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冬又过了大半,沈青川早将要献给李蕴的剑舞练得滚瓜烂熟,腰挺手直,甩棍有风,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赘余。
可数着日子过完冬至、腊八、小年、除夕甚至元日,他都没等来刻有他名姓,由李蕴亲手打造的那柄剑。
也许蕴儿是想等他们成亲那天送给他。
沈青川这样坚信。
雪纷纷扬扬地下,覆在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之上,压在青黑色的砖瓦之上,也给院子里的葡萄架裹上白毯。
上元节的这天,沈青川起了个大早。昨晚折腾到太晚,李蕴还在睡梦中迷糊,他披好雪狐绒披风,钻进灶房处理冻在缸里的猪牛羊肉。
李莞要来家中做客,流云说要有事相告,沈奕川这个厚脸皮的没蹭上年夜饭,今日非来不可。
沈青川将肉往案板上一砸,冰碴子碎蹦出来。昨日刚买回来的,才一晚上便冻成这样。
羊肉被片成薄片,在盘中按扇形排开,他估摸五人食量,思及李莞身边的几个丫鬟,还有老管家和狗儿,索性将剩余的羊肉全切了。
院子里传来响动,像屋顶的雪堆塌了。
沈青川连忙放下刀急急跑出门,却见流云蹲在墙头,左手尴尬地垂在身后。
石桌上多了一个简陋的木盒,椅子边则多了好三大袋包袱。光看那一沓一沓的外形,沈青川就猜到,那是三包书。
“你蹲墙上做什么?学鸟吗?”
沈青川走到墙边,拎起树旁的木棍向上戳。
流云瞪大眼,捂住屁股从这个墙头飞到那个墙头,才酝酿的一点深沉之意消失殆尽,他怒:“沈青川,你幼不幼稚!”
“我可比你年长。”沈青川踱步过去,“快下来,别真让我赶鸟一样赶你下来。”
“我要辞别。”
“冷风都吹不醒你,饭煮好你的份了,赶紧下来。”
看到角落里那堆东西,联想流云所说要事,沈青川已猜到他此番来意。
流云足尖点地,稳稳立于结冰的瓦片之上,马尾高扎,像一面迎风招展的黑旗。看来几月未见,他功夫又更上一层了。
“你捉不住我,别白费力气,免得过会儿举不起勺,颠不起锅。”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青川。”
流云忽然笑了,自从师傅过世,沈青川几乎没再见过流云的笑脸。
“是不是我让你做的事,你偏不做,我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做。”
“你在狂妄自大什么。我何时听过你的话,你又何时听过我的。”木棍在雪地里杵出一个坑,沈青川的鼻子已经冻红,手缩在衣袍里,哆嗦道:“谁管你走不走,缺这一顿饭的时间?”
“缺。”
流云从袖中抽出竹筒,竹筒上的银字折射光,沈青川认出那是玄甲军的文书。
“你为沈奕川做事?”
玄色身影如一滴墨在雪白的世界化开。流云避而不答,背过身去:“我是没听过你的,可你说的,好像都对。”
“周氏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我爹之勇可挡万夫,怎会因她设计便坠了崖。除了那位,谁还能让我爹心甘情愿赴死。”
他看向城门的方向,沈青川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也没有资格请他留下。
他不愿流云指挥他的人生,他又凭什么对流云的选择指手画脚。
“我爹要我誓死追随的,是安平侯。”
“去哪儿?”沈青川轻声问,哈出的白气消散在冷风。
“南州。”流云回过脸,嘴角微扬。
听到南州二字,沈青川心中已了然:“明年回来。”
流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倘若我并非只身一人。”
“你竟然?”
沈青川来不及问出话,流云脚跟一抬,已翻过四户人家。
流云这闷葫芦竟也开了窍!要知道,流云曾信誓旦旦一人一剑走到须发尽白,绝不为红尘所扰,眼下竟也动了凡心?
能说出这话多半已有了目标,不知是哪位姑娘,定非同一般。
身后响动,沈青川仍处在震惊之中。
李蕴没扎发辫,披另一件狐裘扶在门框边,睡眼惺忪:“谁来了?”
“流云!”沈青川忙不迭揽李蕴入屋,生怕冷风吹到她。他再次重复,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流云!”
李蕴奇怪地往外看,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他人呢?”
“去追喜欢的姑娘啦!”沈青川兴奋地无以复加,“等他明年带人回家,我可要帮他好好说话。”
沈青川不爱凑热闹,却爱凑熟人的热闹。李蕴忍不住笑:“是讨你开心的话还是讨流云开心的话?”
脸颊被戳,沈青川抓住李蕴的手指放到胸口:“自然是讨蕴儿开心的话。”
“油嘴滑舌。”
李蕴轻哼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他心里。
“他不留下来吃饭?”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
虽有些遗憾,但知道好友终于放下过往,去往一切的起点告别,比起一顿随时可以补上的团圆饭,沈青川更愿意他早早启程,早早回来。
李蕴没有追问,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地问道:“阿黄喂过没有?”
“没,它还在睡呢。”
“快去喂,让它老老实实呆在后院,莺歌怕狗,它不能出来。”
“阿黄又不冲人叫。”
沈青川被推搡出门,刚转回身门便在他眼前合上。
他还想多抱一会儿呢。
心底盘算待会怎么要回来,沈青川拎两条排骨到后院。他蹲下,敲响小木舍的门:“阿黄。”
不等“汪汪”回答,沈青川将排骨分别放于门洞外两口大碗,随后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一大一小,急急拱食碗里的肉骨。
小的那只也是土黄,但比阿黄色浅,不知它从哪叼回来。
小小的脑袋,短毛温暖柔顺,在他的手心里拱来拱去,尾巴摇得飞快,仿佛抚摸比咬骨头还开心。
沈青川同它们有商有量:“今日家里要来客人,只好委屈你们留在后院了。”
“呜汪!”
“好,那就当你们同意了,乖乖待着,过会儿还给你们肉吃。”
养狗的确是比养娃省心。
陈大哥家犬儿调皮,天天闹得鸡犬不宁。珠儿性静,但不爱吃饭,总惹阿翠姐着急。而年过半百的张叔张婶,拿上房揭瓦的小孙儿根本没办法。
以前他想要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现下想想,他和蕴儿怎么不能凑个“好”?
沈青川曾设想过自己的未来,病死、老死、无聊死,总归孤坟一座。
他的人生像一本无人问津的薄册,压在角落,落满灰尘。
遇见李蕴之后,装订成册的话本忽然活过来,层出不穷的可能挤满纸张,话本不断加页,越来越厚,越来越厚,厚到即便他清楚,最后的最后不过两座相依的坟,他也希望坟头长满柔嫩的青草,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因为蕴儿喜欢漂亮。
他不知道哪一页会出现新的惊喜,不知道哪一页他会爱不释手地来回翻阅,他只知道,每个场景都有蕴儿。无论场景里有多少人,无论她站得远或近,说得话多或少,她都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
毕竟确定主角的方法很简单,贯穿始终,魂牵梦萦。
其他情节具体如何书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蕴儿在他身边。
沈青川拍拍手,撑腿站起。
拐角露出一抹红,沈青川故意将厚雪踩得沙沙响。
墙后景象随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越现越多,他假装被邻居家的柿子树吸引,扭头张望,却听见慌乱的脚步。
她怎么跑走了?
沈青川装不下去矜持,追进灶房,白裘红裙的李蕴趴在灶台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夫君……”她弱弱唤道。
也就这时候记得唤他夫君,沈青川无奈:“做什么坏事了?”
“没什么,只是饿了。”李蕴嘿嘿一笑,“可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
再三确认过面粉没打翻,酱牛肉没缺角,笼屉里的烧鸭未少个腿,沈青川心有疑窦,却不知哪有问题。
“沈青川,我是真心来帮忙的!”李蕴拦住他想掀开菜篮的手,气鼓鼓道。
所有食材皆在原位,与他出去时别无二致。肯定有猫腻,但出在哪儿呢?
沈青川将信将疑地收回手,陡然转向李蕴的腰窝。既然找不出,不如先惩罚。
……
院门被叩响,李蕴推开沈青川,红着脸丢下一句“我去开门”就跑走。
沈青川悠悠跟在她身后,门外光景却容不得他淡定。
李莞与沈奕川并排而立,直视前方,目光平静。
“你们、一块儿来的?”
“碰巧在巷口遇见。沈叔,”沈奕川自如地迈进门,“一点薄礼,还请嫂嫂笑纳。”
“谢过沈相。”李蕴一步跨到李莞身边,就差当面问出“怎么回事”。
沈青川两步并作一步,将兀自迎雪而立的沈奕川拉进灶房,不忘吩咐端锦盒的沈叔与狗儿跟上。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
“她们在巷口来回兜圈,便顺手捎上了。”沈奕川拍两下被扯皱的锦衣,难以忍受灶房内的油烟。他用帕子捂住鼻,自顾自往外走:“我要去屋里坐。”
他抱的什么心思,沈青川还能不知道。
何况蕴儿原本合计摆两次席,正午一趟请李莞,傍晚一趟应付沈奕川,夜里看完龙灯再回来开个小灶,煮锅热乎乎的水饺暖暖身子。
谁料这两人撞到一起,竟一块儿来了。
他一把将人拽回,压低声道:“午饭没备你的份,要吃自个儿动手。”
“我什么身份,你敢使唤我?”
沈奕川刚硬气完,遭沈叔一瞪,立马偃旗息鼓。他不甘心道:“我敢做你敢吃吗。”
“我为什么要吃,你自己吃。”沈青川冲狗儿招手:“狗儿,帮我把猪腿骨剔下来。”
沈叔自觉地抱过箩筐坐到柴火口,边择菜边烤手。狗儿不管沈奕川挂着脸,笑呵呵地跑到案板前。
“青川哥,好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哪里热闹,让你干活你就热闹了?”沈奕川转过几个圈,最后立在原地双手环胸。
无人理会他的少爷脾气,沈青川侧过脸问狗儿:“嗓子好些没有?”
“好多了,等开春便能停药。就是太久没说话,不太习惯。”狗儿的背挺直许多,个子也窜高不少。
“我请的大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嘶!”
一缸肉顺铁锅边沿滚进热油,滚烫的油花飞溅,才往灶台迈出一步的沈奕川“噌”一下缩回角落。
“你下锅不会提醒一句!”
沈青川行云流水地推勺翻炒:“抱歉,没注意。”
狗儿笑:“少爷,您别添乱了。您那份有我和阿爷来做,您去边上歇着吧。”
角落有一架子的瓶瓶罐罐,架子边有个小木凳,沈奕川毫不客气地闪进去,逼仄地缩成一小个。
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见沈奕川眉宇间郁闷,沈青川觉得好笑。
他这个弟弟,虽能解天下百姓之饥寒,却煮不出一碗实实在在的饭。
但至少他在慢慢改变。
沈青川将葱段打结,连同姜片、八角一起丢进锅:“你手边第一排是酒。”
“我不喝酒。”
“让你搬出去。”
“这是酒?你家的酒怎么这样淡?”
除了犟得像头牛。沈青川无奈地叹声气,手下刀切土豆丝飞快。
虽是自家设宴,但顾及李莞与沈奕川之间特殊,他们还是分席而坐。李蕴她们在卧房,沈青川则领沈奕川等人在书房。
姑娘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们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沈奕川则在灶房刷锅洗碟,硬生生忍耐到她们出来。
他看起来颇为不满,沈青川却疑心,他究竟是为的谁。
只是沈叔与狗儿都在,他不好问出口。
再过十五日便是中和,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沈青川饮下一杯酒,笑将酒杯递与沈奕川。
原来蕴儿又将他的酒换成了白水。
送走李莞他们时,天已昏黄。
远处的城墙挂起两排雄伟的龙灯,是为晚间巡游预备。
沈青川埋进李蕴颈窝,尾音下垂:“今日过节,我却大半天没看见你。”
“我和菀儿多久没见啦,也就逢年过节能见见面说说话。”
温热一触即分,沈青川追过去,却被李蕴推开脸。
她羞恼道:“再不出门就抢不到前排了。”
“抢得到。”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怎么够弥补一下午的光景。
飞雪划过他的脸颊,沈青川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怕吓到李蕴:“一会儿出门,我们会一直牵着手的,对吧。”
“当然。”李蕴当即牵起他的手,又举起另一只手道,“这只牵你,这只牵花灯。沈青川,别磨蹭了,我们快快出门,你快快进去拿把伞。”
沈青川浅笑应道:“好。”
“靠在床边的那把,新的!”李蕴在他身后喊。
“明白。”
沈青川进了屋,一眼看见床边的水蓝色长条布包。他快步走过去拎起,出乎意料的重量拖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心中有个声音在呼喊,他转过身,李蕴趴在门边,蓬松的绒毛圈围粉嫩的脸,她眼眸明亮。
“打开看看。”
身子往前探,双手握在身后,沈青川听出她云淡风轻下的紧张。
他提起布包,用双手捧着,奉到李蕴面前。他扯开袋口的线,手伸进未知的黑暗,触碰到冰冷粗粝的剑柄,并不磨手,反而触手生温。
他慢慢抽出来,连带剑鞘一起。
白玉做的鞘,通体缠绕浩荡银云纹,剑箍镶嵌整片绿松石与小颗蓝玛瑙,仿佛抬头仰望见的晴日竹林。
剑穗是同心结,火红的两条穿过青色环扣,紧密交织,不分你我,如同无声的誓言。
三尺来长的剑,隐隐能看出锻打的纹路,端在手里不重,平衡刚好。侧过来时则会发现,刃口薄厚相间,距剑锋约莫三指的部位有些弯曲。
他顺剑身看下去,将剑翻了个身,在原本由手掌握的地方,看见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沈青川”。
不是专门设计的花字,也不是哪位书法大家的名迹,而是李蕴自信提笔赠与他的,独他一份的珍贵。
“沈青川,生辰快乐。”
李蕴倾身闯入他的视线。两眼缓慢一眨,沈青川回过神,他都忘了的事,她怎么记得。
“怎么还哭了?”
她用指腹接住他的泪,却发现泪水越滚越多。
“你别哭,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快憋回去!”
李蕴手忙脚乱地在他脸上胡抹,她头回见沈青川哭得这么凶,说停也不止。
利落地收剑回鞘置于门边柜子,沈青川握住李蕴的手,用绢帕细细擦净。他低垂眼眸,轻吸一口气道:“我太开心了。”
虽然早已知道,但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他执着于触碰,因为只有实物能让他安稳。脑海里模糊的剑身清晰,残缺的心找到最后一块血肉,心落到实处,一双手接住了他。
沈青川缓慢而郑重道:“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李蕴反握住沈青川:“沈青川,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如果你过生辰,我会不会事事依着你,你做什么我都夸赞你?”
沈青川自然记得,与李蕴共度的每一幕他都记得。
“其实那时候我在想,我能陪你到那天吗?眼下看来,不仅在一起,兴许未来几十年都在一起。”
沈青川固执地纠正:“不是兴许,是一定。”
“好好好,是一定。”李蕴笑,“乔迁那日我问流云,你何时生辰,他告诉我是上元节,无数人祈愿美好的日子。但你早已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既然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为何还那般问我?”
眼睛转个圈落在他身上,李蕴三言两语戳破他隐秘的期待。
他希望李蕴知道,但只是希望。
他不主动说,不主动求,不是因为自尊,是希望那些赐予出于本心,而非迫于讨要。
可李蕴想让他知道,索求无度并不过分,那只是爱人之间理所应当的任性。
“事事依着你夸着你难,毕竟你不是外人,我干嘛睁眼说瞎话哄你?至于其余的,譬如想你念你爱你,这些事我平日也在做,没什么稀奇。故思来想去……”李蕴扬起脸,神采飞扬:“这可是我亲手打的剑,足足耗了三个月!我对你好,你便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这剑你今晚就得舞给我看,不许推脱!”
沈青川笑出了泪花。他想,不如现在便兑现诺言。
“蕴儿可还急着去看花灯?我托沈叔帮我们占了位,也许,你想先看我舞一回。”
李蕴瞪大眼,显然没想到沈青川如此痛快。仿佛生怕他反悔,她把剑往他怀里一拍,立刻推人到小院中央。
她在桂树下坐好,手放膝上,眉眼弯弯。
雪渐渐转小,暮色从墙头漫到雪地,天是灰蓝的,城墙的钟楼只剩下灰暗的剪影。
沈青川抽出剑,双指并拢自剑鄂滑过剑身,目光如水。
四个月断断续续的苦练,他早将一招一式熟记于心。他掀起眼皮,李蕴望向他的视线比炉火明亮,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让站在雪地上的他忍不住靠近。
他侧过身,高高束起的马尾遮住半边脸,墨色眉眼如画一般,温柔接住所有飘向他的风雪。
挥剑出手,空中划开一道有形的裂口,细小雪花停顿一瞬后落于剑锋,他右手端剑回转。
脚下踏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不深不浅,排成一条直线。长剑始终与臂线水平,舒展的身姿与挺拔的腰身赏心悦目,而剑身上的雪粒越积越多。
剑身猛地一震,细雪簌簌落地,他像掌管人间雨雪的仙君,又像洒下甘露的观世音,不染纤尘,于纷飞的雪中拉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弧。足尖点地,沈青川折腰连退数步,翻腕挽出缭乱的剑花,飞身向前直刺。
没有半分停留,靴底划过雪面,一个右弓箭步稳扎,剑平抹过头顶,提膝直刺出手愈快,力道愈劲。
剑招如雨点般袭来,横扫、直刺、提剑、下劈,招式行云流水,剑光与风声相和,沈青川衣袂翩飞,如一只优雅的鹤扇动翅羽,回身后撩。
最后一式。
薄冰般的眼神在触碰到李蕴的瞬间化为春水,他勾起唇角,并步带剑而来。剑轻轻擦过被雪压弯的桂树枝,粉雪挡住李蕴看出神的视线,沈青川趁机挑起花灯,在越来越薄的雪幕中转回起点。
粉雪落尽,李蕴的视线重新定格在他身上。剑柄贴掌转过三圈,干脆利落地负于身后,沈青川吹亮掌心的灯,暖黄烛火映照出眼中温柔,他微微喘气,在寒风中呼出温暖。
格外安静的院子里,漆黑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束金花。
光落在雪地,落在剑身,落在沈青川肩头。
沉闷的鼓一声声敲响,李蕴抬起头,似乎现在才发觉天已然黑透,而院子外早已人声鼎沸。
她拿起石桌上另只大黄狗花灯,小步跑出桂花树的荫蔽,带着她的那团光亮奔向沈青川。
沈青川拥住她,又一束烟花绽放,未说出口的话淹没在轰鸣声。
绚烂的金色褪去,缕缕白丝缓缓划过天际,如黑夜中被光照亮的雨线,坠入看不见尽头的灯河,在人们眼中长亮。
就像他眼中的她。
大小黄狗挤在一块,随前行的龙灯汇入人潮。
天下太拥挤,寻常人看见身边便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因为生辰礼的惊喜性,所以这篇番外以青川视角为主。
剑鞘是玉做的,就是好看,没考虑实用性,因为蕴儿觉得他们不会有需要这柄剑实用的时候。但沈青川为了能时不时带出门,还是去打了一个木剑鞘。
原本只想写蕴儿和青川,没想到流云等人自然而然地出场,还是想给他们一个结局,以及说一下正文没直接写明的内容,介意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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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放火与李崇同归于尽,一是愧疚,二是李崇的死需要有人担责。
李崇的死被归结于意外,王夫人“隐居江南”,造反一事被压下,李岳自愿放弃袭爵。
离开朝堂,沈奕川没那么坏。
李莞成为永昌侯府实质上的家主,她不会答应沈奕川,因为她已决定孤身。
萧烨杀死的最后一个人是自己。
流云没有心上人。
糖罐与胭脂盒里的毒是沈寻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