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车劳顿许久,李蕴草草用过晚膳,不等外出吩咐车马的沈青川回来便梳洗好睡下。
她梦里隐隐约约察觉到沈青川回来,虽想睁开眼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屈服于困意,往身后凉丝丝的冰块挪几下就算欢迎。
她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时身旁已空无一人。原本趁沈青川睡着,偷摸蒸好藕粉的计划泡汤,阳光洒在脸上,李蕴干脆决定利落地睡到正中午。
院子里乒铃乓啷得响,似乎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小声些,她还在睡。”
是沈青川的声音。
“日上三竿了还睡,越发没规矩。”
“咚”的一声闷响,听起来应是流云在说话。
“赶路累,她一直绷着,多歇会儿是应该的。你能不能小点声,就你动静最大。”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重响。沈青川似乎拿流云没办法,不再出声。
外面不止他们二人,还有旁的脚步声,约莫五六人左右,不知一大早起来忙活什么。
看来沈青川和流云已经和好了。
李蕴往上拉被子,忽然想到,以后开早餐铺子,她能起得来吗?
要不直接改成饭馆?反正沈青川这么多奇珍异宝,随便拿两件卖了就够盘店面。
但开饭馆太累,那么多菜目,还要管酒水,就她和沈青川肯定忙不开,何况炒菜什么的她又不会,届时只能当个跷二郎腿数钱的甩手掌柜,太无趣,否。
还是开早餐铺子好,早早开工早早收工,午后无事煮点茶水给过路人,晚上便和沈青川一起去酒楼听书。至于早起……算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她的店她说了算,几点开、开不开,全凭自觉,大不了馄饨豆浆作午饭。
李蕴说服自己,翻过身,躺在床上停几秒,忽然想起沈寻雁的事来。
外边的声响没停下过,白亮的窗纸外却没人经过,想来应是在书房外捣鼓。李蕴闭眼深吸一口气,“唰”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以免自己留恋梦乡。
换好衣裳的李蕴刚要推开门,门就从外边打开。
墨发尽数束于青玉发冠,穿孔里插一根白玉簪,明亮的日光透过它柔和成月辉。白衣领微微敞开,修长的脖颈上有漉漉水痕,他淡淡一笑。
“醒了,饿了吗?”
“还成,许是昨晚吃太多。”李蕴边说边揉揉肚子,探头往沈青川身后张望,“他们做什么呢,晒书?”
书房门大敞,院子里,一摞摞书堆成差不多的高度,由扎绳捆起,在槐树荫下整齐排开。院门口有辆马车,两个小厮合力抬起一摞书往车板上搬。
流云刚抱出三本书,朝这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李蕴不在意,她只惊奇,那狭窄的竹林小道竟还能过车。
沈青川摇摇头:“不,是搬家。”
“搬家?我们要从南清院搬出去?搬去哪个院子?”
“没定下来,由你挑。”
沈青川往前一步,李蕴后撤,换到门边的位置。她抵着纹案简朴的木门,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
沈奕川后续工作做得太完备,还照顾他们给他们分处新院子,可在南清院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舍得。
但沈青川似乎并非如此,毕竟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最先搬的还是他最宝贝的书。书房空了,他人还会在这儿吗?
不知为何,李蕴隐隐有种被抛下的感觉。好像一起经历那么多,沈青川依旧如他所说,淡然如风。
风过无痕。她却在这处院子生根发芽。
如今,她要和这处院子一起,被沈青川抛下了。
“夫君想搬?”
“嗯。”
李蕴不说话了。
“怎么,蕴儿不想搬?”
她的失落太明显,很难不被发现。李蕴闷声不吭,只是点头,不解释也不看他。沈青川颇为苦恼,心里闹不明白。
他弯腰凑近道:“可相府离街市太远,开早餐铺又要早起,不搬出去住近点,我担心你太累。”
李蕴依旧承受不住沈青川的突然靠近,更何况是养润不少,美貌愈发惊人的沈青川。眼神滑过线条流畅的脸颊,李蕴迟一秒,方才反应过来沈青川的意思。
他不是着急往前赶,他是念着她说过的话,提前帮她打点呢。
绕过弯来,郁闷的心豁然开朗,李蕴绽开甜丝丝的笑,抱住沈青川的胳膊晃。
“还是夫君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怎么一下又情愿了?”
“原以为是沈奕川的安排,我舍不得南清院,看你那么着急搬,心底自然不开心。”
“你不舍得,我又怎么会舍得?要不是没可能,我真想将一砖一瓦全搬过去,在府外再搭个南清院。”
默默扫了一眼堪称古建的院落,李蕴清醒道:“倒也不必。”
“?”
看着沈青川一脸迷惑的模样,李蕴笑道:“夫君在哪儿,哪儿就是南清院。”
“分明是蕴儿嫌弃我这小破院了吧。”沈青川无奈地叹声气,“有了好的就忘了旧的,蕴儿真是薄情。”
李蕴不和沈青川扯,否则扯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她压低声音,绕回正题道:“沈寻雁跑了没?”
没能继续发挥,沈青川有些不爽。他憋着坏心思答道:“嗯,子时过三刻便出了城门。”
“那就好。”
“带沈钟一起。”
李蕴刚放下的心瞬间提起,她杏眼圆瞪,满是不可置信:“她……带沈钟?她带沈钟跑了?!”
沈青川淡然应答:“嗯。”
“她、她告诉沈钟,然后带沈钟一起,跑了?”
“如蕴儿所说。”
她不是不想嫁沈钟吗,她不是想跑吗,干嘛告诉沈钟还一起跑了?
李蕴惊得说不出话来,却看沈青川双手环胸,一脸淡定地倚在毫无支撑的门板。
她问:“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
“她和沈钟本就两情相悦。”
“那静佛寺……沈钟……”
两情相悦?李蕴费解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谁也看不上的沈寻雁,和谁也看不上的沈钟,他们怎会两情相悦?
沈青川自是明白李蕴的意思,他觉得李蕴茫然半张嘴的模样可爱极了,恨不能当即俯身亲一口。
他轻掐李蕴脸颊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然,打人的是沈寻雁,心甘情愿受挨的是沈钟。”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不也喜欢我了?”
沈青川再凑近几分,湿润的眼睫眨啊眨,一刻不曾偏移。
李蕴看看沈青川,又想想沈钟的模样,忽而理解了沈寻雁。她颇认真地点头道:“确实如此。”
“?”
分明是自己主动提出,等李蕴真拿他和沈钟比了,还得出确实如此的结论后,沈青川心里又不畅快了。
李蕴浑然未觉,反而开始懊恼:“人家两情相悦,我白费这个劲做什么。你也是,早知道也不提醒我几句……但既然情愿成亲,我问她要不要跑,她为何应下呢?”
李蕴仰起脸,刚看明白点又不得其解了。
早伸到李蕴腰后的手轻轻一带,沈青川自然而然揽她入怀。
“没白费。在相府里困着,即便他们再相爱,也难逃脱厌倦、怨恨、分离……”
“因为相府里有太多人吗?”
太多的人,太多混杂的话语,太多扰人的世俗陈规,即便自己不想去听去看,也难免被冲刷,成为受流水裹挟迷失方向的泥沙。
等水静下来,等浑浊清下来,回过头才想起,原来在哪里呢。
她问:“那我们呢?”
李蕴词不达意,沈青川却明白她的意思。
“南清院是结界,那些人和事扰不到我们。等搬走了……”
“等搬走了,便是我说了算。”
李蕴两手叉腰,沈青川笑笑,摸她暖洋洋的发顶。手反射日光,白得晃眼,他掉进李蕴暗色的瞳孔,心道:现在不也是你说了算。
他歪头问:“填过肚子,先去看看东边的店面?”
“呵呦,”李蕴后撤一步,像头回认识沈青川一般上下打量,她两眼放光,右嘴角翘起,“你还有店面?”
李蕴还以为南清院里的便是沈青川的全部身家,没想到外边还有产业。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先留下自己那两处微薄田产,正好看以后能否种点蔬菜瓜果,开展一条副业。
沈青川理所当然地点头,敞开右臂。
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李蕴冲沈青川嘿嘿一笑,露出整洁的白牙。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沈青川愣愣看向被拍红的掌心,李蕴收回手至胸前,笑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走,现在就去看!”
她拉过沈青川的手往外走,沈青川“哎”一声,转身去捞桌上的糕点却被李蕴扯回。
“不带点路上吃,怕你饿。”
“街边那么多摊子,我还没尝过京城的小吃呢。”
“也好。”
沈青川笑着拍拍腰间沉甸甸的银袋,他早已准备充足。
他们穿过堆满书的庭院,踏过凉荫下细碎的日光,李蕴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此时正值盛夏,竹子翠绿得仿佛刷过一层油。刚有一只小麻雀从枝头飞下,踩在干叶发出脆响,蹦蹦跳跳地向灶房去。
米缸没盖盖子,也就沈青川这么大方,拿缸作喂食的盆。
李蕴静静听风动,听沈青川不重的喘息,听阿黄在月洞外高声吠。
竹叶向前飘,细长的翠枝在半空飒飒,划过澄澈无云的蓝天。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跌跌撞撞,漫无目的,抽泣到哽咽。如今有人相伴,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他们推开侧门,不约而同回首望。
“等回来,带它一起走吧。”
“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正文到此结束,后续预计还有三篇番外,会不定期掉落。
(以下是个人总结加感想,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
*
这是我的第一篇文,说实话,一开始写得很痛苦。
首先,我没准备细致的大纲,只想了大致情节走向,甚至连出场人物都没定下。很多角色,比如沈钟、沈寻雁、孙潇言、柳鸣等等,几乎除李蕴和沈青川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写到那儿,意识到该有这么个人出现时,才去想他的名字他的个性。当然也没细想,取完名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写下去。这也造成一个问题,想到哪写到哪,脱离原剧情走向太远。譬如孙潇言,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为什么要和李蕴套近乎。可后来又发现,她有她存在的意义。
这个姑娘友善侠气,却有不可避免的优越感。她看不上沈寻雁,不明白沈寻雁为何要将自己作为商品展示,为何如此痴迷于钱权。她不屑,一是对沈寻雁的肤浅虚伪,二是对沈寻雁的出身。她由此断定,村妇生出来的女儿再貌若天仙,心里仍然不过三两铜钱,粗鄙下贱。
然而,将沈寻雁逼入死角的,正是这份偏见。母亲是郡主,父亲是将军,沈寻雁拼命想抓住的,是孙潇言唾手可得的。她洞察人情却不明白,拥有才能选择。
孙潇言和李蕴本质上是不同的人。李蕴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比起坦荡的孙潇言,她反而更能理解受困的沈寻雁。她们都想自由,只是李蕴的母亲是王媛,沈寻雁的母亲是周方仪。故李蕴以为自由是与所爱携手,沈寻雁以为自由需要权势金银,李蕴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沈寻雁扫清一切潜在隐患。
她们相似,却也没那么像。但这一点相似足够李蕴心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推沈寻雁一把,让她振翅高飞,飞出困住她的高墙灰瓦。
好吧,又扯偏了。总之就是,无论是突然蹿出的新人物,或是某句没多想最后却成为伏笔的话,写着写着总会发现一切刚刚好。很神奇的体验,像打通任督二脉一般。
其次,我没有任何存稿,发了三章申签后就丢那儿不管,以至于过签后开始裸奔。而古言,不带任何穿越因素,全文都得努力贴合古代。我一个现代“文盲”,硬凹古韵像cos古风小生,自己都发笑。刚开始,我很在意遣词造句,写得极其慢。很长一段时间,一天一千五,两天凑够三千实现隔日更已是勉力。我是个很容易焦虑的人,尤其是ddl追得特别紧,甚至每天都在追的时候。但我也很摆,越紧迫越摆,于是渐渐开始大白话……请见谅。
再次,就是焦虑。这部分不展开说,总之秉持有始有终的心,完成了第一棵小树苗的种植。(开心)
再来说说对这本书看法的转变。由前文可知,一开始我是痛苦的。不擅长的题材,空空白白的前期准备,这篇文像突然砸下来的石榴,灵感来得突然,开文开得突然,后续却要一颗颗石榴籽儿慢慢剥,简直耗尽耐心。更新成为一项任务,写文不再快乐。
但来到李蕴与沈青川的相处后,一切改变。我开始诡异地发笑,忍不住敲下更多他们的日常,写起来越发通畅。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我原本定下的男主其实是沈奕川。小叔和大嫂,一个阴狠毒辣,一个谨小慎微,想来会更吸引人。而沈青川作为工具人,仅是为了叔嫂的背德感而存在。因此我没想过他为什么生病,没想过他幼时经历,只当他生来体弱,是个无能废物。谁承想,动笔写了两三章后故事走向大转。
在我看来,爱要朝夕相处,要日久生情。李蕴和沈奕川匆匆一面,以后会安排他们再相见,但在那之前,沈青川已经走进李蕴的心里。
南清院对曾经的沈青川来说是牢笼,对初来乍到的李蕴来说是阻碍,但对后来的他们来说,是一个梦幻的乌托邦。
沈青川过惯独来独往的生活,给李蕴极大限度的自由与空间。李蕴不用再看人眼色过活,这里只有温柔的风声,静谧的竹叶,以及定期来访的麻雀。选哪本书陪她在院子里过一个午后,是她每日要思考的最重要的事。
对沈青川来说,李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她直白而热烈地望向他,仿佛追光灯射出的光,无论他藏身在多么隐蔽的角落,她总能精准无误地捕捉他,照亮他。他第一次明白爱与被爱。那束光不需要转动,他会主动踏入光圈,拥抱独属于他的热烈。
说到爱,流云、沈奕川、萧烨都对李蕴动过心。流云喜欢无瑕的李蕴,沈奕川与萧烨的痴迷则建立在危险之上。
他们需要李蕴时刻机敏,永远野心勃勃,永远危险而美丽,充满吸引力。他们喜欢她虚伪的笑,以为假面之下是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他们不是爱她,只是同病相怜另个自己。
而沈青川,他没有野心,长时间的囚禁磨平他的棱角,他无所追求,就想当条咸鱼。
因为淡,所以他能映出李蕴的本色。因为看低自己,所以他能平视李蕴。因为孤独,所以他能安于平凡。因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爱,所以他笨拙地用毕生来回报。
古代背景,想写敬爱女人的男人太难,何况有权有势的贵族。比起晋王或沈二郎因爱觉醒,敬重李蕴,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还是买张彩票中一百万的概率大。
以及,就算和他们在一起了,之后呢?荣华富贵并非李蕴所想,他们愿意抛下这些名头,陪她当个普通人吗?当然,有钱有势没什么不好,守着金山银山大隐隐于市也不是不行。只是仅靠爱来弥补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太苍白,太虚浮。
没人能保证他们永远不变。他们的爱基于幻想,故而冷漠、轻视、强迫。如果发现李蕴不是他们憧憬的人,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珍爱能支撑多久?到最后,留给李蕴的是什么,是冷心冷意、移情别爱,是抛弃折磨、践踏暴力……
李蕴所谓的野心是被逼无奈的自保。她不需要显赫的身份,不需要耀武扬威的排场,李崇让她对这一切反胃。她只需要一个踏实爱着她,真心接纳她,全心全意追随她的人。
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在那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哪怕放现代也少得可怜。
但沈青川出现了。沈青川无牵无挂,爱上就是爱上。他任凭自己沦陷,奉上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即便李蕴仍然动摇,即便李蕴有所欺瞒,他不在乎,他的心已偏向她。
越写越发现,这两人简直像黏上了,根本分不开。忽略掉的沈青川的身世也在某天突然掉落,他就这样成为毋庸置疑的男主。现在看来,是蕴儿选择了沈青川,也是沈青川拼命守住蕴儿。
不知不觉中,我慢慢喜欢上这个故事。我喜欢看李蕴偷偷使坏,沈青川默默纵容。我喜欢看沈青川自顾自闹脾气,李蕴不开窍地乱哄。看到他们幸福,我也幸福。
就这样,原计划十万字完结的文就这样越拖越长,最后突破二十万字大关。可能有些人觉得结尾仓促,怎么bong死一个,bong又死一个,chua一下全解决了?嗯……其实复仇是这本书的主线,应该就是这么快节奏,只是前边我跑偏了,没忍住写了好多相处……
那为什么后面又不继续写了呢?比如他们去看店面,看新房布置新房,以及开店要遇到的种种事,明明还有很多能写,怎么就停在这了呢?首先,这篇不是经营类文,本人认为再写下去有水字数加跑题倾向,故就此打住。
好啦,其实在前一晚,我有思考要不要续写搬家之类的故事,给出一个最圆满的结局。但想象他们迈出相府,挤进人来人往的街市时,我忽然发觉,我们的陪伴停在这里刚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书写,我们陪他们度过上半篇的苦难,未来的幸福便交由他们自己探索。
我们就留在原地,看他们被人群越推越远,市井的喧嚣盖过沈青川的声音,他凑近李蕴耳语……
他们会带着我们的祝福,成为一对寻常夫妇,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最后的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感谢你陪伴蕴儿与沈青川走过艰难,迈向幸福。
感谢你看完我幼稚的文字,包容尚在成长路上的我。
祝万事顺意,我们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