对内走在庭院里,客人与客人没有安排就永远也打不了照面,无怪一直以来受紧要人士们的青睐。
她出了神,没成想脚下一空,身体就往前歪去——什桉好不容易压下惊呼,却没有预料之中地摔到地上,斜剌里一条手臂,结结实实地把她拦腰捞起,手掌顺势扣住,与自己半边身子贴得紧密。什桉几乎是撞进了他的胸膛,懵了片刻,觉得腰际瞬间火烧火燎了起来。
前面的人听她叫了半声,回过头来又立马转了回去,沈清晰更是反客为主,径直带着指引人大步离开。
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扶住了景不渝的手臂,想把自己撑起来,“谢……啊。”
男人搂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好离得自己更近,他把人半抱上那级差点儿害她摔倒的台阶上,握住了她的脸庞,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想亲呢的欲念就来得这么突如其来且气势汹汹。
十六岁时她从梯子上摔下来,也是他堪堪接住,可那谨守的边界让他们一触即分。
如今,他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看着她的身影像一株细柳似地栽进他怀里,看着她带点虚惊一场的庆幸目光,双手支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撩人的触感却随之摧枯拉朽般地一圈圈漾开——轻盈的腰肢在自己的钳制下挣了挣,便将男人的那些克制全挣没了。
眼睫半垂,深深地望住她。
“我想吻你。”他说。
什桉心神一震,嘴巴打结,张手就挡在两人之间。一声轻笑俯下来,下一瞬,濡湿的感觉在掌心洇开,她被握住了手腕,僭越的舌尖在她的手心上吮舐,像是那里有一道伤口,正在被轻柔地爱抚着,过电似地痒到心口。什桉头脑轰地炸开,一片空白。
他抱着她,也是压制着她,蛛丝一样的触感缠绕上来,令什桉有些控制不住地要哼出声。她咬着牙,使劲往回抽手,“景、景……”
“嗯?”
轻吻了下她的腕子,舌尖顺着脉搏的流动又卷了下去,一边坦然地张开眸子瞧她,好像在耐心倾听,却又切切实实地在撩拨她。
柔韧不离的视线里,缱绻中挟卷着一丝失序的威慑,让他此刻看起来很有些惊心动魄的掌控感,似乎眼前的一切是他豢养的猎物,所有的挣扎也都是他的准许而为。
顶着这样的注视,内心像被火舌燎过一般,激烈地跳动起来。什桉立即将手一脱,有些着恼地提高声量:“景大哥!不是说好了么,我们不——”
“不对。”
景不渝说罢,迈了一步上去,身高和体型带来的压迫感旋即加剧,箍住腰将她压在身侧的廊柱上,捉了她的下巴倾身吻去,“……你叫得不对。”
她连忙别过头,福至心灵地领会了他的意思,胡乱叫了一叠声的“Jing”、“景不渝”,要不是他这个人,恐怕早被一耳光上来了——男人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沈清晰白天里说的猴子,哪有这么美的猴子?
好笑地嗅了嗅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又觉得她不甘示弱地和沈清晰呛声时,倒真有几分神气和机灵在,可爱得不行。
极近地倚偎了会儿,一直笼罩着的压力才总算离了开去。
“抱歉,情不自禁。”他四两拨千斤,直起身子牵住什桉充当引路人。
过了惊险的一阵儿,后知后觉的脸红耳热杀了个回马枪,她甩开男人的手,感觉掌心还异样着,低低地撂了一句惊吓大于怒的训斥:“……别再这样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逃也似地先走了。
两部车子都备好等着,什桉跟着进沈清晰的车,顺带瞪了他一眼。沈清晰陪着笑脸打哈哈,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也就不好意思把她往另辆车上赶了。
两车并行,目光一错,景不渝只能看见一个鸵鸟似的后脑勺。
“Aaron,看着她上去。”
交代完,就让他们先走。不是他点到即止,也不是他不够风度,只是以往不在跟前还好,一到面前晃,他便愈发地想做点什么。
独处的时间太长,他现在有些吃不准了,或许也是刻意放纵自己。
前方的车灯渐渐远去,景不渝把着方向盘没动,车窗尚未摇上去,冷冽的夜风裹进一些苦冷的味道。斜掠的光线擦过男人的面容,照得他神情不明朗,视线低垂里,泛起一抹湿润的阴邃。
他阖了阖眼,心底蓦地袭上一丝由内而外的失意,就如那驱赶不干净的烟瘾,总在心神不宁的时候犯上作乱。
幽寒如冬日中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