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粲密罗的云窗·六◎
什桉挂断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意外。
她的高中班主任唐丽得知她没有报名参加校庆,特意打电话过来问她是不是在介意学校之前的态度。
什么态度?是明知道她的身世却避之不谈,但又舍不下这话题性只讴歌她为人颂道的部分,还是明知道她高中时也是被人在校庆动了手脚,官方却没有出面处理搞小动作的人?
这些什桉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实话实说,唐丽松了一口气,问她愿不愿意回来看看。言语间的那种小心,让什桉想起高中时那个严肃得吓人的唐老师,从入学前到最后毕业,帮了她不知道多少。
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文静自然很高兴,立马转头找场子,大骂了沈清晰一顿后兴奋地等着校庆的到来。
他们把国内、欧洲、美国三个区域的宣讲资料理好,制作了相应的宣传对策和时间节点,由于组织在美国注册,接下来,就等国内和欧洲的手续落成后开第一次的三方碰头会了,这事儿由什桉和赵朝阳分头进行。
预计对外活动之后,相信各方看到Va Leonardo的介入也会有新的考量。不论是出于品牌影响力还是资本运作的角度,反正对于服务塞镇的这个团体来说,能切实出力才是最重要的。
忙着跑各项文书的同时,什桉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接到消息,曹宇威死了。
蝉鸣如潮,窗外,盛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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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顶级咨询公司BGL行业白皮书的意外泄露在股市引发了各领域资本巨头的地震,除了掀起轩然大波的各大龙头相互倾轧事件以外,一则不起眼的资本动向进入了景不渝的视野。
亚特伦医疗在此间默默回购了15%的流通股。
烧脑的会开了一个又一个。这些日子他见了不少人,有神采奕奕邀请他投资的,有跑到他面前声泪俱下请求援手的昔日富商,还有津津乐道大谈蓝海风向的……同一时刻,还有证监会的官员要应对,顺带弹压安抚想要大展宏图的股东。
他的目光落在亚特伦三个字上。金融、汽车、食品生鲜、基因检测……这些出手的企业都是白皮书中所提到的关联领域,不相干的药企加入是偶然还是潜伏?
心中隐隐有一个假设。把亚特伦与南斯伯勒的信息交代给下面的人持续关注后,办公室的门“笃笃”两记,助理进来请示:“景总,有未预约的拜访,是位女士。”
景不渝没有抬头,随口问了句名字。年轻的助理顿了下,老板虽没怪罪,但这种行为显然是不专业的。这么一出神,只见下一秒男人抬眸望来,助理一个紧张脱口道:“……对方身份特殊。张总吴总都过去接待了,但她指明要见您。”
“那就请上来。”
没一会儿,高跟鞋的声音气势汹汹地由远及近,只是这气势里裹着一丝慌不择路的凌乱,景不渝没有起身迎接。
“景先生,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门被打开,轻微的抱怨夹杂着某种刻意而为的娇态,来人在主位上一坐,妆发精致,藏都藏不住的清甜俏丽。但这样顾盼生辉的柔美自踏进这间办公室后便无人问津,连道关注的眼风都欠奉。
助理端来一杯咖啡送至手边,她看也不看,一味望着落地窗前端坐的男人道:“景先生,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来人的不满写在声音里,景不渝唇角微勾,批完一份文件后才不疾不徐地来到她对面落座,“是邬司长有什么指教吗,邬小姐。”
不请自来,抬出职务强行让工作人员通报,却又高傲得不愿自报家门。不得不说,不管是那位长辈还是邬家的小姐,身上倒是有着相同的味道,那种永远以自我意识为先的理所当然,玩讽之余,也让他快要感到厌烦了。
邬小曼这次见他,他的态度不算无礼,却远比不上之前在晚宴上的了。是因为上次在旁边的是董欣桐,而现在只有她吗?
“怎么,搬出令尊的辖属不是为了传达公事么?”
男人嗓音和煦,对面的人却把其中的涵义听了个明白,之前被那人敲打的事瞬间就记忆犹新了——可陆判是陆判,他有本钱那么说,景氏一介私企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就算不是公事,主位叫她坐了又怎么样?
她嘴角微抿,压下心中的轻慢,“……是我的私事。”
景不渝向后靠去,神情舒展,还有些好笑,“我与邬小姐是第二次见面。”
言下之意,交浅不言深,和她没什么好谈的。
原以为会俯首帖耳的人不仅油盐不进,谁成想连寒暄都这么不客气。邬小曼也耐心耗尽,索性好脸色收了个干净,抱着手臂冷冷道:“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
“你帮了我什么?”男人挑眉看过来。
“你不是喜欢那个女人吗,我帮你公布了,如今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你的了,景先生也算心想事成了吧。”她冷笑回视,“既然领了我的情,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景不渝并不反驳,“那么,我应该怎么帮你?”
“我查过了,那个女人和阿判几年前就认识,小把戏吊得他神魂颠倒,好好的非惹桐姨不高兴。”
随便找个一中的人脉问一问,居然都如数家珍,邬小曼知道的时候气得发昏。好啊,好极了,大家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在晚宴上无知得像个蠢货!把那些帖子全部删光不说,还找人倒查李什桉从小到大的荣誉轨迹,没想到真的半点儿水分不掺,她做不了文章。
可她哪里甘心,原本水凌凌的眼睛绽出锋利的狠酷来,“我怀疑他们私下里还搞不清楚。随你是要娶还是哄她玩玩,把那个女人快点弄到手,没了她,阿判那边我才好说服。”
说到“玩玩”的时候,景不渝的眸色已然冷了下来,清冽柔和的气质倏忽间归于淡漠,那视线扫过来,叫邬小曼心头一紧。
“哦,看来邬小姐出局了。”
难以启齿的窘况三言两语被点出,邬小曼僵了僵,随即镇定道:“不过是几张糊弄人的照片,回头我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几句话就交了底,男人不感兴趣地颔首,“如果我说不呢。”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想到自己要说的,邬小曼壮了壮底气,“他们七年前那次分开,有景先生你的出力吧?不怕我告诉她吗?陪伴她整整七年、为她钻营帮她翻案的男人,实则是让自己的初恋无疾而终的元凶——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呵,我都好奇了呢……”
自己最应当感激信赖的人,一夕之间沦为最痛恨怀疑的,这会给那个女人带来怎么样的颠覆?要不是这样与她的目的背道而驰,邬小曼是真的很想看看。打量对面,却见这位景总神色不动,一时间涌上犹疑。
他只是说:“我也很好奇,陆家若从始至终不赞成他们的关系,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的桐姨,而是来找我。”
“不行。”邬小曼果断道,“万一她又把阿判送出去怎么办。”
而且,现在的陆判也不是少年时期的那个他了,她不想看到陆家因一个女人内部生变,这样就算她可以及时雪中送炭,对方估计也没有心情了。
景不渝的目光耐人寻味,“所以,邬小姐就来威胁我了。”
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所以不舍得让董欣桐插手,也因为这事她还没凭没据,捅出去显得胡闹。
“……”眼前的男人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辖制的,邬小曼到底还是软和了态度,软硬兼施道,“怎么会,只是景先生你也不想夜长梦多吧?喜欢的人还是早点放到眼皮底下看着,这样才放心嘛。”
“既然不是威胁,那么我拒绝。”
“你!”邬小曼霍地起身,“还以为景先生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不一样,原来也喜欢坐收渔利,是我高估了。”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坐收渔利不是贬义词。”男人并不以为冒犯,淡声道,“邬小姐是在生气我的拒绝让你吃不到甜头吗。”
“我见过很多因为错过机会而恼羞成怒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从不反思,又擅长将自己的失利归结于他人。邬小姐无利可收,难道是不想么?”
那视线凉凉的,不容情地将遮羞布揭了下来,“在你跑到我这里不知所谓的时候,陆家大概已经在着手寻找新的联姻对象了,你有精力找我未婚妻的借口,不如承认自己没有通过陆家的考核——你,太蠢。”
邬小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
陆家少爷的未婚妻,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姻亲,送到邬小曼面前都把握不住。只知道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争风吃醋,还做不干净,董欣桐未必相信她的那些丑闻,但这么容易被人做局,想做陆家人远不够格。
想必董欣桐这会儿非但不生气,反而庆幸借此看清了她。
在他们这样出身的一类人里,哪怕气味相近,可纵使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荫庇,最后修炼出的高低深浅也是泥沙俱下。
懂得进退和只会恃势招摇的,旗帜鲜明。董欣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她爱惜羽毛,在不了解对手时甚至可以不在乎地把象征身份的主位拱手让人,这叫藏锋。而邬小曼,在她失去陆家未来儿媳这个标签的同时,没了教养和尊重,她在景氏仅剩的一点礼遇也就荡然一空了。
“景不渝,你别太过分!”被宠坏了的女孩终于气急败坏,抬起的指尖都在颤,“我要告诉爸爸,让他查你的……”
像是久违地听到了一个再滑稽不过的笑话,男人有些宽容地笑了,可眉间却是凝冷的,透着不加掩饰的不耐——邬小曼又惊又怒,他竟不怕?竟一点也不慌张?
他泰然起身,颀峻的身型便是隔着一张茶几也叫邬小曼下意识一退,绅士地抬手将她粗鲁的手势缓缓拂去一旁。腕部相触的力度很轻,在邬小曼看来,却无异于一种凌迟般的施压与警告。
“景氏光是一年交的税,就可以覆盖整个珒市政府的年度一般公共服务支出。说起来,这些年很多项目都是在邬司长的牵头下促成的,大约也为财政收入尽了些绵力。不知邬小姐想让邬君舢查我的什么呢?”
他说得中肯,没有半点炫耀自满之色,貌似还肯定了邬君舢的政绩,然则却直呼其名。邬小曼脸色发青,把生意做到极致,谁说就比坐官椅的弱?实力不对等时,地位还能掉个个儿,这就是政商不分家的可爱之处。
前半句不失尊敬,后半句却是在提醒她,现实就是,不是景氏有求于人,而是需要景氏的人更多。
感到屈辱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人按下桌角的呼唤铃,笑意一如那晚初见时的温然,可此刻这张极其斯文的俊脸却令她无比陌生,不寒而栗。忽然地,邬小曼想到那晚的宴会,这个男人无论在哪里,目光始终都是笼罩在她身旁的,流水般地淌过所有的打探,所有的轻视,所有的觊觎——连那间居高临下的二层包厢,他也是这样!
她发起抖来,因为她明白了是谁害她失去未婚妻的名号,也明白了若是这样,那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有可能了。
邬小曼攥紧了手,“……凭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对她好?她到底凭什么!”
男人平静地注视着她,却又像并没有把她看进眼里,“邬小姐,我有没有说过……我很不喜欢你的名字。”
这样一个娇纵无礼、愚蠢而不自知又毫无同理心的女人,怎么当得上“蔓”字。
邬家小姐脸色难看地被请走后,景不渝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只觉得一股不悦后知后觉地要汹涌上来。
怎么了,是因为心底的旧调被拨动了吗,可他并不感到触动。那是为了什么不快?
的确,夜长梦多……可她与陆家有联系是情理之中的事,她需要那个人的力量。而董欣桐不可能一辈子关着他,也关不动他,那么多少未婚妻也无济于事。还有邬小曼所说,他不会阻止,但他清楚地知道,唯有这件事自己不会主动坦诚。
取下外套走出去,快速地吩咐助理:“让蓝山准备球场,我现在过去。”
越是心不定,越要用精密的计算和考验耐心的大消耗运动让心定下来,这是他的习惯,也成了一种刻意的训练。
“好的,那接下来的行程……”
冷淡的目光投过来,助理骤然缄口,抓紧时间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