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撽遂的落絮·九◎
“通知姚医生准备静脉推注,李小姐说话期间全力维持他的体征。”
吩咐完事项,景不渝扯了扯领结,那股不安的躁动却不减反增。他躬身按住台面,所有的视野尽在眼中,终于看见那抹身影进入监控范围。
她步子快,不矮的个子,因为目标明确而毫不踌躇,长衣长裤不显得拖沓反而是利落有气势,有那么一息,连景不渝也生出了这确实是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少年的念头。
他当然见过李靳平的照片,坦白而言他们并不全然相像,只是眉眼之间的气质如出一辙的干净、决然,这才是让他担忧的。
这份决然放在身为男人的李靳平身上,会让人相信他是一位有傲骨有担当的有志青年,一双肩膀挑得起责任,不会因为外貌而轻视。可这些放在一个他爱慕的女人身上,却总是带给他一种随时会玉石俱焚的破碎感。
还有谁像她这样?出生就伴随着失去,还太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拒绝获得和满足。这是她仅剩的保护手段。
一旦她不妥协,就会做出他预估之外的事,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景不渝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阻拦住她。
她是理性的,同时又是炽烈的。他无法掌控她。
扬声旋钮已经拧到了最大,男人还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
……
几个医生护士又齐齐上阵分开刘建与曹宇威,可刘建完全不管别人,只死咬着曹宇威一个,本就硬朗的体格迸发出了更加强悍的力量,眼看着曹宇威的脸慢慢涨成紫红色,像个熟烂的番茄似地就要爆开——
他从嗓子里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充血外凸,偏偏还要挤出笑,“……你,杀了我……就……永远也……也不……”
“也不什么?”
挟制的力道同时在曹宇威和刘建身上一松,一道声音响起,在混乱不清又喧闹庞杂的思维中穿透而来。曹宇威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向刘建的后方望去。
“李、李……!”
不可思议地发出一个音节,他猛地睁大眼睛,见鬼了似地惊颤起来,胸腔上下起伏,发出喘息困难的哮鸣音。床边的医生见状一言不发地将药液快速推进静脉。
刘建阴沉地扭头望去,随即瞳孔骤缩,腿一软便跌坐在地,随着那人的一步一步走近,奋力地连滚带爬往后躲去——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害你的!”
在尖利的嚎叫声中,什桉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她径直走到曹宇威床前,第一次面对面地端详他。
他中年的脸像篆刻一样留在了她的心里,什桉做梦都想问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爸爸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
可真的见到他,他却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好似风前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就是这样的人,害死了她的父亲。
他颤抖地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抓了几下,似乎想要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之中,依稀看见那个叫李靳平的青年缓缓向他露出了一个飘渺的笑,“曹队长。”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像凌迟般地落下,“‘不可杀人’、‘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他人的财物’。”(*)
“你背弃了这么多诫命,神不会帮你替罪了,也不会赦免你。”
“所以啊……你要下地狱。”
李靳平的眼睛弯起来,“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被你的信仰舍弃,我会把抹杀你一生虚假荣耀的判决书烧给你,带给你的妻子、儿子,让他们看看你是怎样一个恶贯满盈的恶魔。”
“你会一无所有地死去,你的灵魂也永远不得宽恕,不得安息!”
谶言般的声音消散,曹宇威并没有就此感到松了一口气,喉间的桎梏卷土重来,远比先前更甚的压力,掺杂着堆积了二十余年的愤怒、不甘、怨气,沉重得好像可以压碎他的五脏六腑——
朦胧轮廓笼罩在床前,黑压压地化成了一张遗相将他网罗。那些柔风似雨却重逾千钧的话语,诅咒一般深深烙进了曹宇威的骨头,一时竟混乱恐惧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不要!不会的……你不是——”
是李靳平,他们杀了李靳平,所以李靳平杀他们来了!曹宇威四肢挣扎起来,却被几名医护死死按住,不给他一点哪怕挨到她衣角的可能。
什桉看着曹宇威梗着自己的脖子,惊惧地瞪住她,呼吸长时间地停住又贪婪地大口呼喘,像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幻觉和臆想之中,显然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仿若刚刚那样一通凶狠而阴冷的恫吓不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内心从未有过的冷漠,平静。
比起他施加在李靳平身上的,这才算什么?
“你不配得到神的祝祷,因为你会下地狱。”她再一次说道,而后再也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帽檐下的视线偏转,高高地向角落里的男人俯视下来,冷酷而又割裂出一分坚忍。
“现在轮到你了,刘警官。”
**
凌晨。
几位律师全赶了过来,在观察室里做记录,心中都是五味杂陈,胆颤心惊。
一方面又想,这哪里是旧案复核,要不是缺失的生物信息,缉捕真凶可以说触手可及……这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天大案。一步之遥了,他们都觉得惋惜,李小姐真的会甘心吗?
她和分析师已经在里面待了八个多小时,仅凭着曹宇威昏迷之前的对话和刘建精神状态的推测,虚虚实实的旋斡技巧下,把二十年前遗失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凑了起来。
连续数小时紧密的交谈中穿插着问讯和出其不意的回马枪,刘建的脸上只余下麻木和苍白,本就因曹宇威的背叛而动摇了的决心一触即溃,毫无抵抗地问什么说什么。
“……我有录音带,只是太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声。”
景不渝一个沉吟,吴律便道:“没问题,可以修复。”
目光落到她的肩上,那里还搭着他的西装外套,看起来约莫能给她一点依靠,却又像一个锁拷,把她同刘建一般地镇服在那儿。
她是想逃的吧?却没办法逃。
经过了最初的咄咄逼人之后,她甚至很少发问了。
听到这样令人振奋的话,她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只有在刘建言辞闪烁或含混不清时,像伺机而动的监察者,讥诮地给一鞭子抽醒他。
和曹宇威不同,她并不想在精神上折磨刘建。就算是一点也足够让刘建感激涕零了。
他才知道她把范老师做的材料看了多少遍,两人又推敲了多少沟通手段。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强悍,读读理论,看三两个案例,就能触类旁通。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把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武器,她要亲身上阵。
好比最专业的刽子手,知道哪里下刀最快最准,不会让他痛,但结果是一击毙命。
也因为这样,她的心理也到了高度紧绷的状态,没有大衣的遮盖,是不是就能她看见发抖的身躯?
那道手心的伤口是不是又被她掐得流血?
只有景不渝知道,他是多么的克制,才能压抑自己汹涌的冲动,不去推开那道房门将她带走、抱进怀的。眉宇间久久地折起,越是什么也不能做地等待,越是难以平息。
两班人马靠着无线耳机查缺补漏,直到律师们说可以了,范老师才对着监控的方向微一点头,用眼神询问什桉。
就是清醒过来,但得知什桉是李靳平的女儿后,刘建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讨好的态度,即便她说得再直白不讳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卑怯样子。
案件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什桉却高兴不起来。对面男人低三下四的神态落入眼里,深沉的无力感蔓延上心头,她坐得笔直,骨头早就僵冷得没有知觉了。
只有这样,只有摆出一副声势浩大的凌厉样子来,见她有权势,也有脑子,还有一副对阵地分毫不让的坚决态度,敌人才不会欺负她是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才会乖乖如数招供,靠着对她低眉顺眼有问必答来重塑自己缺失的道德准绳。
也许他也曾经有过那恳切如山的正义感,然而信念崩塌之际,经历了惊慌失措后他仍然选择了掩盖,半推半就成为同谋。他一边造自己的神,一边又不安地预设了神的坍塌,鬼使神差地为自己的罪行留下了兜底的可能。
何等精明、自私的帮凶。
还妄图从她这里获取侥幸。
恶心得令她反胃。
她觉得自己瞎了眼,竟然会觉得这样的人“正气”。
什桉站起来,头一回感到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堪堪站起身,脚边迅即地跪倒一个人,刘建简直是匍匐地跪在地上,指尖像是想要去够她的裤脚,嗫嚅着:“李、李小姐……”
她退开两步,再脏再血腥的场面都见过的人,丝毫也不想被他碰到一点。范老师即刻站在前面隔开两人,警惕地盯着他。被请进这间房间前都是搜过身的,但还是不得不防。
“你是不是想问,交代了这些是不是就能被原谅了。”什桉微微偏首,语气微妙的有些循循善诱。
男人浑身一震,抬起一张写满了精疲力竭的脸,哀戚之中,双眼却唤起了一丝祈盼。
呵。什桉莫名地想要笑出声,深切的厌倦快要将她包裹得不能呼吸了。
“很遗憾,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不会替他原谅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作为李靳平的女儿,我不恨你。”
她的口吻宛如天平般毫无起伏,没再看刘建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因为太冤枉了。
抓到的每一个推手仿佛都不是最可恨的那个,可每一个人又都是多米诺骨牌的其中一个,节节相扣,缺一不可——在这动辄倾覆的连锁效应之中,哪怕有一个人靠边站,结局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可是没有。
如此多的谬误和漏洞,从第一张牌被轻描淡写地推倒之后,就这么畅通无阻地一气呵成,再也不可挽回。
因为太冤枉了,连憎恶,都只能切分成好几份,而不能痛快地朝着一个出口宣泄。全部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她褴褛酸涩的心间。
因为太冤枉了,所以在知晓真相后更觉得荒唐可笑。
她该恨谁?该追究哪一个人?抓捕,调查,证据,鉴定,辩护,审判,从头至尾牵涉了多少人、多少程序,却还是一步步滑入了悲剧,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锁定一个具体的敌人。
她的爸爸,真的太冤枉了。
【作者有话说】
*摩西十诫中的三诫。——《圣经·出埃及记》2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