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旖缱绻的蓝桥·九◎
大半天下来,什桉不仅拿到了各个医院的实际数据,又从院长那里拉到了设备和药材清单。回到基地和Carl落实细节,很快就将现有的药剂据实分派,由军方护送到位,同时政府加强宣讲鼓励接种和防治。这些动作传达开展下去后,现阶段她能插手的事情就没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法方特意为她们准备了一张双人大床,文静一走,连带着屋子都显得有些空旷了。她看了眼时间,打开电脑搜索自己看到的那枚族徽。
什桉没抱希望,可真一无所获的时候,又觉得闷得慌。她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一个念头闪进脑海,腾地一下又弹了起来。
西方家族的族徽很多时候并非一锤定音,而是随着不同血脉和力量的融入进行着更迭与丰富。他们不会推翻以往由来已久的象征性符号,因为那代表着先人们闪耀的历史,因此只是不断地加入新的,以繁复的纹样寓示着家族的辉煌与壮大。
把上面的元素拆分成几个貌似可以独立的部分,什桉附上关键词依次搜索——这一次,尽管结果不完全一致,却总算有了一些端倪。她像是抓住了冰山一角似的,循着线索一点点深入,盲人摸象般地,摸索出一个惊人的庞大族谱来。
她在国外上的学校刚好都是底蕴深厚又好镀金的地方,说实话王子公主和达官显贵的子孙并不罕见,他们身边除了明里暗里的安保多点,大多也并不很夸张地自诩高贵,也能和同学们正常交往。但看完这些讯息,她还是有些惊心动魄之感,像是在看什么传奇历史一样。
难怪他妈妈那么不赞同他们……灰姑娘的剧本,一般只发生在舞台上。
她关掉那些页面,想了想,打开房门,红头发的男人当即询问:“安娜?”
什桉:“没有任务的时候,你们通常会做什么?”
做什么?Carl想了一下,他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保护和听候差遣,不过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把老大干的活儿大致提了一嘴,囫囵总结道:“……有一些沟通的事情,和这里的官员。”
什桉有了数,临了又问:“你们几个人轮换?”
某一天夜里文静兴冲冲地打开门,被值守在门口的黑影吓出了惊恐面具,才知道他们晚上都在站岗。
这可是法军基地!能有什么危险?
无论她们怎么说都坚称是任务。
“三个。”Carl答。
什桉点头,“晚安。”
“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时往山坳上的贫民区跑,跟了几天孩子们的课堂。
上课的地点在一处废弃的两层小楼中,分为好几个教室,由民间的爱心人士自发组织了几个高中学历以上的教师来上课。但由于老师学生的悬殊比,同一个班级的学生一周只能上两三天的课。
她来之前就联系了这间临时学校的“校长”,是一名中年女性,同时也负责教数学。
教室是没有门和窗的,这在夏天还能说是通风,冬天就难熬许多。今天上课的是六年级学生,在法辛肯可以算大孩子了,但是看见什桉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第一批物资里剩下的学习用具、强身健体的体育用品都发了下去,轻而易举地俘获了这些孩子的欢心,对这位博学多识的安娜老师极为爱戴尊重——校长说了,安娜老师是来自世界第一的学校的博士!比他们老师懂的还要多呢。
这节课是神学课,什桉与老师点头致意,在外面和校长絮絮聊着,不知不觉到了下课。只听响亮的行礼后,教室里“轰”地一声蜂拥出一大股学生,眨眼功夫就将她们围住了,一张张小脸朴实而雀跃地仰着看她,向日葵似的稚嫩昂扬,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校长玛莎女士乐得合不拢嘴,当地教育的窘境并没有过多地打击到她的积极性,看到孩子们高兴她也由衷地感到快乐,眼角和嘴角的笑纹陷下去,中气十足地说道:“假如实行民主选票制,这个校长该由你来当了!”
什桉挑起眉,一副“你休想偷懒”的表情,低头看着孩子们,“玛莎校长这么说你们同不同意?”
孩子们齐声应道:“不——同——意——”
但她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你看吧”的得意神色,孩子们又说:“玛莎老师,安娜老师可以当副校长,反正这里没有副校长!好不好嘛?”
玛莎醍醐灌顶,“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什桉赶紧借口有事,但一时被孩子们包围着没能脱身。Carl、Archie、Eamonn三人站在外圈枭视狼顾,显然担心出现另一个瓦希德。
玛莎了然地笑着,在她耳边说:“安娜,我们在课上有专门的安全教育,孩子们都很珍惜还能学习的机会。”
将近半个月了,就算再不习惯也已习惯了被贴身保护的感觉。极端组织的渗透好比庖丁解牛,阿弗朗的壮大就靠青壮年们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们用粮食支付工资,而这个代价,放在随时可以沦为“火力”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们身上,只是一盒药品、一桶纯净水,抑或一粒糖果。
“玛莎老师,我们来谈一谈孩子们的事吧。”
Va Leonardo提供全额奖学金名额50名,男女比例必须各50%。在每一年的筛选中,之前每一次的学期考核都达到前10%的才能获得评选资格,公平起见,录取通知由高校来决定发给谁,FH和Va Leonardo不会过问。这个公式很优绩主义,但的确是一个现成可实施的、能够客观衡量学生对教育资源渴望程度的标准。
过去几年阿弗朗想方设法轰炸学校,因此这所临时学校没有学籍没有考核,她们得郑重设计一套全面系统的制度,还要想办法把孩子们的学籍都注册上。什桉就留学的事宜和玛莎建立了共识,用的就是文静做的那套宣讲方案,玛莎听着听着,鼻翼不由自主地翕动,毫无预兆地溘然泪下。
“玛莎老师——”什桉手忙脚乱地找出纸巾来递给她。
“安娜,我很高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知道吗,我们没有地理课,也没有历史课,但是教室里一直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看到他们新奇求知的眼神,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让他们窥见外面的繁华好,还是干脆就做个井底之蛙更幸福——要是拥有雄心抱负却又深知自己的处境是很难改变的,那将是多么残忍的事啊。”
若注定不能拥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眺望远方,无知而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是天方夜谭!
“一想到他们能够去到西方,去到那么多顶尖的学府中学习,我真的为他们感到自豪。”玛莎抹着眼泪说,一下子又破涕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老师都没有机会去呢!”
什桉的心情也在这样挚诚的笑容中平静下来,“玛莎老师,从未出过塞斯塔纳的孩子第一次去别的国家报到,作为老师您是不是应该做好这个领队呢?”
玛莎老师愣住了,短短几秒钟,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集结,断了线似地往下掉。她握着什桉的手没有说话,她老了,不需要再见外面的世面了,就让她的学生们代替自己吧!
在塞镇,条件过得去的家庭基本都搬走了,不搬走的各有缘由,但安全起见都是上私教,剩下的想完成基础教育只剩这个办法。这样的学校在塞斯塔纳还有几个,玛莎的任务就是和这几所学校的校长取得联系,一起推敲出一套科学的学习体系和考核制度来,初具雏形后再和什桉完善,什桉则去解决他们的学籍问题。
现在在塞镇,某些时刻她的话语权比一些当地人都更受重视,她想能做的尽量多做一些。除此之外,针对这所学校现有的师资困境,她还请玛莎留意师资人选,最好再聘请几位全职教师,工资由她个人支付。
玛莎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两天就告诉什桉她已经和另外几所学校的校长谈好了,所以等她照例来学校当“义工”的时候,这次孩子们不管是不是在上课,直接全部都冲了出来——什桉哑然地看向任课老师,只见他善意地点点头,一点也没有责怪之色。
“现在是上课时……”
话没说完,孩子们就你争我抢地叽里咕噜起来了。
“安娜老师,玛莎老师说我们有机会可以去意大利读书,只要我们学习成绩达到要求——意大利是哪里?也和我们这里一样总是打仗吗?他们喜欢吃什么?他们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安娜老师,意大利要怎么去,是坐飞机吗?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可是我妈妈说飞机不安全,会被阿弗朗击落的!”
“安娜老师,安娜老师……”
她任由孩子们释放自己的想象力与探究欲,而后才一一地说道:“意大利在欧洲的南部,在我们现在脚下这片土地的西北方向,喏——”她举手遥指,向日葵们就整齐划一地扭转了方向,看向指尖那片蔚蓝的天空,“……就是那里。只需要穿越几个国家,今天出发的话不用一天就能到。”
孩子们都露出神往的神色。
“意大利没有炮火,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学校崭新明亮,有上百间宽敞的教室,有高科技的教学设备,有空调和暖气,上课也不需要坐在地板上。”
“哇——”
“他们最喜欢的食物叫披萨,是一种……很像馅饼上包着肉、火腿、芝士的东西,他们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之一,但是也有人觉得很难喝,你们最好自己尝一尝。”
“宝贝们。”她俯身。
孩子们都静下来听他们的安娜老师说话。
“你们的祖国很好,但现在为了保护你们,它暂时无力为你们描绘一个闪闪发光的明天,可家长总是希望你们茁壮成长的。”
“阿弗朗为什么害怕学校的存在?因为知识是无形的力量,也是无形的武器,足以令一个开历史倒车的政权恐惧。所以,请你们记住,假若你没有什么可依靠的,那么还有知识是你的倚仗,它可以改变你、充盈你。当你富有学识、富有不为人所蒙骗能看穿问题本质和解决它的能力,你就能走出这里,可以将命运的航向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而等你们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与精神的有志青年之后,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帮助更多你们的同胞,让你们的祖国一点点欣欣向荣,不再经受你们今日所经受的。”
“想离开这里吗?那就读书,把你们唯一能根据自己意愿定夺的事做到极致吧。”
她垂眸望着这些花朵一般的孩子们,胸口的柔情如海潮般汹涌弥漫。
没有水和肥料,他们是真正泥地里开出的幼芽。可黝黑而稚气的一张张面孔上,犹如黑暗中散发着芒焰的点点繁星,不畏缩、不仓皇——那是承载信仰的,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