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悬在我的恋念·八◎
时光像指尖流沙一样疾速逝去,相携的夫妻面庞模糊,最终连身影都化作云烟似的,幻象破碎坍缩,骤然重归一片五感蒙昧的黑暗。
在这个甜美到近乎毒药的梦境里,什桉不愿睁开眼,她不住地向前奔跑,张开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停地追着,不停地挽留着,就算明知是庄周梦蝶酣梦一场,也仍然不愿醒来。
眼角溢出一滴泪,在面颊上拖出一道晶亮的湿痕,轻巧地滑入发丝不见。
细小的动静立即引得在她守在她身旁的男人的注意,俊脸挨近她,语气很紧张,“什桉,什桉?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眼前的面庞线条更紧、更立体,三庭五眼的完全舒展带来了一种更具骨感的深邃,五官都有了细微的变化,却又说不上来是如何变了。介乎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气质,因为他的毫不设防,比起少年时反而愈加无害,使得这张脸杂糅出张力十足的性感。
两个时空的恍惚余温尚存,先是黄粱一梦,感觉到失去,然而梦醒时分又失而复得,所有情绪都重演一遍。她手一动,发现自己的手被男人握在手里。
没关系的,没关系,她还有他。
她还有陆判。
什桉想说话,陆判猛地直起身,无视呼叫铃冲到门口,“医生!”
她这才留意到环境陌生,自己不在家。
紧跟着,陆判轻柔地搀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杯温度适宜的水被抵到唇边,小口缓慢地喂着。
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熨帖,什桉笑了笑,额头轻轻蹭他的下巴,“怎么连胡子都不刮啊……”
男人却笑不出来,只是盯着她,一错不错的眼睛里泛着休息不足和几日来牵肠挂肚的血丝。
什桉把自己的手塞进陆判的掌心,男人一下子就收拢了,连带着把她整个包住。他微微低头,光洁的脸颊贴住她的,感受她身上、脸上传来的体温,“……你睡了三天。”
“…………”这么久?
那塞镇的事……!她一刹那坐直了,想要下床,“这是哪里?”
“部队医院。”陆判把她夹住,“乖,等医生过来看看。”
说话间就有人敲了敲虚掩的门,一个岁数五十上下的年长女医生笑微微地进来,边打趣道:“你再不醒,小陆就要指着我鼻子说我医术不精了。”
“没有的事,鸿姨。”陆判站起来。
范鸿苼瞥他一眼,不戳穿。前几天把人抱来医院时差点儿没把这儿掀了,整得一层中高级干部都知道陆家的儿子领了个对象来就医!隔三岔五来喊她,话里话外质疑她的治疗效果,现在人醒了就卖乖是吧?
除了自个儿,还让两个小伙子守着病房不让探访的人进——医院都没这规矩,简直霸王行径。
什桉以为他喊的医生的姓,跟着叫:“洪医生。”
这女孩长得文弱漂亮,哪里看得出来干了这么几件撼天震地的大事?范鸿苼对她印象不错,面带笑容地翻着病历本,“我叫范鸿苼,小陆喊我鸿姨,你呢?”
什桉立马道:“鸿姨。”
范鸿苼“哎”一声,之后细致地问她问题,结尾一锤定音,“不许出院啊,这两天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底子这么差?小陆你也做个,来都来了。”
“她什么问题?”陆判眸光一紧,走近范鸿苼就要问个底朝天。
什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举手,“不行,我……”
“什桉。”陆判凝来一眼,也没说什么,就又偏回去和范鸿苼聊她的身体状况。
他一正经起来,还是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的。什桉默默地滑进被窝,拉高被子挡住发烫的半张脸。
这两天她的手机被没收了,不过陆判怕她闷,倒是形影不离地陪在医院。前几天他才离开一会儿人就成了这样,一连三天人事不省又高低烧不断,这下更是什么都不敢假手于人了。
她有时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塞镇的进度,因为找不到她的电话似乎都顺理成章地打到了他这里,奈何陆判总是目不转视地拿起手机出去,门口的两个人自然会确保她不会偷听和偷溜。
什桉:“……”她无力地捶了一下被子。
直到做完检查的那天,文静才被允许探视。她气鼓鼓地像阵风刮进来,眼刀飞了好几个去陆判身旁两米的山水画上,假装自己出了气——什么嘛!她是外人吗?她可是家人级别的,凭什么不让她们见面?!专制!
“什桉!”她扑到什桉的床前,上上下下检查了她一番,确认她气色还好后才多多少少放了心,本来一肚子告状的话也变成了“你安心养病,一切顺利”。
她没有诓她,非但顺利,而且还大超预期。
这次募集的金额目标,已于今天早晨全部达成。
什桉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真的?”
“真的!是吧,我也觉得好像做梦一样!一个大大的美梦!”文静双手合十,顶着陆判不满的目光,一五一十把这几天发生的几件大事交代出来。
“从礼哥他们真的太够意思了,就在景哥哥的公司发了声明后他们也都相继用官方账号发了截图,搞得很多人都好奇起来了,估计都心想怎么回事儿啊?怎么突然就这么团结一致了?是有慈善KPI吗?最后没琢磨明白,反倒让我们的事儿家喻户晓,现在娱乐圈和资本圈很多不认识的大佬都参与进来了!”
她掰着指头如数家珍,眼睛闪闪发光,“哦哦,还有Va Leonardo和C'Paris,Va Leonardo认领了我们组织中教育援助的角色,C'Paris超级给你面子,话里话外都把你当品牌带大的女儿一样,两边都出了不少钱呢,直接带动了一批蓝血品牌想跟风的,这几天我都在和他们的人接洽!要是学校分布在不同国家,接收难民问题的压力也会小点吧。”
“然后就是高校圈!”文静兴奋起来彻底顾不上那如芒在背的关注了,“你学校的校友会好强啊,不愧是宇宙第一人脉圈,这回真见识了。Hannah和Logan说他们那边一发布立刻有人响应,后来金额凑齐了就关了收款功能嘛,那些迟来的还想给我们寄支票!D大、Sciences Po主要是在校生一直在声援我们,还自发制作海报传单帮我们地推,赵木头传了好多照片回来,我整理整理就发到我们的号上。”
“最后就是我们身边的朋友啦,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动员身边的人帮我们宣传,小嘉瑞在一中也号召了一批学弟学妹——他们都很敬仰你这个传说中的学姐,听说排着队求嘉瑞说想见你哈哈哈!还有我们班的同学,很多人都给我发消息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呢,不过我先暂时拒绝了。”
说完,一脸求夸奖地看着什桉,“对了,你先别看手机了,现在应该爆了。”
“辛苦了,小静。”什桉内疚得不知说什么好,她这毛病太会挑时候,临阵撂挑子。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短发,真心地道,“你是最靠得住的。”
文静乐极了,没忍住朝陆判一扬下巴,男人竟然没有计较,只是淡淡撇开头。
嘻嘻,在意吧?在意得要死吧?人还是得又争又抢才行啊!
文静这才想起来感叹这病房的规格,四下扫荡一圈,看到客厅桌子上摆了很多营养品,风格传统得令人安心,像是什么老干部到访后留下的。她没放在心上,欢快地溜达回来,“什桉,这病房比你家还大,还是个套间呢——你大概什么时候出院?可别乐不思蜀了。”
“今天吧?”什桉转头问陆判,“你说呢,陆秘书。”
男人眉头一皱,“你还在低烧。”
这症状她先前也有,虽然奇怪且烦人,但不太影响日常生活。她略笑了笑,“我还有事要和你谈。”
陆判不说话了。
见他默许,什桉就让文静和她一起走,顺便送她回家,去和文爸爸文妈妈打声招呼。
坐在后排时文静拼命朝她使眼色,眼睫毛都快被自己夹下来了,用气声问:“你要带他上去不?”
“忙完这一阵再说。”
驾驶座的男人下颌几不可见地收紧。
回到阔别几天的她的家里,陆判关上门,“什桉,我们谈谈。”
他的身形英伟而挺阔,神情一丝不苟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把自己拆开、将被视为心脏的机芯以及精密齿轮展现在观赏者面前的机械手表。
她能够清晰地看清它的众多零件是如何精准驱动和协同的,匠心独运的机械构造连接起所有的复杂功能,在时间的流动下呈现出迷人的运转,从每一个角度观看,都能领略它精妙的奥秘之处。
此时这支高贵的机械表正用它的擒纵系统呼吸着,悦耳的滴答声好似一个倒计时警示,假如会说话的话,一定在叫嚣着叫她赶紧给它一个说法。
他不再试图刻意卖惨,可脸上那过分的真挚显露出一种天然的神伤,还混杂着一丝倔强的探究,倒真的有几分可怜意味,口吻若无其事,却很轻地问:“李叔叔和江阿姨先不提,为什么文家也不愿意让我接触,我什么时候才能……”
人都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只想得到她的注目,后来就想让这牵绊加码,她所在意的人,他自然不愿被排斥在外。
“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我不需要你将自己摆进一个讨好谁的角色——你呢,什么时候让我去见你的家人?”她的爸爸妈妈已经通过了他,没道理他那里只能私定终身。什桉有些无辜地歪过头,“我还是想试试,万一他们愿意接受我呢?你看,我和陆大哥还有嘉禧相处得很好,总不会每个爱你的人都讨厌我吧?”
未竟的话在嘴里绊住,这块机械表像是忽然宕机了,走时一下冻结。男人本能地趋近她、抱紧她,心上沉甸甸的,满眼将她瞧住。
守着她的这几天,他心里本就一团乱麻——庭审结束她都没有休息就投入了公益事务,她不是插上电就能永动的机器人,铁打的人都需要好好休整,更何况她不是。
她的心也不是木头做的,还是在意景不渝的吧,耿耿于怀,诸事麇集所以才会病倒。他不能得寸进尺,因为无论用哪一套标准套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显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可惜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孩,不会有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注定只能是相峙的立场。
在车上看见什桉哭着抱住他时,天知道他是怎样地克制住自己才没有愤而下车——是愤怒,还是不安?他不敢想,那人在她身旁那个位置上盘踞的时间太久,久到足以撼动任何也不奇怪。狼子野心,还手段了得。
明知道她心肠软,那公文还发成那样儿。那天他没有输给自己,只是因为这是什桉希望的,他才照做。然而一封公文偏生大张旗鼓画蛇添足引得好事者津津有味,还调动悠悠之口堵他的路——什桉不会做他的景太太,没说不做陆太太!总归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帮她的,但是——真是晦气!
陆判控制不住地想,他得到了对吗?只有得到才会担心失去。可是为什么她尚未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他的,他却时时都在害怕失去呢?真的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他居然最先不是欢喜,而是别扭地感到涩然和抑制。担心自己略微宣泄出一丝忘形,老天就会收回这一切了。
“什桉……”陆判把脸压进她的颈窝。
倘若爱是需要克制来得到,而不是野兽般地顺从欲望,只要可以得到她,那他一定会做。他什么都会为她做的。
什桉故意学他质问:“怎么不说话?觉得我拿不出手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表现表——嘶!”
她被男人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紧接着视野一下拔高,被人扛上了肩头,什桉撑着他的背,急忙搬出医嘱:“陆判,我还在发烧!”
“嗯,我只是送你去休息。”
男人步伐稳健,说得义正辞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姜的40瓶营养液!(发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