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晦仓涌的瞑钟·十二◎
那个时候的她,被这个魔障般的声音餍住了太久,一边为喜欢的人的离去感到无措,一边又被他母亲所带来的恐惧笼罩。
这份恐惧不为别的,而是一种话语权被彻底剥夺的深重的无力。一开始她天真地挣扎着,后来她就认命了,因为她总是有办法对付她的。她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还会失去什么,所拥有的贫瘠的一切全在对方的喜怒一念之间。
昔日的梦魇复苏,面对这个女人时饱受愚弄与磋磨的意志挣脱了那个只会失败和一次次被击倒的卑鄙暗示,将她从噩梦中唤醒,她敢于再次与她对抗了。
她不害怕,也不再祈求,能把董欣桐逼得亲自给她打来电话,她就知道他们没有走错一步……什桉攥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腕,指甲用力得陷进肉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镇定。
“能不能遂我的愿,事在人为。只要你们一天还藏着什么,只要我还在,就一定要让这件事明明白白。”
董欣桐并未被她露骨的敌意激怒,用没有起伏的声线道:“那就看看你能不能为自己挣到清白的出身吧。”
地铁轰隆隆地呼啸进站,猛然间让她的呼吸回笼。通话早就断开,她垂下手臂,这才感到有些脱力的沉,心脏却前所未有地砰砰直跳,整个人还不能从那种亢奋的状态中冷却下来。
不是她不信任景不渝,而是必须把一部分的博弈摊到阳光底下去,才能给他们这样的对手造成威势。
如果他们没有借机发动这一场网络的热议,这通电话兴许还能诓得她提心吊胆,如今她却有九成的把握,董欣桐干涉不了也不能干涉这次会谈的结果。
遑论景不渝与董欣桐接触已久,Ryen的动向果不其然也在他们监视之下,看着军官老老实实回去没有再做出什么,她才看似大方地告知自己的态度。不愧是精于谋算的政客,贯会做些顺水推舟的轻松事,明明这结果早已超出自己的掌控。
鱼与熊掌兼收的同时想起她这个人,顺带来镇压自己——以一种脚不着地的旁观态度,告诉她一切尽在她的注视之下。
果然,什桉前脚到家,后脚高院的消息就传了过来,给了她一个无期限的复审时长。
她明白,这就是景不渝牺牲了什么、他们这么搅弄了一番舆论换来的,董欣桐的中立。
什桉几乎想要冷笑,她真的太过自信,自信到起先想要把她逼得团团转,现在却宁愿将战线拉得这样长,欣赏他们为此而煞费苦心竭尽全力,直到毫无所获被漫长的精神折磨压垮。
又或者她还是在做顺水人情,因为她所做的事归根究底与她毫不相干——唯一可回溯的连结,也在七年前被董欣桐生拆硬分掉了。
若不是憎恶根本无需节外生枝地来为难她,董欣桐是天生的赢家,何必费力气去讨厌一个手下败将,那不合她的身份。
也许是送到面前的礼物太过丰美,让她没有回绝的理由,也许是不想拂了景氏的面子,毕竟只需要点个头,剩下的坐观其变就好……她不知道董欣桐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快。
再有希望的事,一个“拖”字就能把生机熬干,高院宽限的背后,实则是一锅低烹慢熬的温水,她不能被煮了还把这当成是人情味儿。
从来不会有情势宽裕这一说,敌人就埋伏着,等着有朝一日他们身心俱疲之时一举击溃他们猛进的势头,直至再也凝聚不起来地四散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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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今机场。
国际到达的出口处围着大量的年轻面孔,举着应援牌和各色物料雀跃地等在那里。航班讯息一更新,人群应声躁动起来,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把一个面容被大幅遮挡的年轻男性万众瞩目地迎了出来。
他身高在男明星里都算优越的,体型也不一味的单薄,单手插兜,臂弯里随意地挎了件大衣,私服带着不失品味的个性大方。
“江澄祎!江澄祎!江澄祎!……”
粉丝们呼喊起来,那人见状摘下墨镜挥了挥手,朝人群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影响他人。
索要签名的手臂争先恐后地递到他跟前,他步子停下来,一径把几个人的都接到手里,低头有一茬没一茬地聊。
激动的粉丝们问了些老生常谈的工作和身体,随即就大胆地向他求证近期的风波,“澄祎,李什桉真的是你妹妹吗?”
“真得不能再真。”
“那你怎么看你姑父的案子?”
“怎么看?”签完一堆物料还回去,他合上笔帽,直截了当地道,“当然是相信她了。”
疾速穿过大批接机的粉丝,江澄祎坐上保姆车,一囫囵抓下口罩墨镜帽子丢在一旁,捏了捏眉心。
这亲妹妹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猫崽子,他一个前呼后拥的大明星,尽干一些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
“先回家。”他吩咐司机。
回到家连休整都来不及,换衣服换车连带着换路线,兜了一大圈才到了妹妹家楼下,上去便毫不客气地咣咣直敲。
声控灯长久地亮着,半天没人应,难道不在家?
正要挂电话,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一个细软的女声问:“你找谁?”
回过头,就见对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江、江、江……”
“江澄祎。”他挑眉接道,看着女生的脸陷入沉思,“唔,我见过你,你是发布Harry Ryen视频的那个博主?”
文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往账号上发过和什桉的合照,原来混脸熟还能混到一个明星跟前,赚了!
“我叫文静,哥你快进来,什桉在这儿。”
她早就和一部分粉丝打成一片,也知晓了这个当红男星与什桉的关系,难怪她一直对当明星兴致缺缺——开玩笑,什桉的哥就是她的哥!根据六度分隔理论,她文静岂不是等于手握了整个娱乐圈的人脉?!妈呀,闺蜜的大腿紧紧抱之。
偷偷地打量他,要不说明星不止皮相好,身上都有股红气照人的气场呢,光是打个照面她都有种蓬荜生辉之感。文静立马顺杆儿爬,热情地把人邀进来。
近期四个人基本隔三岔五便碰一次面,今天也是刚结束。李焱临近毕业,这学期学校里事儿多了些,俩男生顺路一道,她们两个也正要走。
“你们打算回?那开个门。”江澄祎没有进别人家的兴趣,目光投向她身后的什桉。
什桉走出来开了门。
“那什桉我先走了啊,江哥哥也再见!”文静见气氛不对,眼珠子一转赶紧提了包先溜了。
江澄祎也不是什么要拉家常的性格,进去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她名字的邀请函甩到桌子上,“Va Leonardo的公益晚宴,你跟我一起出席。”
什桉做什么从来不跟他商量,但他也从没怕过,反正这生计本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哪天混不下去了他也没什么好惋惜。粉丝们就看重他不虚与委蛇的烈性,上回跟着吆喝没细究对象,这一次Ryen的事让他们重新注意到了“李什桉”这个名字,也看到了江月。
江澄祎是本名,再往下查查,一段血缘便浮出水面,怪不得自家哥哥这样力挺这位实习志愿者。他的粉丝群体特性在于颇有事业心,也喜欢江澄祎耿直的人设,爱屋及乌之下理所当然地也为这件事奔走声援起来——既然他们的偶像相信她,她们当然也要相信,更何况妹妹长得漂亮做事却如此霸气,实在很有反差的魅力。
这些来自于他那个圈子的力量,连李靳平这样的事都不躲着,她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来面上虽做不到热络亲近,可什桉对这个数年来唯一对她保有惦念并尝试弥补的亲人,她早就收起了芥蒂。
Va Leonardo中国区是他代言,江澄祎出席毋庸置疑,可邀请她是为什么?
见她捏着邀请函,江澄祎道:“它家和国际时局跟得很紧,这次晚宴意大利那边高层也会到场,听说了你的事后很感兴趣。我把你引荐给他们,你说几句话让他们记住你,剩下的我来处理。”
一个Ryen影响力就可见一斑,如果能争取到多一分的支持,他不在的时候也能放心点。不过一旦开了这个头,就等于要什桉走入聚光灯下,她这么轴,所以他才要做做思想工作,并且以身作陪。
否则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家里没个男人在,也不肯名不正言不顺地接受别人的关照,天天和一帮娇花嫩草混在一起怎么保障安全?这一刻,江澄祎体会到了养孩子的糟心感。
搁以前,他就上手揍一顿完事,哪像现在跟个老妈子似的还没好脸色看。
“Va Leonardo在业内有‘观察者’的名号,只要是他们认知内的错误,哪怕自家总理也会公开反对。他们从不遮掩政治立场,不仅会公开资助支持的政客,每年在各式各样的人道主义灾难中也提供了不少援助。”
说了好长一段儿什桉也不吭声,话头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搜罗着措辞继续补充:“他们欣赏全世界有志于社会革新及捍卫正义的青年才俊,手上握着不少这方面的资源,你和他们搭上关系,只会有……”
“我会去的。”
“……嗯?”江澄祎一时觉得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去的,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江澄祎慢慢地哦了一声,那张脸上瞧着还真是一点儿嘲讽或冷丝丝的无视也没有,他好长时间没见她,身体养好了,怎么觉得人也变了似的。
他眼角抽了下,形容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或许还掺合着少许自己也没留意到的欣然……说衣服到时候给她送过来,就糊里糊涂地走了,直到出了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毛病,这猫崽子转性了?
什桉没有打开邀请函,只是盯着邀请函上烫银的细体字出神,随后跑去房间将衣柜顶上的一个纸盒抱了下来。经年的束之高阁,她却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一个个把它们小心存放进去的。
从英国回来后,她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与他相关的东西,推迟而来的更大的悲伤与愤怒压垮了她,难受到多看一眼都做不到。既想要眼不见为净,但又狠不下心来放任它们氧化腐蚀,于是将它们统统用软布包起来,放进隔绝空气的收纳盒里再丢进角落。
它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关住了她的情窦初开,她对未来的大胆张望,一切美好的过往,也关住了她夭亡的初恋,恶变了的腐朽情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