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粲密罗的云窗·十◎
出了教室文静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声嘟囔:“真是有病,好好的聚会搞成这样。这种人就没法儿沟通,你跟她讲事实,她就跟你扯推论,永远胡拉乱扯!归根究底还是认准了自己心里那一套。”
愈发觉得什桉叫自己不要回应任何黑泥的做法有多明智了,她就一张嘴,撅坏了得不偿失。
什桉不动声色地按住自己发颤的手心,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晰默默看在眼里,家人对于她的意义他们最清楚,一个巴掌算好的了。他应付着口若悬河的校领导,忽地停下脚步,对两个女孩说:“你们自己找地儿玩去吧,晚上喝茶你们还怎么睡觉?”
校领导一愣,“那就不喝茶,不喝茶,喝点别的嘛。”
沈清晰充耳不闻,张手把住俩人肩头倒了个方向,往前赶出去几步,“保持联系,别玩儿疯了。”
到了办公室,指不定又是一些污糟事,就让他这个年收一千二不算分红的人来承受吧。男人豪迈地想着,哥俩好地捞住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校领导走了。
文静又反思上了,挽着什桉确认:“什桉,你还好么?我是不是不该缠着你来?”
“真的没关系,我来是因为唐老师。”什桉微微一笑,又想了想,“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好像真没做什么让她惦记成这样的事。”
“又不是非得做了什么人家才会看你不惯!”文静冲浪惯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而争端的理由有时候完全不需要逻辑,只和三观情绪挂钩。
她手机一亮,低头瞄了眼便道:“什桉,萧然说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说是挺急的让你瞅瞅呢。”
第一反应就是袁卫东那里有了结果,什桉飞快地摸出手机,点开屏幕上堆叠的几条讯息——
[仙女,你去校庆了?]
[注意你们班那个沈悦,别和他单独相处]
[他是制作假资料授意白毛骗你出来的人]
**
塔楼外墙横流不歇的光影伴随着城市特有的喧嚣随风而动,高层的视野庞大而极富冲击力,置身于这样的物业中仿若能膨胀一切,目之所及,全是金钱与权力的味道,以及声色物欲的沉浮合围。
这些如刀剑般林立的写字楼就像是城市的山岳,像人的筋骨一样串连起举足轻重的经济脉络,并非人人都有资格攀登。面对着身前巍焕的隔岸建筑,一个高挑的男人独自立在空旷的阳台,有些孤寂,却又有着挺直而向上的力量感。
他穿着看不出牌子的居家休闲装,手腕上一只硬朗的机械表,面前搁着酒杯。拂掠的灯影在清俊的五官上勾勒出别样的雍容感,男人眼帘低垂,没有焦点地向这副奢靡五彩的画卷散落目光。
私人号码响起来,他一觑来显,眉梢微动,“白局长。”
“景先生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再开腔时已然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怎么会打扰,倒是您这么晚还在工作。”
白先玒态度热切地道:“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上次沈总知会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和李小姐相关的口供不会出现在档案里,你就放心吧。”
景不渝指节顿住,反应极快地压下了几乎下意识的询问,道:“这次麻烦您了。”
“这算什么麻烦?怎么着也是你的未婚妻,那群人是吃了豹子胆了给她下药,还好沈总来得及时。”
男人胸前一滞,须臾才找回声音,“那天她是一个人,我想看看原始笔录。”
未婚妻差点儿在他的辖区里被人欺侮,要一道官方说法也正常,白先玒哪有不同意的。
电子档传到了他的手机里,因有白先玒的铺垫,景不渝波澜不惊地看了下来,回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Aaron那句含糊其辞的话。
他又回拨过去,对显然有些意外的白先玒说:“想请白局长帮我查一辆车。……近一个月的轨迹。是,今晚更好。……确实很久没见了,我让人安排。”
简明扼要的一通电话结束,周遭静了下来。
珒市的夜晚永不沉睡,这处高档物业四周环立着各色的知名商业大厦,彼此比肩又遥遥相峙。
事物是权钱的折射,这些灯烛辉煌的钢墙铁壁在他眼中只是财报上的数据,他能轻而易举地从顶端的名字看到背后几家近期频频异动的上市公司,随之而来的便是它们的架构布局股权分布,它们旗下业态分别所占据的市场份额,以及相关企业的总市值。像一个动态的牌桌摆在眼前,在暗流涌动的角力中不断进行着价值挪换。
思绪条分缕析地荡出去。
不久之前,寰盛利用监管套利在开曼群岛设立对冲基金,完成对领智投资的收购后又立即反向控股新加坡数字银行兰勤。几步路迈得顺畅,蒋轶文喜不自胜,对景氏的从中运筹大加感念。
过去的情谊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剩下几分,蒋轶文高兴昏了头,根本看不出来景氏不是在为他人作嫁。
兼并博尔撒的吉网又有动作,强势地与地产集团九眬结为同盟,而后一举拿下盖梅的免税港口和槟城的换电站网络……几个全新的经济联合体已初具雏形,局势舛错却并不棘手,顺势而为比对抗更划算。
男人的指节在杯身上缓慢摩挲,只是一杯金酒的光景,就等到了珒A121的行驶记录。
车辆变更过一次户主,轨迹不多且相对简单,起始点是小区,除去一些零散的目的地,景不渝大致摸出了规律。一个是医院,一个是她那间不愿让他插手的小办公室,还有一个,总是到了某截路段就戛然而止——和她家的监控一样,有人刻意抹掉了这些。一一地对照过去,是在酒吧事件前就精心布置了。
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然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一件事那么简单,那通举报的作用更像是敲门砖。
柔和的面容纹丝未动,气质却无端的有些沉。
那时候明明问过沈清晰,他两度隐瞒,却又叫自己别由着她。要不是白先玒忍不住私下借此示好,景不渝不会知道她居然曾牵扯进一件涉毒的斗殴案。
之后还不吃教训,没事人一样儿地又摸到了刘建那里,和他一起处理曹宇威……然后带着那通录音,躲他到现在。
杯子里的冰快化完了,徒留下浅浅一层被稀释的底,然而烈酒没有拖累他的意识,反让男人的思维愈加敏达。碎片中的日日年年,渐渐拼凑成了她的模样。
这里是他回国后最先常住的一套房子,第一个带进来的人就是她。
慢慢地了解,靠近,看着她考上大学,看着她主持母亲的丧礼,看着她毅然而然地出国。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
也常常去看她。看着她惊喜之中的一点局促,看着她生疏地充当导游带他领略不一样的巴黎,看着她风尘仆仆从田野现场赶回来,因为长期的饮食不善,被他带去纽约吃到好吃的饭后难得眼神发直的萌态……这样的回忆,多到他不需要费力想。
那次鬼使神差的收留之后,他想,也许可以将客卧打理出来,她住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也更舒适一些。
最长最长的一次不见面,就是她接了联合国的工作,去法辛肯以后。他牵挂她,可唯有那个地方他没有办法亲身涉足,无论如何都无法成行。他明白,假若一个人的存在所牵涉的代价太大,他的自由便不属于自我。
那么多人觉得他命贵,可在他的心里,她最珍贵。
只有在面对她,他可以完整的是他自己。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没有筹算没有计划,没有深意也没有隐喻,长途跋涉也不觉得周折,仿佛只剩下对着她笑。最后把她笑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先是脸红再是恼怒,继而是隐隐的担忧,担心这位忙碌的小景总是不是真的压力太大而哪里出了问题,问他想不想去隔壁的MIT划帆船。
波士顿是最平和的,没有复杂的街区和昏暗的路灯,街头巷尾都弥漫着学术的气息,马萨诸塞也被称之为全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洲。她待在这里,待在他曾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有他相熟的朋友亲手关照,他是放心的。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长达半年的冬天,暴风雪大得都能把她吹走,以及中餐的味道实在不尽如人意了。不过这些对她而言简直不在顾虑范围内。
她刚从欧洲挪过去时,他怕她一个人不习惯,一个月里飞两次都算少的,被麦克格鲁教授调侃了好几次。可才刚第二个月,就让他碰见有高大的白人挡着她告白——这是富豪云集的马萨诸塞州,这所学校精英与阶级主义并行,诸多拥有爵位头衔的贵族后裔、政客之子雁聚于此,仅仅坐拥财富是不够的,还需要考虑潜力与基因。
她穿行多国,流利掌握几种语言,年纪轻轻就是博士,眉眼中展露的都是精致的笃定。那些迄今为止经手的项目也不是为了润色文书,支教、设计实验、经营投资、主持模拟会议,她就真的一件一件实打实地做到极致。
没有被玲琅盛大的美式热情迷倒,她迅速在田野资源丰富的北美投身研究,这种疏离且坚定的目标感若是不具备思辨性与独立性就很难坚守。几乎可以想象她的未来将会有多耀眼。
她的母亲要是还在,无论多少次也都会像第一次收到她D大的通知书那样激动地收在枕头旁,睡梦中都是无上的自豪与欣喜吧。
因着这份难得的韧性和眼界,锦上添花的美貌就成了某种附加的惊喜,成了男人们更加势在必得的动因。老钱家族动物性与功利性的考量得以全身而退,十二万分的只为真爱变成一桩浪漫美谈,无数年轻的、热烈的生命在她身边不遗余力地释放魅力与优势,像自然界里争奇斗艳的寻偶。
智慧,美丽,个性,还会让家族更强大,这么好的女孩儿为什么不追求?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没有上前打扰,不是因为绅士,只是因为他看不到她丝毫的波动,没有害羞,没有自傲,但很诚恳。却在默默观望的几分钟里倏忽觉得,她貌似长高了一点。
这一两公分的变化怎么可能被肉眼捕捉,他自己都有些好笑,但是紧紧拥抱的时候,景不渝就知道自己是对的——不止如此,哪里瘦了,哪里胖了,哪里不舒服,他都能一眼发现。
而她,对自己迷糊得只知道用一句“欸?是吗”来回应。后来他不再说了,只是热衷于细致地一遍遍描绘她,留在心里。
那么长的时间里,她从一个不怎么爱提自己事的小女孩,变得会和他分享,会问起他的近况,问起他的奶奶,问起Miya。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诉说了呢。
碰到这样大的事。
如果不是没有余地,他的多年好友,又为什么要合力替她遮掩。
商场上的交锋瞬息万变,一点点毫末小事都有左右胜负的可能,沈清晰不会不明白,更不会替他做决定。所以,出现了一个至少在沈清晰看来,即便他当下知晓也无济于事,且徒增困扰的变因。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那个男人回来,一切就都乱套了。如今不光是她,自己的人都被牵着鼻子走。
酒杯里的冰块彻底融得不见,最佳的赏味期一过,金酒的馥郁便所剩无几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余香在飘荡。
往常的这个时间他多半与沈清晰在公司,只是今天Aaron装模作样来找他请假,说要回母校玩玩。怀揣着同一个秘密,什桉倒是对他没什么负担。
Sherlin说她问起过公司,那就是要找他了。
静立半晌,景不渝拨出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