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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作者:甘棠玺事 当前章节: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39

◎脉脉难挽的兰因·六◎

起始点待命的两个人话不投机,各自在车里等着,看到灯牌亮起又熄灭的时候,那种心绪不宁的感觉才消散了些。

但萧然心里又是一紧,心道还有桐姨的手笔。看到那个数字,看到她这么奋不顾身去追自己的儿子,多多少少也能削减些许对她的成见吧……不过,那可是董欣桐,不能以常人思维揣度的董欣桐。

李什桉都看不上,她能看上谁?

他搭着车窗,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枪茧,心思转瞬便过了好几道弯。渐渐的,前窗玻璃晕开了两团白光,萧然抬头望去,除了李什桉的车,那两个男人也回来了。

按这时间看,是在五十公里内拦住了。

不知为什么,跟得都不是很紧,估计被训得不轻。小黑车照旧马不停蹄地驶离,这回速度不快,让他得以将驾驶座上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那面上既冷且艳,还好懒得搭理同伙,萧然心有戚戚地啧了声,哎,回头请罪呗。

四道的路,他和那位副总各占一条,景氏少东家的车从他身边驶过,出于某种入情入理的意气,略微靠后的法拉利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萧然发动了车,正想掉头,忽见靠边的那辆车一个倏然的左打前冲,强势迫停了行驶中的法拉利——

“靠!”

萧然的手指飞快地拉开车门,然而被逼停的陆判下来时一个手势,他的动作登时就定住了,只好剜了罪魁祸首的背影一眼。

车灯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像走不出去的光阵。

心里惦记着什桉,可眼前这个人蓄意把他堵在这儿,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老板创造条件,真是够贴心的。她马上要开庭,所以这一出压根没想让她知道,没想到全部事与愿违,还被下了通牒。

不能比试,不能打架,不能斗殴,什么也干不了,意味着要忍耐。他不想再惹她了,又拿不准她现在的心思,漆黑的眸抬起,却是一点儿多余的耐性也分不出来,“几年不见,你还是景不渝的一条狗。”

沈清晰嘴角一压,光线碎在他脸上,分割出几缕阴鸷的层次,“你到底想怎么样。断人财路,夺人妻子,你就不怕报应吗?”

“我很好奇,这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连感情的事都要替他拿主意?”陆判的面容上浮现讥诮的笑,“还是说这么做你才会好受——让给兄弟可以,其他人不行,我说得对么?”

“……你他妈的疯了?”

他有一霎的失神,喃喃地道。

[不关你的事。]

[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在这件事里寄托什么?]

[你凭什么替他做主!]

近乎一致的话语,又一次向他当头砸下。

寄托什么?寄托一颗暗昧隐晦,不可言说,不知从何起又该何处去的心。

他可以让给最好的兄弟,那样那颗心就不会躁动得几欲出走,像是他对她只是兄长一般的注视。唯独这个事态的发展,他不能甘心,不愿服气,那份心情像洪水一样喷涌而出,让他无所适从,又濒临失控,以致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难以自圆其说的越位行径。

那枚吻痕……那里是什么味道?动情时会是什么颜色?她又会是何等的表情?他荒诞而出格地想象着——反正一定不是浓郁的、暴风雨般的阴霾,她最美好的颜色,永远也不会对他绽放。

所以,他必须看着李什桉嫁入景家,嫁给景不渝,从今以后,他就能收拾好那放任自流的非分之想,把那些不切实际一扫而空,回到正轨,继续做他让人捉摸不透毫无破绽的景氏沈总,他好兄弟最所向披靡的前锋,一把无往不利的刀。

可是现在,这些都被戳破了,被另一个男人。他屏住了呼吸,脑子里是空的,却又很乱——她呢,她发觉了吗,还有Jing呢?

陆判倚在引擎盖旁,微挑的眼梢睨着沈清晰,“说起来,我和什桉之前有一些小误会,没有你或许还没这么快和好呢。”

“如果你是说Aurora,我帮的不是你。”沈清晰没有感情地道。

“你动用景氏的关系抹掉了她的在场痕迹,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老板。”景不渝要是知情,这件事就不会是这个处理结果。陆判的语调懒洋洋的,“你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带走她,因为你不确定什桉会选谁,于是对两个人都保守秘密。”

“可我和什桉在巴黎就已经重修旧好,景不渝心知肚明,假如你没有对他隐瞒,那么他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们进一步产生交集。你的自以为是让他失去了最好兄弟的信任,和本来可以有所应对的机会——以他在什桉心里的形象,掺和进来大约还是能骗到她的。”

“所以沈清晰,说说看,他会觉得你在同情吗。”

景不渝那句没头没尾的问,一下子在沈清晰耳边响起——

[Aaron,你也觉得我会输吗?]

他的脸变得煞白,双拳缓缓捏紧,“……你在试我?”

“对,我在试你,我想知道她和景不渝的关系到了哪一步,想知道你对他的忠心有几分。经过这件事,我才确定她离开我和景氏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得不说,挺爽的。”

Aurora直接促使什桉去找他,知道巴黎的主动不是为了甩掉他,叫他能够大刀阔斧布局国内。又或者,景不渝知道了酒吧的事,可能会选择再次与董欣桐联手,也会更早地警惕资本市场动向,要么就是一些糖衣攻心伎俩,对他而言就会麻烦许多。

但是,当景不渝发现本应报告给他的一手信息被他最好的兄弟压下,继而又因家族趋利而在关键时刻被边缘,至此,他所有的优势如数归零。

最痛恨的不是尚未得到,而是本唾手可得,却又功亏一篑。

真可怜啊,景氏风光无限的少东家。除去拥有那些令人艳羡却没有温度的东西,他还剩下什么呢?这些东西,有人问过他想不想么?防微杜渐,不能只用在表面的敌人身上。

这些,他比他深刻。

“你知道了……”沈清晰的颌骨紧紧地咬在一起,微红的眼睛盯着他,“所以你真的在报复,你这个疯子。”

男人直起身,懒得回答。景不渝当年横插一脚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他不会把这件事归咎于他,是他自己实力不够,无法对抗当时的董欣桐。至于报复,这些本来也是他要做的事,景氏做不成什么,他就偏偏要做成什么,还要做到最好。

抑或说——让他眼睁睁看着什桉最终走向自己,那便是最大的报复了。

脉搏剧烈地跳动,他甚至笑了笑,眼底漫出血腥的戾气,“我说过的吧,李什桉我来负责,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凑上来呢。带着你的愧疚,你那见不得光的心思和那不三不四的忠诚,更努力地为他卖命就好了,这样我才不无聊。”

“摆正自己的位置,沈清晰。”

陆判收起表情,棱角分明的脸在光里缓慢地偏过来,眼角勾出锋利的弧度,睥睨而轻藐。鞋尖碰了碰横在前方的车头,挑菜似的,“废话说完了。不想你的车子报废,就请滚吧。”

**

迈莎锐安静地缀在身后。

时针走过十二,车子进了城,一路畅通。途径一个无人的小公园时,什桉把车停了下来。

男人无声地照做,在她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什桉……”

低柔的声音里莫名的有股小心的意味。

他在服软,他在低头,他在祈求她的宽宥,祈求她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能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什桉转过身,望进那双投下来的、暗色的眼眸。

那仿佛对她永远没有期限的宠爱,那流动在血液里的,习以为常到迷惑人心的温情,此时此刻,流沙似地渗入一种新鲜的、甜蜜而浓稠的忧伤。

这个男人太了解她了,正企图像扭转过去无数个她要割舍的时分,想让自己再一次对他沉迷和投降。可他也太聪明,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就有所察觉。

什桉坚定的,不留余地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景大哥,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不认为那个时候你对我是喜欢。”

她是如此的平静,这件事萦怀许久,需要的已不是申辩,而是唯一困扰她的谜题的揭晓。

重要吗?也许也不重要,有没有景不渝,董欣桐都会做的,结果恐怕也还是那样。

只是事到如今,还差一个明白。

公园里喷泉的流水滴沥不歇,那潮湿轻巧地滑入男人回忆的渡口,令他深邃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虚缈的罅隙,清浅的笑意从那里浮上来,“为什么……”

这些年里,他总是在莫大的欢愉之余,又隐隐感到差慰人意。再大的痛苦,再大的困难,她什么时候畏缩过,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比什么都举棋不定,迟迟不愿跨过那条线。他困惑过,他就这么让她不能托付么?

于是他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还不足以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没关系,对于她,景不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只是不得不忍受占有欲和依赖感。

是的,不知不觉中,他反而依赖上了她。

想要无时不刻地见到她,触摸她,想要听到她的声音,有时候念头抽根发芽紧接着疯长,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她的宿舍楼下,或是离境的飞机上了。就好像脑子还没琢磨透出什么来,心灵就控制着自己的肉|体先走一步。

也好比当年,根本来不及细究那份情感应当怎样分门别类,就强势地伸出了手,将她阻隔在自己的臂弯之内。

不是喜欢么?

他不认为那时与现在有何等的差别,不管是从前还是当下,想要照顾她的心情从未褪色。

或许还是有差别的,那个时候的自己更果决更说一不二,似乎什么都胜券在握,但是现在,他唯恐自己杀伐残酷的一面为她所知,知道他并不广义的善良,知道他并不无私,比起她,他的双手更是脏得不像话。

为什么?为求仁得仁,为如愿以偿。

他景不渝想要什么,从来没有这么百般不得过。

他回国不久,那是以他的名义与董欣桐的第一次合作,也是新一代景家人对外扩张的节点,算是投名状,一次顺水推舟的示好,就这样达成了默契。

因为他告诫过她,不要让自己受伤,其实也是在告诫自己,她既不希望,那他也应该保持距离。因为她的年纪,也因为他们年岁的差距,他在开始也总是不去深究,像深究了就不可挽回了,就放任它朦胧不清吧。

可是一切还是一点一点地脱节了。

就譬如他早已知晓她与舅舅的关系,却还是因那通被传播的录音而怒不可遏,他不由地想,假使那个少年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说服,怎么能够给予她无微不至的保护呢?她的人生已然这样辛苦,还将承受一份来自他至亲的伤害,这不是太可笑了么?

在罧市遇到董欣桐,决定是一瞬间作下的,他在那位女士的眼中看到了决断——她要出手整治这扰乱了她寄予厚望的陆家血脉的一家人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什桉抿了抿唇,“我从罧市回来后你就去过我舅舅家,在那个时候与江澄祎有了接触。陆判被送出国前,你和董欣桐一起在罧市出现……于是你们有了合作。”

明明是轻柔的语调,在他耳朵里却潜藏着万劫不复的味道。

光线照亮她纤细的面容,琥珀色的双眼里倒映着他,那安谧宁静的仰视,好似只是在聚精会神地等待教授落笔写下一道偏微分方程课题的解答思路。

这样的视线相依,像是月光下晶亮的果实一样诱惑万分,既散发出迷人心窍的甘美,又镌刻着一种冷感十足的纯洁感。她看着自己,鲜艳的唇瓣吐出轻如朝露,同时近乎无情的诘问:

“想要给我更容易的人生,为我着想却不过问我的意愿,武断地替我选择了看似恰当的最优解,其实也是一种欺骗吧?”

景大哥,在你自己都没有看清的时候,是否对手无寸铁的、毫无反击之力的我,施加了你那不近人情、以爱为名的傲慢呢?

“景大哥,为什么你觉得,你有权左右我的人生?”

眼瞳赤裸裸的,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纤毫毕现地照出他自己。神经骤然震颤,景不渝的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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