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撽遂的落絮·十◎
她没有回监控室,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医院大楼。景不渝久等不到人,意识到什么后调出画面,立即追了出去。
只是刚到楼底,却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定在一株木棉树下,无声地望着远处耸立在城市建筑群之间瘦削的教堂尖顶。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亮,此时却正是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分,万籁俱寂中那种粘稠的黑,蒙蒙的雾气,给人一种街灯再亮都化不开的感觉。但医院是不会休息的,始终灯火如昼,很早之前她便适应了这个热闹而无情的场所。
大约是听到动静,什桉回头望来。她迎着光,动作很小,露出被阴影遮挡的眉眼,那遥遥掀起的目光恍如冬日里被蓦然凿开的冰面,没有杂质,又深邃彻骨,森凉得叫人不敢靠近。
男人的外套被她挽在手臂上,也没有再戴帽子,红色的木棉花瓣落在她白色的内衬,晚风轻拂,带着发丝和叶瓣轻旋着飞入夜色。瞧见他或许明显忧心的神色,倏地莞尔。
这样的笑,温柔得好似五月里的一汪春水,轻轻地漾动了这夜晚的脉搏,可是视线交汇间,景不渝分明感受到此刻有什么他珍视的东西在急速地流逝……那隐隐令神经震颤的无力感,几乎让他陷入一种无计可施的茫然。
她心里有一场海啸,正竖起高高的浪墙。
忽如其来的若得若失之中,男人还未开口,什桉先走近了,“景大哥,录音带修复好后请让我一起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爸爸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呢。”
景不渝一滞,半晌,低声说好。
“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开口。”
幡然悔改的桥段不会在二十余年后大发慈悲地上演,不过是刘建穷途末路下的顺势而为罢了,没有景不渝为她打点一切,他就总觉得还能逃脱。
说到底,哪有那么多天理昭昭,走到这一步靠的只有谋事在人。
“……什桉。”男人忽然握住她的肩,“你想要曹宇威怎么样?他的陈述不会有效,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他罪恶滔天,却因为丧失机能而失去被法律制裁的可能,注定不会再受到司法的严惩。一死百了,更不会说出行贿之人的下落。
是竭尽所能地续着命,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长河中为李靳平忏悔,还是以眼还眼,让他也身败名裂,尝尝粉身碎骨的味道?
什桉,你想要他怎么样?
指节用着力,动作中含着一丝隐秘的殷切,出口的话却比什么都凉薄。她闻言一弯唇角,摇头道:“他不值得。”
景不渝蓦地松手。眼前一张缱绻的笑靥,无比信任的眼眸,猛然让他惊觉到自己对她说了什么。
他这样的出身,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能不能做和做不做是两码事。蒋枝蔓被害,他雇了全美最好的团队,在一个废除死刑的州也只能判处终身监禁。那一刻,他对笃信的法条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失去了正义至上的信仰,还有那令行禁止的秩序感。
有些事物在变化。
可就算再愤怒,他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太想弥补她,原来却像是要把她弄脏。
明明吩咐医生不让人因她而死的是他,却忘了这件事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冥冥之中,究极的果仍是她要背负。
“景大哥,他这样的人,在乎钱,在乎名声,等到判决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不算一种惩罚?”
她捕捉到了男人的变化,却转身再度投向那一抹暗红的十字,也向他坦白自己的恶劣,“还是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他才不会感到痛苦。”
“那就让他活到判决的那一刻。让他什么都失去后再死,让他痛,好不好?”男人垂着眼睫,温声安抚道。
“我以为说出那些话我会痛快,结果一点用都没有,就算他们百倍偿还爸爸也回不来。”什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宛若一个干完坏事后骤然失去目标而索然无味的时刻,语气也恹恹的,“……算了,反正也得到想要的了。”
归根究底,她就没有“恶”,再怎么报复都弥合不了她的缺憾。连说出那样一番疾言遽色的话,也有一半是出于策略。
她内心何尝不迷惘,偶有一刻愤懑达到极点,想做的就做了,发现并没有好上一些的时候,便也很快就向前走去了。
景不渝知道,她不敢停留,也不愿停留。哪怕见过了太多龌龊与和不公,哪怕没一件好事,她也不要去坏的那一边。她熟谙这个世界的规律,踏着理想与现实的边界,她把自己教育得很好。
而他呢?
也许他天生有道德感,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可他心里清楚,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带来许多便利的权势面前,人品是良知与趋利的比例兑现,道德感只是底线。他与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袖子一动,景不渝垂眸望去,什桉已然伸回了手,她半笑着认真道:“景大哥,一直以来的你,都很好。”
所以不要变,不要为了谁而改变。
纷杂乱飞的心绪逐渐回笼,男人眼中的低郁却积久不散,最终搁浅一般地冻结在晦涩的深处。
独有的极具迷惑性的特质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缄默地执起她的手,细细地检查掌心上的伤口,问她疼不疼,好似先前那个心潮起伏的人并不是他。
七年来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可以解决问题,又温和善良的景不渝。
倘若她愿意爱上这样的他,他可以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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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氏集团的高层们已接连多日被首席风控官拘在会议厅中,不比其他人显而易见的憔悴,沈总虽有些不修边幅,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兴奋的好战因子,不知疲倦似地埋头在几家上市公司最新的预报及市场动向中。
风控风控,顾名思义是辅助集团稳健发展,然而这名头安在沈清晰身上,多少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高层们觑着他的神色,他哪里稳健啊?他都是被人建议着稳健一点的。如今商界一锅乱炖,他还是这么不嫌事大。牢骚归牢骚,却并无抱怨,因为沈清晰的能力有目共睹,由他主导的标的从没有失手过,业绩指标总能提前超额完成。
他和景总两个人,外表上都是人畜无害的光鲜形象,出手却总是一击中的——沈总行事顽劣得多,总是笑眯眯地说一些叫他们这些老油条都毛骨悚然的决策,最后还是景总出来干预,两人搭配起来,每一笔订单都做得漂亮无比。
所以在高层们看来,沈清晰是有些恶趣味在的,他享受狩猎的快感,喜欢将对手的命门掐在手中的掌控感,也热衷于欣赏猎物被围剿时那无力回天的绝望表情。而他们的景总呢,即使目标与沈总一致,结局也一致,不知为何就给他们一种慈悲的感觉。
大概是景总会打扫战场吧,他们想。商海如战场,显得没有那么血淋淋的,是以景氏在他手里数年中悍然扩张了多个领域,这个当初顶着无数股东压力和质疑的“小景总”成了再无二话的景总,口碑也一向很好。
一时之间,竟说不清谁下手更狠。
漫无边际地想着,大门忽地敞开,一个考究挺拔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刚刚腹诽的对象陡然出现,高层们头皮一紧,身体比脑子更快地站了起来,纷纷遮掩起自己有些不爽利的面貌。
景不渝微微一笑,一边抬手示意在场的高管们不必在意他,边向沈清晰的位置走去。
人刚坐下,就听沈清晰汇报道:“你猜得没错。明面上看似是第一次大规模举动,实际上这间新设立的公司此前已经通过二级市场私下增持了大量股份。并且由于收购领智所需的大量资金,再度以溢价200%的价格向寰盛伸出援手,由此一跃成为第一大股东。我查了他们的合伙人信息,实际买方不明,更像是专门成立的投资公司用来接盘的。”
敌意收购一般会将股票价值最大化,从而使股东大幅获利,因此要说服股东与公司站在同一战线很难——在寰盛财报并不好看的基础上,要他们看好未来发展无异于赌博。
男人毫不意外,只是浅淡的笑里隐含着和沈清晰相似的进攻性,“目标既是我们,怎么也不能让人失望。”
整合完信息,他简略地点了几条关键部署,“寰盛并购案按照原计划推进,找两位股东出来发声明,同时制造令人遐想的优质资产,父亲那边我已知会过,你放手做。恩维科技股权优势暂不清晰,先联络币泰签署一致行动协议,动作要快。后仁宝华,引导启动资产重组……”
说话间视线扫了一圈,从各个高层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末尾一个明显与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青年工程师身上。
“你是杨工?”
声音不大,杨工却吓了一跳。会议室中不断的交谈声沉寂下来,围绕在各个领导周围的高级助理们同时刮往一个方向,有些好奇景不渝为什么点名这个从底下技术部门上来的年轻职员。
“是、是的景总!”被行注目礼的杨工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对自己是为什么被叫到这里来一头雾水,就算越级汇报也不是这么个越法。
正在他忐忑不已的时候,和煦的嗓音缓解了杨工的焦虑,平时很难一见的顶级大boss说:“几个小孩子脸皮薄,但我想他们期待的是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程序,或许你可以多主动问问,有困难直接和我沟通。”
像是中途临时起意的一句寒暄,突兀得像开小差似的。
杨工愣神之后积极应下来,他明白“直接和我沟通”的意思,除了两位领导,别的高层像都不知道这事,不由地想难不成自己是在替某位大牛的孩子辅导作业?这么一来倒是能说通。
得到回应后男人便收回关注,和身旁的人继续中断的内容,会议室也恢复了原先忙中有序的声量,但总有人交换着猜量的神色。
景总已然忙到需要这位技术员上来顺带一见的程度,的确也是不经意间嘱咐的模样。而眼下这情势,又是“直接沟通”,如果真是什么小孩子的事儿,未免有种杀鸡用牛刀的不庄重感——这不符合景总的调性。
所以,必然是顶要紧的私事。
联想到集团内部上上下下传疯了的未婚妻一事,会不会就和交代给杨工办的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