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悬在我的恋念·七◎
民警做完笔录,将事情原委搞明白后还原给了陆续抵达的家长们,李靳平连连冷笑,指着尚德的人和他们的家长骂:“好,好,年纪轻轻无事生非,不好好读书尽学猥亵骚扰别人的行径,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猛地一个转身,抽空嘉许了萧然他们,“孩子们,你们打得好!医药费我一个子也不会少他们的,治好了都出来给我蹲局子,监控录像都有,绝不和解!”
一听这话,萧然几人腰杆笔挺,面露神气地看着对面那帮气焰明显不足了的家伙。
威武啊,仙女她爸。仙女……仙女正给陆判处理伤口。属于男人的大外套跑到了她的身上,半张脸被围巾挡住,正撸着袖子专注地给人消毒。
尚德的家长理亏,但本来儿子就被打了,李靳平还这么强硬不依不饶的,登时谁弱谁有理地也硬气起来,“告啊,告去!我还要告你们故意伤害呢!”
眼看又吵作一团,民警们头大地分开两拨人,正好这个时候去医院的那个包扎好回来了。坐在一旁没吭声的陆判抬眼一瞟,抽手就走过去,把见势不妙掉头的人小鸡仔似地一路提溜到两帮家长们中间,菜市场一样儿闹哄哄的现场顷刻鸦雀无声。
“故意伤害是吧。”少年掐着他的下巴左右一摆,用一种轻飘飘的阴沉语气掂量着手下这张目露惊恐四处打补丁的脸,唇角含着慑人的弧度,“没毁容,骨折了但没残废,可惜……”
对方拼命想把他的手拔下来,舌头却打起了结,“什、什么?”
“想让我进去怎么也得重伤不是?我帮你——”
煞神似的少年人,年岁不大,在场正儿八经的老爷们却都被他浑身的戾气骇住,还是什桉抢上前一把抱住他又抬起的胳膊。
陆判另一只手下移,掐上对方脖子,“向她道歉。”
尚德那边总算想起来要帮忙,但萧然他们更不可能坐视不管,好不容易休战片刻的调节现场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民警:“…………”心好累,真的。
江月始终和李靳平站在一处,见他直勾勾瞅着陆判的方向,目光却有些空朦,脸上的怒气倒是平息了些。
现在的陆判好比一条在水下潜伏等待制胜时机的鳄鱼,一旦一击得中,在死亡翻滚那恐怖的咬合力下,不死也要被撕下一块肉来。男生被陆判魔怔一般的偏执吓得不轻,还有那满含轻蔑的像端量一片垃圾的俯视感,毫不怀疑此人会真的让自己达到重伤标准,他口不择言地对着什桉一叠声道歉,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调解不成,双方学校领导都在路上了,然后焦头烂额的民警忽然看见自己的几个同事陪同着满面急色的所长匆匆赶来,亲自上阵劝阻那个暴戾恣睢的少年——以一种可以称得上……哄的语气?
他下巴险些掉到地上,所长都来了,自然警力也跟着升级,不多时便重新控制住局面。
所长汗流浃背,要不说突然变天总容易出事儿呢,瞥到萧然对他露出的大白牙时心里又是一叹——这些祖宗!等尚德中学的领导一到,他立刻把人请进屋子言明利害,本就不占理儿,偏还惹到太岁头上是想讨什么好?
至于珒北一中,书记和校长,训导主任外加唐丽和任强,足足来了五个人,配置上给人一种强得可以攻打全世界的感觉。
“呃,怎么觉得贼有面儿。”刘睿摸了摸鼻子。
周子游点头,“先动手还被维护了,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明明是逃课来着,这会儿所有人都紧赶着把路见不平的帽子扣上来了,对面一堆伤兵败将,大人也是底气不足,自己这边都是些皮外伤,监护人还都一致对外气势如虹。
不得不说,团战真爽啊。
唐丽和任强逻辑缜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口若悬河,抱着手把不断意图狡辩的尚德家长训成了孙子——唐丽是真情实感地生气,自己班的好苗子差点给人霍霍了,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任强则是担心不把对方骂自闭了,万一对方非得攀扯陆判,他不好交代。
所长和尚德领导交完底,尚德领导把他们的家长叫进屋子里,唐丽和任强鸣金收兵,去和自己的学生家长打照面。除了陆判和萧然家里没来人,其他或多或少都来了个沾亲带故的,比如宋骅就喊来了他二姨家表哥舅舅的儿子——
据他所说,早知道不会被吊,他就把爸妈中的一个喊来了。
虽然是在派出所,但一中这边一派和乐融融。家长们互通有无,李靳平和江月挨个儿道谢,男生家长争先表示儿子难得干了件人事,捱两下拳头算什么,并且对他们拥有的贴心小棉袄表达了艳羡。老师们更是和颜悦色,说他们做得对,令二班的吊车尾们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托仙女的福,沾仙女的光啊。谁要把我们未来的高考状元碰坏了,一中人有债必偿。
五位领导和老师不约而同地忽略两人牵着的手,对陆判的态度很微妙,怠慢不得,又不好过于昭著,但对什桉就不遗余力了。他们围着她嘘寒问暖,唯恐她精神上留下阴影,还因为这事,五位老师再三向李靳平与江月保证,今后会派出学校安保团队和领导班子定期巡查学校周边,坚决杜绝这种隐患。
训导主任高中国还对沦为背景板的男生们说:“虽说手段稍显激烈,但你们知道友爱同学,内心都是善良的、明辨是非的,说明学校对你们的栽培没有白费。所以放心,老师们不会让你们的善举蒙受委屈,相信公安机关也会做出妥善处理,不会让某些倚弱卖弱之辈破坏社会的公平秩序。”
给李靳平和江月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什桉确实逃了课,但他们都闭口不提这事儿。
最后,双方在所长的促成下就此事达成了一致意见——两边学生的医药费各自解决,一中这边买点碘伏创口贴就得了,至于尚德那边,校方为了尽快平定那个鼻梁骨折的学生家长的怒火,表明会一力承担。另外,所有尚德的学生不仅要当着被骚扰者及其家属的面郑重道歉,还要在派出所完成不少于1000字的检讨书,必须表达真心悔过——此条标准由高中国特别把关。
而李靳平和江月这边,什桉没让他们继续追究,因为尚德的人早在当下就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口头和书面道歉都不如以观后效来得直截了当。
乌泱泱一群人从派出所出去时,天已经黑了,小盐粒变成了小棉絮,入目已是银装如练,哈气成雾。家长们互相招呼告别,领着自己家人离开,末了只剩李靳平一家,外加一个胶水似地粘牢在什桉身边的少年。
李靳平开车来的,什桉既然都逃了课,干脆就想给她过生日。什桉看看陆判,又看看父母,抉择了好一会儿,“爸爸妈妈,我想带他回家一起过可以吗?你们都是我想见的人。”
江月哪有不答应的,连连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爸爸妈妈先回去准备好吃的,你们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要淋雪知道吗?还有,你舅舅舅妈也知道了,原本还想和我们一起过来,你爸爸担心你舅舅和澄祎的脾气来了反而添乱,就没让。待会儿我喊他们一起过来吃饭,澄祎也能见见小陆。”
“谢谢阿姨。”陆判在江月面前低眉顺眼的。
尽管才说了一句话,但江月对他印象极好,说罢推了推明显吃味儿的李靳平,让他态度好点。
看看,看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等不及和他平起平坐了!关键是这小子凭什么这么鸠占鹊巢?!凭什么见家长!难不成就凭他保护了他的女儿吗——
一想到这,李靳平有些悻悻的。光凭这一点,吃顿饭还是可以的。
“女儿最爱男性”的地位,他自己守。拿了半天乔,眼神高冷又别扭,那小子在强烈的目光暗示下终于舍得松手,低头说了句什么后,什桉拉着江月走远了些。临走之前,她特意过来摇了摇李靳平的手,对老父亲甜甜一笑。
李靳平:(≧≦)
江月摇摇头,到底在竞一些什么。
“叔叔。”
陆判停在两步外,规规矩矩喊人,可越是彬彬有礼,那眉宇间的矜傲越如影随形。就像豪门大家也许不会堆砌名牌和排场,但精细到一粒扣子的玄机,仿佛永远不会脏的鞋底,极力模仿却无法复刻的谈吐,以及那在其眼中一切虚张声势都无所遁形却又不戳穿的宽容,都是一种富贵的隐喻。你要叫他们“表现”,他们才叫云里雾里。
正如现在,陆判无意展现什么,可有些东西与生俱来。
他个子已然比李靳平高了,站得近了颇有压迫感,尤其是看过他刚刚在里面那一副佛挡杀佛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后,此时的温驯和沉默愈加显得捉摸不透。他身上超乎年龄的笃定,不言自明的显贵感,加上派出所所长和一中领导对他轻拿轻放的态度,都表明了眼前的年轻人可能来头不小。不过李靳平才不管这些,他神情严肃,脸上没了那些浅显易懂的小情绪,喂了一声。
“我女儿还没成年,你给我注意点。”
“还有,如果以后不能像今天一样保护她、比我们对她还要好,就别招惹她,听明白了吗?”
陆判和李靳平对视了几秒后垂下眼帘,出人意料又意料之中地,低头鞠躬致意,随即不顾李靳平的惊讶,他转身回到什桉面前,牵住她的手,问:“走么?”
什桉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后朝李靳平和江月挥手,“我们会很快回家!”
两人经过一辆黑白牌照的车,车窗黑魆魆的,比此时的夜色还要深沉,陆判不经意地向内投下一眼。
他们走后,途经车辆掠过的车灯短暂地照出车内的轮廓,后排的女人吩咐出发,随后又道:“去备一份见面礼吧。”
副驾助理应下。
李靳平和江月望着前方一高一低两个背影,不知不觉,也在雪天下无言地依偎在一起。他们不期然地感知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隐逝,恍若生命流走的具象化,并不悲伤,却足以叫人怅然若失,依依不舍。
“怎么,不反对了?”江月把头靠在李靳平肩上。
李靳平没有马上说话,他眉眼温柔下来,直到那一对亲密不分的身影在视野中化作一个小点儿,才对江月微微地笑,“阿月,可是,我们都不在了啊……”
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雪花轻簌簌从天落下,分明在严寒下跋涉了万里,可一旦遇到柔软的事物就会转瞬消融,掌心的那一点点温度,都能令它消失得毫不费劲。
已经足够了。至少,它也曾将自己这沧海一粟的温度全力以赴寄于这淋漓尽致夙愿得偿的一程。
李靳平握紧了妻子的手,“这个男孩儿不是你中意的吗,你看,他做得还不错,是不是?你果然眼光很好。”
没有巧言令色,也没有花言巧语,是个很踏实的年轻人呢。况且他们的女儿这么聪明,喜欢的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江月没有说话,神色在柔和的雪夜中变得朦胧不清,只是和丈夫靠得更近。
“阿月,不要紧,他会替我们照顾好桉桉的。”
平安入怀,什袭以藏。
什桉啊,她是我们最好的女儿。
……
“李什桉,下次你想做什么,都先告诉我。”
“你这样,我会害怕。”
“我真的会杀了他。”
陆判停下脚步,周身的气息凛冽,一字一句道。什桉却从他一瞬不瞬睇住她的眼、自见面后几乎没有松开过的手——像是担心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而恨不得从此把她纳入自己视线范围的动作里,知道从那条街巷里抱住他勃然爆发的身体时,感受到的那股磅礴的惊颤和震怒仍未消散。
他刚棱凌傲,昂昂铮铮,却对她说,他害怕。
“我想和你一起迎接初雪嘛。”什桉主动揽住他的腰,微微晃着,但显然像是一块坚实的门板在微乎其微地移动,“原谅我吧,我以后什么都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仰着的脸上漾开一个浅笑,路灯照进她漂亮的眼眸,只剩下浓浓的漩涡和似水的柔熙。
初雪,除夕,新年,日出,夕阳……不管什么都会一起。就他们。
“……嗯。”
被这样的眼神全身心地注视,他冷硬的神情才得以松动,用力回抱住什桉。高高的少年在她肩膀上赖着,弓着的脊背像一株被果实压弯了的饱满稻穗,比向李靳平鞠躬的弧度要用力得多……好一会儿微直起腰,把她捞得脚尖勉强挨地,以此缓解事情发生以来狂烈的心绪起伏。
他好久没见她了,不想撒手。
想起什么似的,陆判放松力道,从她身上的大衣里摸出一个盒子,在什桉面前打开。
是一条极细的颈链,每隔几公分镶缀一粒碎钻,即便在光线幽暗的马路边,钻石的光泽熠熠闪烁,光芒四射的火彩晃着眼。
“它叫,‘My Godot’。”
说完,少年抿了抿唇角,以一种执拗、古板,却炙热坚定的声调和姿态,郑重其事地说:“李什桉,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爱我,好不好?”
“好。”
“等毕业,我们就结婚。”
“好。”
“我想亲你。”
“……”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原本其实考虑是番外的,但是加进正文后刚好让什桉打完官司又整理好自己感情后的情绪有了一个很好的承接和过渡,虽然是幻梦一场,却也是她奢求但永远错过和不可得的。
其次也是她对陆判的一个弥补,她也有感到后悔和想重来的事。所以都是幻梦了,全员善人,和景大哥不会相遇,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伤害。梦里发生的事和梦外的现实也有很多重叠、呼应和交融,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