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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作者:甘棠玺事 当前章节: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39

◎脉脉难挽的兰因·十三◎

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呢?景不渝问自己。

像一个昂贵的八音盒突如其来地坏掉。它的外表依旧精致美丽,记忆里也全是曾经潺潺流动的动人音符和充满韵律的旋转,可是有一天就是突然不知缘由地故障停摆,不论他怎么探索和修缮都恢复不到最初。因为习惯了它的陪伴,这样的沉寂才显得令人难以承受。

她坐在窗边,泠泠的容色像怦然绽放的秾丽的花,却有着比桌边细窄花瓶中盈盈欲滴的白山茶还要舒展的纯净,细碎的阳光照进眼底,好似倒影下的澹澹波光。那双与琥珀同色的眼望着他,像能恒久地凝住时间,凝住过往的一切美好,如果能就这样停留在一切尚可挽回的时候该多好。

他想,他是有过机会的。她也曾想过尝试接受自己,但他搞砸了。

她总是千变万化,有时像一团火,有时像一捧水,有时拒人千里,有时又毫无所觉,他明知如此,却总是想要犯规,让她无法在面对他时展露自己的锋棱,他始终想要迷惑她。因为他的不坦诚,这场追逐终归还是要结束了。

后悔吗?看到巴黎传回的两人相拥的照片时,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那是七年前在停车场相携着手出现在他面前的少男少女。穿着校服的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的登对,但他讨厌那刻模棱两可涌上心头的感觉,于是很快把这样的想法抛诸脑后。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自欺欺人了。

蝉鸣鼓噪、皎阳似火的炎炎夏日,两个陌生的灵魂没有预期地撞向彼此,一个斯文却强势,一个清冷却柔软,没有那么富有张力的戏剧性,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梦幻展开,却足够迷人和悸动,像冰饮里一串清新又欢腾的气泡,催生一份纯粹而蠢蠢欲动的爱情。

脑海里某处尘封的盒子被打开。

爱蒋枝蔓吗?

当然爱。

这种爱是两小无猜,是青梅竹马,是顺理成章和水到渠成。他们的生命轨迹因为太久地重叠在一起,那种对彼此的熟悉、关心还有好感,早已不能边界分明地区隔。他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会不在一起,或是未来的生命中会没有对方。所以当失去一方的时候,那种深切的痛苦也猝不及防,真实得让人心碎。

他其实是个传统的人,不会轻易地开启一段感情。

因此,当那种强烈的心动感来袭之际,像是皮肤下血管久违的躁动,每根神经化作那扎根的花藤在血液中汩汩地窜动,带着淬骨的毒液愈钻愈深。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对话,每一次触碰,内心深处爆发的渴念和痒意猛烈得随时都要挣脱理智集体叛变。

他是亟需跃出海面换取氧气的鲸,是要靠高高砸入海面掀起巨浪以展示力量来求偶的雄性。

男人霍然惊觉,先前的自己,似乎只是一具根据指令循规蹈矩活动着的身躯,他沉在深黑色的海面之下,被藤壶寄居得不得脱身,靠啃食那些忘记了的情感维持内心的秩序。

他以为他不再需要那些过于生动的情绪,但那一刻真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热切在身体里奔流,叫醒了他沉睡的心脏,那些渴望像呼吸和血液一样再一次鲜活在他的胸臆,令他还是忘却了伤痕挣扎地游向了海面。

然而他的人生,总是残忍地先得到,到头来却一场空。

无一例外。

这一次,他握住了那把曾经没能握住的刀,只是刀刃辗转,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身躯——

“你不爱我,对吗?”

什桉的呼吸颤起来,可是她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答:“我不爱你。”

干燥的指腹很轻地揩去一粒她滴落的泪珠,男人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你只是不爱我,又不是犯了错。”

她又哭了吗?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平静而磅礴的哀伤快要将她淹没,那些千言万语,在她的回答后好像都没有了出口的时机。

心脏像被一根线打上了死结,撕心裂肺的窒息,喘不上气。什桉哭得无声而汹涌。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带着一点仰视看他。并非是这种仰视不能成为爱,而是她的心已早早地装下了另一个人。假如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爱他,像最忠诚的信众献祭自己的一切——可正如同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

她不想骗他。

景不渝无奈地伸出指节蹭了下她的下巴,“哭得这里都皱了。”

“什桉,不要因为不爱我而感到愧疚。能够认识你,照顾你,被你信任,已经是我的幸福。”

虽然很想要由我来给,但是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会祝福你。

什桉只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对不起”三个字噙在嘴边,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

窗外烈日高悬,她的眼前却在下着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她不住地抹去眼泪,不想让泪水含糊这一刻,却像是一对拦不住无尽冲刷的雨刮器在白费力气。

咖啡的冰气化成了水,将木制的桌面洇深一片,一如横亘在男人心头不停蔓延的湿痕。

“抱歉,这次不能送你回家了。”

疏隽沈邃的面容上,眉眼被灿烂的阳光描摹,唇角向她弯起——那是一个极温煦、极馥郁的微笑,却令人联想到阴雨天中吸足水分而一霎绽开的艳丽植株,肆意、酽冽,极致到毫无保留,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枯萎。

这个日复一日毫无怨言为她投下荫蔽的、参天大树一般的男人,在枯萎。

景不渝起身离开。

神爱世人?不怀好意地叩问你的灵魂,创造出穷心竭力得不到的东西,然后叫你渴望它。

他的心死了,于是慈悲地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纯真善良,美丽动人,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出格地跳,可结局是什么?是他变得贪心,是他不再满足于眷伫与守候,而一步步设下精心编织的陷阱。

爱上女孩的那一刻,他就为自己的猎物圈定了富丽的牢笼,可是明明富有广袤天地,她又怎么会甘心囿于一片森林。那时他以为这是自由与守护,藏起真面目,却不知在狩猎开始的刹那,猎物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背过身去,逃。

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他把她从另一个男人面前带走,作为偷走七年时光的惩罚,因此这便是代价。

为了这场徐徐图之的圈占,他入局太久,这一双手洁净修长,却早就沾满了不洁的污秽。

如果她知道,她在法辛肯充满硝烟的土地上为和平冲锋陷阵,而他可以为了一笔天价订单,也可以为了一个人的利益,将千万个家庭的财富一夕化为乌有,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为了让她如愿,他准备好了足以让袁卫东翻供的筹码,也留好了不择手段的后手,他行事的第一要义,总是首要考虑结果。

如果她知道,曹宇威根本不是自然病亡,在他完成了应尽罪赎的那一秒钟,针筒中打入的只有逐日减少的、维持生命的葡萄糖和营养液,且吝于舍予他哪怕五毫克镇痛的吗啡,生命的终点极尽痛楚与嘶嚎。

那么,他想要守护的那双披荆斩棘的、杳无尘埃的眼睛,那颗千疮百孔却又抱有无边希望的心,是不是会盛满了厌恶、抗拒与失望?

她是非黑即白的,而他有很多暧昧的灰色地带,最懂得玩弄权术人心。

她是明净无暇的,然而差一点,他就让这污秽以她为名。

他爱了一个那样的人,却险些以这种方式弄脏她。

选择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他想做猎人,有人却磨去棱角拔去利爪,甘愿接受驯化,原来日暮穷途一败涂地的只是自己。

他的爱,汲汲营营,处心积虑,不能匹及她千万分之一。

既然错了,那就让这爱,成为他一个人的事。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怔忡。

风铃微动,盈目的太阳刺痛眼睑,一棱一棱的光束摇荡在眼皮上,好似记忆的片片闪回。相同的人,相同的地点,却是和那天完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心情,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自己的车旁,又鬼使神差地从车里拿出一盒香烟的。

他久久没有动作,垂下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是要制止似的,继而将烟盒缓缓收紧。拆封了的却未被人动过的烟盒在外力下慢速崩溃,伴随着爆开的嘎吱声响,烟叶扭曲着破肚而出,几乎只幸存了完好的一支。

曾经如此藐视的尼古丁,成瘾者,此刻却带来无可挣脱的引诱和欲障。视线没有焦点地低垂,景不渝茫然地咬住烟嘴,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徒劳地一试再试,最终还是不遂他愿。

男人取下那支烟,不知该追随什么,又该如何自守。

背影像是一座沉默的、灰暗朦胧的塑像,伶俜地孑立。

……

“什桉?”

一个女声试探着响起。

什桉抬起目光,她的思绪变得迟缓,裴裴原来还在这里工作吗?眼角被泪水浸得紧涩,勉强的笑是挤不出来了,干脆怔怔地望住她,“裴裴姐。”

裴裴靠近一步,郑重地双手递过来一个盒子,放在没有被水渍沾到的桌面上,“这是景总请我转交给你的,他什么也没有说……什桉,你还好吗?”

指尖抚摸上去,是高档首饰盒外部独有的细绒质感,景奶奶为她戴上、她连同钥匙悄悄送回景不渝家中的镯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细微的呜咽溢出喉间,什桉蓦地抓起首饰盒起身探往窗外,找寻那人离去的踪迹。可是行人都寥寥,只有成排临停的私车,她转而冲出店门。

急乱的环顾间,她瞥见一抹身影,那像是无依无措的惨然若失,那全然没有了支点的男人。眼前顷刻变得模糊,什桉不顾一切地呼喊:“景大哥!”

男人的指尖猛地一蜷,他没有转身,身子旋即被一股从后扑来的力道一撞,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景不渝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心脏跳得极快,身体里,那欲盖弥彰的、迅猛的仓皇与急迫的挽留也被撞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倾巢而出。夹着烟的手指失力,香烟轻飘飘地落地,连同那些不着边际的神乱迷思也一并急遽坠落。

手掌小心地覆上她的,像是在不死心地试探着改变女孩的心意,呢喃着:“……我不行吗?什桉……我会做好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对不起,我……”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欲望满足的瞬间,就是偿还的开始。

倘若他不曾越俎代庖想要据为己有,那就不会连驻足的资格都被剥夺。凡事都会有价格,得陇望蜀只会失去更多。景不渝,这价格太过高昂,比你拥有的所有都多。

可是请留下吧,请留在我的身边吧。哪怕是犹豫不决也好,左右为难也罢,至少不要推开我,至少不要完全地,投入他人的怀抱。就让这一切都浑浑噩噩吧,不被满足,也比绝望要仁慈。

我会知足,会收敛欲望,就算这会让我煎熬和痛苦。

景不渝攥住她的衣袖,犹如她那次紧紧攥住他的一样,话音很轻,语无伦次,夹杂着近乎祈愿般的迷惘。视线微抬,被艳阳照射得颤动收缩的瞳孔里,那是附丽在璀璨光明下丛生的极暗,好似无限向下延伸的深海,表面静寂,可再强朗的光线也穿透不过。

为什么那时没有带她走呢?为什么失去她了呢?

景不渝,你该怎么办?

没有她,你该怎么办?

这一副烂摊子。仿若被山火席卷过境的密林,残枝断木,焦石灰碳,一切都被焚烧殆尽,火已然熄了,空气里残留的烟熏味却始终盘旋在心。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可难道就这样放开她吗?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卑微的,恳切的,囚徒一般地想要留住这最后的垂怜,留住这最后支起他全部的一绺体温,“……什桉,我不行么?”

“不要这样!景大哥,求你。你把镯子给我,是允许我还可以对你有所求,对吗,那就请你爱惜自己,比以前更爱惜自己!”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和哭腔,什桉狠下心来,将自己的衣袖一寸一寸地抽出,“景大哥,请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怎么敢联系你,我怎么敢求你帮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请你一定要幸福,比我在你身边时,更幸福,更圆满。

否则我一定无法原谅我自己。

什桉一步步后退,也许是最后一次凝视男人颀长的、孤寂的身影,宽阔的、如今却莫名脆弱不堪的肩,他绷紧的、经络棱起的手背,以及掌中那毁烂变形的烟盒。她眼角通红,最近哭得有些太多了,可是愈是难过,眸光却愈是亮得惊人,下定了决心的事,谁也不能叫她改变心意。

她专注而一心地凝着景不渝,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转身飞奔上车,再无留恋地,驶离了这条他与她七年开端的巷道。

【作者有话说】

哎,景大哥……

又是为景大哥哭泣的一天。

但这一天总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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