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旖缱绻的蓝桥·十一◎
这是压力感应被触发,击针解除锁定的声响。
她的脚底下,有一枚地雷。
假如这时挪走重量,保险弹珠将会即刻脱卡,驱动击针撞击雷|管引发爆炸。
Carl也听到了,当下面色难看地抓住引导什桉走到这里的热嘉,用阿语凶道:“小鬼,你故意的?!”
热嘉一知半解,但被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扁着嘴快要哭了,向什桉张开双手,“安娜老师,安娜老师——”
这样可爱的孩子,这样小的年纪,可是在这里,年龄从不是什么护身法宝,也不能等闲貌相。什桉没有责备,也没有出声安抚不知所措的热嘉,而是冷静地安排:“Carl,把热嘉带到车上。”
“安娜……”
她径自打断:“去。”
这个外形看起来狂野实则缜密周到的男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愤怒的情绪,不是对她,而是对阿弗朗的没有底线,对这贫穷与危险造就的蒙昧无知。然而什桉就那么声色不动地瞧着他,有一霎那,他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样子,情势不利,也仍旧决断如流。
自责漫上心头,他咽下话语,拎起热嘉扭身向车子飞奔而去。
反政府军青睐炸药和地雷,是不惜伤及平民也要大肆采用的。曾经为了排查战区里未引爆的地雷和炸弹,什桉跟着当地的志愿组织和士兵学习过相关知识,没想到在今天以这样的形式实践了。
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一秒被炸得尸骨无存,只能说明这是一枚老式的松发雷,可以排,但风险巨大。什桉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踩到地雷是不幸的,但踩到了一枚松发雷,不论结局如何,也得承认是上天给她的偏爱了,至少她还能挣扎一下。
但直至Carl返回前,她的脑海中都无关乎理智,而是绵绵不绝地掠过许多零零散散的画面——原来当不得不考虑告别时,她以为自己是几近无牵无挂的,实际上却贪心得想什么都留下一些。
她想到文静,想到FH的同伴们,他们都是高材生,没有她也不会虎头蛇尾,但文静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想到Miya,她和瓦希德说了再见,但她还欠Miya一个抱歉。她自顾自投射的脆弱,一度让她望而却步。
她想到蔡婆婆,景奶奶,最后还是要让她们担心了,可惜再也尝不到那碗满满浇头的打卤面。
她想到中校,想到麦克格鲁教授,他们肯定会生气的。她的论文已经被论文委员会通过,但还没答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她想到江澄祎,尽管相处并不常规的亲密,但他终究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个哥哥。
她想到那人极力描摹的英国,他的叔祖父母,想让她融入和感受的氛围,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期盼的。
她想到自己租的房子,她的失联会让房东感到困扰吧。
她想到景不渝,这种不在别人期待中的任性,是不是做起来比想象中的要轻松些呢。
她想到陆判。
她还没有对他说我爱你。
她……
她不想告别。
腿开始发麻,心理上的压力无限扩大了身体上的感受。松发雷对重力变化敏感,她最好保持不动,等到政府派专业的排雷工兵来。
可是,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这么做。
因为一旦失败,她将会带走一名受她牵连的无辜士兵。
有瓦希德的前车在鉴,她早已明白自己的心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这种事她永远不能习惯,经历一次就够了。
负责上课的士兵言犹在耳,现代地雷的发展方向并非以杀人为目的,而是以伤人为主。就拿她脚下这颗看似仁慈的松发雷为例,不瞬发,但它更大的作用是拖延军队行进速度以换取战术优势,利用了战友往往无法见死不救的心理。
它的火药容量达不到致死量,但破片溅射下杀伤面广——成功排雷贻误时机,排雷失败则瘫痪一片战斗能力。既做到让队友的哀嚎打击士气,又实现不得不分出战力移送伤员,以此达到变相减损人员的目的。从策略上衡量,这种一举多得又“人道”的地雷显然更智慧。
阿弗朗,并不是只会喊打喊杀的草包。
如若真的是针对她,大概也不是想置她于死地,而是想给自己一个教训,这个教训的代价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一条腿换一条命,你怎么选?
跑,代价是一双腿。
不跑,支撑不住后也会爆。
假设她求助,那么替她排雷直面爆点的官兵死亡风险将远胜于她。
好吧,这回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两全之策。她扯了扯嘴角,抬眸远眺,让盈目的蔚蓝将了无生机的土色取而代之。塞镇没什么污染,天气总是清澈明朗,蓝得叫人心情舒畅,紧张的眼肌都跟着松弛下来。
什桉轻轻地深呼吸,摸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有她的手机、妈妈给她求的护身符。
时间有如凝滞,在她以为过去了很久时,事实上Carl只离开了不到一分钟。车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几台黑车如箭般疾驶进入她的视野,车门在轮胎尚未静止的时候就洞开,鱼贯而出的人马里一队带着设备仪器就地调试,一队带着武器迅即散开。
什桉看见Archie和Carl从中间那辆车下来,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名覆面佣兵飞速拔开距离,目标明确地向自己疾奔而来。
探测仪搜排了一遍,证实这里只有一个爆炸|物,但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坐实阿弗朗确然是冲着她来的了。几个佣兵围成圈,Carl转向他们中的一个,以请缨的口吻说道:“老……劳伦斯,我来排雷。”
被叫做劳伦斯的佣兵没有答话,而是在Carl等人的诧异中,迎着什桉的目光摘下目镜。
瞳仁儿洒进光似地微微缩了缩,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地鼓胀跳动,什桉慢慢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什桉,手上不停地除去头盔、手套,露出一张伪装了月余的脸。男人也剃了寸发,以一种毕露无遗的方式袒露着五官和脸部轮廓的优势,精致中带着峻刻的硬朗,深邃而又极富侵略感,裸露在外的手臂鼓着好看的肌肉,肤色被晒得深了许多。
这双手在过去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摸遍、拆遍了所有最新式的枪械,将所有的尖端军备刻入记忆,又经过国内外各种体系最严苛的特种兵锤炼,撇开身份,已然得到了他身经百战的队友们的认同。
他嗯了一声,随后向Carl几人下达了撤离和掩护的指令。目标既是她,地雷迟迟不爆,大概率还会有伏击。
Carl不敢置信,Archie事不关己地站在什桉身后两步,就算天塌下来了,他有他的使命。
男人冷冷地瞟了Carl一眼,着急的雇佣兵顿时警醒过来,连人带车撤了个干净。
荒芜而寂静的旷野上,微风中带着特有的尘土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而他抱着头盔,前一秒还冷峻锋利的表情像一点点化开的冰川,流动着柔和的笑意。
什桉的眼睛糊得厉害,看着陆判像一张纸那样轻巧地在自己身前俯趴下去,声音沉而稳:“宝贝,不怕。”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用探针刺入泥层,还要确定下面有没有关联爆炸|物。倏地,一滴泪垂在了他的指尖,陆判动作微滞。
一个人的泪,流进了两个人的心里,流进了他心底的那朵小黄花。它早就枯萎了,可是被她递过来,就这样撑起了这些天的念想。
他感受着探雷针那端传来的触感,不断试探,口上说道:“抱歉,我就是想知道你在乎的地方,你是什么样子的。”
是那个男人注视下的她,他从未注视过的她,他想试一试置身事外,填补这份缺失的遗憾。
他说:“没有制药厂,就开一家。”
“工人雇法辛肯人,不会就安排他们培训。雇员和他们的家庭都由公司提供庇护。”
“MRI和CT要多少有多少,都是最好的。每间医院都配上。”
“疫苗不会断供,直到实现新生儿接种率90%以上。”
“这些都由你来谈,好不好?”
“什桉,别哭,你不会有事的。”
“坚持住,相信我。”
细密的汗珠在鬓角凝结,握枪的手此刻做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细致活儿,从眼睫眨动到绷紧的肌肉,极度克制又蓄势待发,稳得看不出丝毫踌躇和不安。
为了她磨平自己的棱角,把自己掩藏进周围泯然众人,成为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叫到的其中之一,他怎么忍得住?
沉淀所有情绪,用纪律收敛自己的想念,每一个躁动欲裂的深夜,是否都伫立在与她一墙之隔的门外,缄默着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
笨蛋,笨死了。躲着不见她,可他做的事情,哪件不是在说那就是他?
早餐的味道,形影不离的目光,Carl他们倒反天罡的任务优先级,明明有很多突发状况却从来不用额外请示,仿佛这是理所应当……自他们降落在停机坪的那刻起,她就是第一层级。
什桉仰头逼走眼泪,待到眼前清明一片,视线紧紧地回到连防护服都不穿的男人身上,忽然毫无铺垫地落下一句告白——
“阿判,我爱你。”
铲开的土层下,装置轮廓逐渐暴露,需要改换工具刷开附着的沙砾。男人的手霍然收紧,没有抬头,呼吸轻不可闻,“……这时候说这种话,一点也不浪漫。”
“嗯,是挺不浪漫的。”
什桉紧跟着说,“但我还要再说很多次,你死了可就听不到了。”
他清理着泥土,嘴角勾起弧度。
【作者有话说】
战地部分若有不严谨处请见谅。明晚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