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旖缱绻的蓝桥·十◎
繁忙的一个月像陀螺一样咻咻地转走了,而这一个月,什桉手里的几件事都进展显著。
几所医院数据返回,表明痢疾、疟疾和其它季节性流行病得到了有效抑制,学校学生们的学籍解决了,新的全职老师上岗了,课程和考核体系也形成了有据可依的纸面文件,学校开始根据课表和学期制上课了,她再度扛起了相机,在某些军事行动需要时随军做翻译和记录员。
兴许是巴卡维肆无忌惮的行径惹怒了很多观望的政权,法辛肯因此收获了更为强劲的军事支持,逼得对方短期内没有再出来作妖。塞镇得到了一分难得的安宁,加上这个月接连得了两笔大资助,那种风声鹤唳的焦灼感在喜悦中也缓解了些许,酷热已过,秋风送爽的时候悄然来临。
“什桉,你不发日记我们根本不知道你的消息!”文静在电话里掷地有声地自夸道,“这个家还是没我不行啊,你把材料打包发我邮箱。”
她开学了,第一批流程走完,其实不发“日记”无可厚非,毕竟大做文章不是他们的做派,但那个share账号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百无禁忌嘛。
什桉从善如流:“行。”
“对了什桉,你知道……”文静停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你和景哥哥最近有联系嘛?”
有多久没有联络了?在卷耳的最后一面,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联系。
可一想起那个男人,心脏还是会感受到一抽一抽的瑟缩。
她垂下眼帘,语气一如寻常:“景大哥怎么了吗?”
“他昨天突然向董事会递了辞呈,并且举荐在董事会重新选举前由清晰哥代行总裁一职,然后——”文静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失踪了!”
什桉一惊,“失踪?”
“千真万确,Aaron哥跟我说的,可能想让我探探你的口风。”文静憋不住,一股脑全倒了,“听说他先照例主持了会议,结束后一封辞呈发到了全公司邮箱,说完就站起来——谁也没打招呼地走了!董事会上那些老头老太统统傻掉,景哥哥的爸爸爷爷也都在,那脸色哦!张弛还说……”
脑子里正乱,听到这里什桉却有些笑了,“张弛?”
“啊哈哈,张弛这个家伙最近很难缠诶,还说公司搬好了,就在我们办公室附近,神经啊!!!”文静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不妨碍我收集八卦嘛。据说他们资本圈里传了个遍,有说和真爱私奔的,有说是逃避经济制裁的,还有说身患重病去国外治的……像亲眼看到的一样,都去写小说好吧,搞得正式公告还没出,景氏的股票就和过山车似地跌宕起伏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联系人不多,马上就找到了他的名字。她点进状态里翻着,仍是空白一片。
“小静,我……”什桉想了想,还是说,“我出国前就和他说清楚了,我想我现在不应该再接近他。”
即便或许,他的离开与自己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想,她不会再妄自菲薄故作两袖清风了,也许这就是他为自己寻到的解药吧。
文静立刻就反应过来,支持她的决定,“嗯嗯嗯,我只是和你讲个八卦,你别放在心上昂,说清楚了保持距离是对的。”之前她也很好奇什桉会怎么选,不过见到陆判后就没这种念头了。
“我跟你说哦。”文静彻底地转移话题,声音转而亢奋起来,“Va Leonardo给我发了实习offer,让我每周选两天去巴黎的办公室工作——这可是Va Leonardo啊!什桉,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到我给FH设计的logo和各种物料后惊为天人,要吸纳我这个可塑之才培养起来?”
她得瑟地哼哼两下,让什桉想到那天直升机舷窗上压扁的五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自信一点,他们明显是被你精湛的裁缝艺术折服了。”
文静专业能力过硬,又不吝表达自己,被看到也是实至名归。不过接下来她分享的好消息就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鉴于他们这次成功又瞩目的阶段性行动,在校的彭非非和应届生李焱也因着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技术角色而受到关注。彭非非获得了本校的推免名额,且D大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李焱则收到了几家顶尖大厂的工作邀约。
“什桉,其实我们都是托你的福。”激动过后,文静又露出了一丝感性,“可是做这件事受到表扬会让我觉得这是‘报酬’,那我感到开心是对的吗……”
“难道做好事没有回报才可以心安理得吗?好人做好事,就应该有好报。”
如果瓦希德没有死,那么穆罕默德的感激就是她最好的报酬,所以她无法因此而开心。可文静不一样,没有她就没有FH的今天,就没有这么多塞镇人见到她后真心实意的尊敬与喜爱,她付出了勇气和善意,也是因为自己做了才得到了这些,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她应得的。
文静被问住了。是啊,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从小受到的教育从来都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好像一定要清苦,要什么都没得到,才能证明发心高洁——那这不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而证明什么吗?
着相了。
像甩掉了烦恼似的,文静又说了好些话,告诉她自己那开服装公司的叔叔又接到好多项目,指明是奔着她的人品慕名而来,说叔叔让她好好学习学成后回来接管他们的生意,说张弛不知怎么还明修栈道到了文爸文妈那里,现在又跟着她回了巴黎……末了对了些教育留学上的事情。
挂掉电话,她整理了下自己,出门去学校。
贫民区的房子早没有了轰炸的价值,这里的人自生自灭,壮年多去参军和谋生了,常驻民以老弱病残幼居多,学校低调起见更是连个招牌也没有,倒也还算宁静安全。
什桉看到小楼后方有一个班的学生在自由活动,老师数量多了以后课程就能平行开展了,这节是他们的体育课,孩子们分成两队正在踢足球。地面不平,大多数人都穿着拖鞋,但笑声朗朗不断,大家挤挤挨挨地玩闹着。
她抬起相机框住了这幅画面,一个新的念头随之在脑海中成型。她知道很多球星、舞者、画家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也并不如意,但他们都凭借着对这项爱好的热爱与执着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在塞镇,她该如何保护这一类孩子的梦?每个人的天赋不同,路,不该只有一条。
什桉先把问题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待到中午下课,孩子们都要回家吃饭,她像以前放学时总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值班校领导似地看着他们离开,等学校又变回了一座废弃小楼,Eamonn的车已在等候。
临上车前她若有所感地回头,只见二楼窗户上趴着个小女孩,见她看过来便挥手和她道别。
什桉笑起来,扬声问道:“热嘉,你怎么不回去?”
热嘉是三年级的孩子,一头天生的羊毛卷发,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睫毛像扇子一样,却有着营养不良的枯黄皮肤和黑瘦的四肢。她羞赧地打完招呼后就不说话了,小小一个从窗口缩了回去。
一只脚踏上车的什桉就又收回来,和Eamonn说:“我去看看。”
Eamonn表示明白。
到了楼上教室,热嘉正躺在角落里,什桉在小黑板上敲了两下,“我进来啦。”
教室里没有桌椅,学生们上课都是自带垫子席地而坐的,Carl一眼扫过去,把女童的情状尽收眼底。
热嘉坐起来,怯怯地望着门口的两个雇佣兵。
什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放软声音问:“热嘉哪里不舒服吗?”
女童一身破旧的套头式连衣裙,快拖地的长裤,面料粗糙,洗得发白发皱,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轻快地摇头。
“那快回去吃饭吧?”什桉回头看了眼课表,“下午的第一节 课是英语课呢,这可是一门不简单的学科,得好好补充能量才行,是不是?”
热嘉先乖乖地点了头,才说:“可是安娜老师,回家也没有饭吃。”
什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默然半晌,伸手摸了摸她打结的头发,“热嘉,带安娜老师去你家玩好不好?作为回报,安娜老师给热嘉和热嘉的爸爸妈妈带好吃的可以吗?”
“安娜老师,欢迎你来我家!但是不要带东西啦,爸爸妈妈说不可以给安娜老师添麻烦的。”热嘉一骨碌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垫子,一扫前先那怕生的模样,主动来牵她的手,“安娜老师,我们走吧。”
这里的孩子从小便习惯穿梭于大街小巷,脚步都很松快,Eamonn开车在后面跟着。通过交谈,什桉了解到热嘉家里祖孙三代同住,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平房里。
经过粮食店时,她请Carl帮忙买了几袋大米放到车上。等到热嘉的家出现在视野中时,距离热嘉口中的“很近”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看到如出一辙的坐落在小山丘上的贫民区和一座座土房子,什桉唇角微抿,对上热嘉扬起的笑脸。小女孩烂漫无邪,很振奋地指着一个地方,“就在前面了!”
什桉到底还是没有进去,热嘉的父母既然知道她,去了没准会给她跪下——不是她自作多情,这种直白质朴的表达方式在她们发放物资的那几天里屡次发生,常常吓得她和文静一个大惊失色的滑跪搀扶,再三劝阻还是频频发生,实在让她们感到受之有愧。
想到祖孙三代保不齐会对着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作揖磕头,什桉就头皮发麻。她跟着走到半路,让Carl跟着热嘉悄悄把大米放下后回来,谁知热嘉个头小小却很灵活,又一溜烟地冲下小山坡,在车门外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安娜老师,是不是我家太小了?”
湿润而隐含期冀的眼神让什桉的心触动不已,她下来抱住了热嘉,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热嘉,安娜老师下次再来看你。还有,回去后和爸爸妈妈说,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们有什么,热嘉能做到吗?”
热嘉搂着她的脖子重重点头,“嗯!”
之后几天,什桉每天中午都会收到热嘉用草编的小东西,有时是小兔子,有时是螃蟹,有时是幸运草。这天一放学,开朗许多的热嘉欢欣地奔过来,将一个手环戴上她的手腕,嫩绿的天然草料中还编着几朵小野花,她抬起来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俯身对热嘉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些都是热嘉自己做的吗?”
“嗯!”热嘉信心大涨,很有些想展示的样子,“安娜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是怎么编的?”
什桉有些意动,她想到是不是可以通过这样的一个小互动,让这些孩子与全球各地的捐助者们连接起来。
到了山脚下,热嘉兴致勃勃地要下车带路,什桉便由着她牵着向前。
这是一片紧靠居住区高地下的平原,但土壤退化,稀疏的植被零零落落地分布在黄白沙地中。若是从这里向极北的国境线进发,一路上大多都是这样贫瘠的地貌,最终于尽头处抵达一大片广袤而无人烟的红黄色沙漠。
“安娜老师,你等我做给你看。”热嘉说着,驾轻就熟地去犄角旮旯处挖那些零星的草料。
什桉笑了笑,看见Carl几人在侦察周围,最后走过来说:“安娜,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能会有……”
就在这时,只听“哎哟”一声,余光里热嘉摔了一跟头,正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心。什桉立即跑过去将她抱起来,四处检查着,“疼不疼?有没有哪里受伤?”
热嘉露出一个憨憨的甜笑,握住什桉的手掌拉着她向前,“这里有一朵漂亮的小花,安娜老师你快看——”
只是目光还不及捕捉到什么,脚步落下的那一刻,空气里,响起一声细微、清脆的“咔嚓”声。
笑容滞住,她的手脚立时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