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清秋苑。
院外粉墙环护，爬满蔷薇、宝相，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厦上悬诗意匾额。
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花团锦簇，一条黑卵石子路从幽静的亭台楼阁处蔓延，拱桥别致，湖水荡青，莲池芙蓉湖水，碧波嫣红两相映。
此时，这里聚集了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妙龄女子。
各个姿容清秀，仪态端庄，衣着隆重，国色添香。
她们都是京城适嫁的大家闺秀，今天聚集在这里，是在参加长公主举办的诗会。
这诗会早在一个月前，就发下了请帖。
京城一众千金都心知肚明，这场诗会明面上是诗会。
但实际上是给长公主的亲弟弟，当朝太子——傅奕的选妃诗会。
这样的机会对于一众千金来说，是人生大事。
千金们期盼了整整了一个月，也准备了一个月。
此时，诗会还没有开始。
一众千金小姐聚集在一起，并没有讨论诗词歌赋，游园赏花。
而是在议论昨晚，武安侯府被苏璇滢灭门的大事。
“武安侯府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当然啦，这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这事是真的吗？”一个娇小的千金问道，“武安侯那么显赫，真的已经被灭门了吗？”
“当然是真的，你看这周围，上官家的小姐上官欣、上官红、上官寻雁……都没有出现。”旁边一个桃花眼千金说道。
“岂止是没有出现，听闻上官家所有族人，连尸体都不全了。”旁边一个千金道。
“这件事真是苏璇滢做的吗？”有千金问道。
“当然是她做的，京城好多人都亲眼所见，不会错的！”另一个千金斩钉截铁道。
“没想到那苏璇滢，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一个千金面色嫌恶道。
“是呀，之前本来听说她善妒，工于心计，没想到却是一个杀人犯。”另一个千金后怕道，“我曾经竟然还与她交流过，现在想想，真是可怕！”
“我也是，曾经和她说过话，当时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一众千金纷纷落井下石，面露幸灾乐祸之色。
虽然她们确定苏璇滢不可能被长公主选为太子妃，但是能彻底杜绝掉一个竞争对手，她们还是开心的。
“难怪那苏璇滢今天没有出现在这里，犯下如此大罪，她已经在逃避顺天府丞捕快的追捕吧。”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道。
“何止是逃避追捕，她的罪行都天下皆知了。她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另一个养尊处优，皮肤白皙的千金回答。
这样的言论得到了周围很多千金的认同，纷纷颔首附和。
她们都是官家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享受着顶级的荣华富贵，不识人间疾苦，对世界的认知极其有限，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旁边一个容貌英气的千金，听见这些人愚蠢的发言，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究竟知不知道，那苏璇滢一人灭掉武安侯府的意义啊？”宁青旋开口道。
她正是左翼前锋营统领宁迁家的千金，也是当初在水匪石牢里，夕雾询问她这天下武功有没有一击屠城的那个英气女子。
“宁小姐，你这么激动干嘛？”一个千金不悦道。
“是呀，这件事不就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以下犯上，犯下了滔天大罪吗？还有什么意义？”另一个千金看向宁青旋，轻描淡写道。
其她千金也纷纷附和：“没错，那苏璇滢的父亲，只是区区一个五品的光禄寺少卿。
根本无法护住她，而且还会被她连累，家族连坐，满门抄斩。
等待苏璇滢的，除了就地伏法，还能有什么？”
宁青旋反问道：“是，苏璇滢她父亲无法护住她，那么谁去抓她呢？”
“当然是官兵了。”一个千金理所当然道，“顺天府丞的官兵、捕快都可以。”
其她千金也纷纷点头。
“官兵~”宁青旋不屑道，“你口中的顺天府丞官兵，昨晚在见到苏璇滢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别说抓人了，连狠话都不敢放。”
“为什么？莫非是那苏璇滢背后有靠山，还是顺天府丞的柴大人，看在她姐姐苏明兰是三王爷钟意的王妃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众千金开始了本能的官场权谋分析。
宁青旋看不下去了，直言道：“哪有什么靠山、勾结，顺天府丞柴大人不敢动苏璇滢的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就是官兵打不过苏璇滢啊！”
“打不过……？”x n
一众千金愣住了。
她们从小生活在讲规矩、律法、和平的京城，从来没有见过赤果果的暴力。
思考问题的方式从来都是利益交换、官场勾结、人脉交际……即使是相互斗争，也是用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
直接提刀将一切敌人砍死……这种粗暴、简单的世界底色，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想法里。
因为她们想当然的以为，所有人都在规则的范围之内。
这套规则包含官位大小、家世、地位、权力……等等形而上的东西。
唯独不包括她们最瞧不起，最鄙夷的利器撕开血肉、拳峰砸断骨头……的赤果果的暴力！
一众千金也并非真正的蠢货，听见宁青旋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顿时若有所思。
“我听说过，传闻有一些极为残暴的恶徒，武功高强，可以以一敌十，那苏璇滢估计就是这样的残暴恶徒。”一个千金若有所思道。
另一个千金接着道：“应该没错了。原来那苏璇滢是这样残暴的恶徒，普通官兵拿她没有办法，那么就只有六扇门出马了，传闻六扇门里面的人，全都是身怀武功的武林高手！”
“没错没错，六扇门的人出马，那苏璇滢也只能束手就擒。”
一众千金纷纷道，仿佛心灵找到了某种慰藉。
六扇门在她们心里就是神秘、强大的代名词。
基本上每一次听到六扇门的消息，都是成功抓住、杀死一个个恶贯满盈的恶徒。
“哧~！”宁青旋被她们的愚蠢，弄得嗤笑出了声，“你们口中的六扇门已经被灭门了，全部三百七十名高手，被苏璇滢一人杀光，只有一个半残的统领苟活了下来。”
此言一出，一众千金愣住了。
心里升起一股不真实感。
六扇门……就这么没了。
就跟那显赫无比的武安侯府一样，说没了就没了？？
“六扇门真的没了？”有千金追问一句。
宁青旋点点头：“是呀，没了，现在那三百多具尸体，还在正府大街上摆着你，发出的恶臭熏得几条街都闻得到。哦，说起来六扇门府邸还有一些文职人员，和各省各地的分部，倒是可以再组建一个。”
一众千金没有说话。
现在她们有点能直观感受到苏璇滢的强大了。
“连六扇门都不行，难道只能动用军队吗？”一个千金难以置信道。
“军队早就动用了。”宁青旋道。
说罢，在一众千金的注视下：“武安侯本来就掌管一半的龙卫铁骑。
龙卫铁骑都是从各个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而且还全身穿着寒铁宝甲，三千龙卫铁骑差不多能对付十万的敌人。
但就是这样，还是被苏璇滢一人杀光。
尸体堆砌在侯府门外的广场上，现在都还没有清理完。”
说完，见一众千金呆滞的表情。
她继续道：“还有侯府本身豢养的诸多护卫、暗卫、门客等等，也全部被苏璇滢一人杀光。”
杀光……杀光……杀光……
一众千金脑海里都是这两个字。
她们现在终于有点，能理解到苏璇滢的强大了。
“难道朝廷就拿苏璇滢没有办法了吗？”有千金不甘地问道。
“有的。”宁青旋道。
此言一出，像是黎明的曙光，照在一众千金的心房里。
总算……总算……她们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反正听见朝廷还有办法，她们心里就非常舒服。
“什么办法？”千金们追问道。
宁青旋沉声道：“大军！”
一众千金张大嘴巴。
宁青旋自顾自地说道：“按照我父亲的推演，杀掉苏璇滢至少需要三十万大军形成合围，配上攻城弩、投石器、热油……等等攻势，才能保证成功。”
“三、三十万大军就为了对付一个人？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一众千金总觉得自己的三观有些混乱。
她们没有记错的话，大雍周围的外邦，能凑齐三十万大军的都没有几个吧。
“这不是小题大做，这就是事实，你们现在知道刚才对苏璇滢的判断，多么荒谬了吧。”宁青旋说道，“什么官兵，什么下狱……这些在一人敌国的苏璇滢面前，都无意义，她就是行走的一国！”
一人敌国……一众千金当场怔愣住了。
宁青旋看见众人沉默，心里也微微叹息。
她的梦想就是仗剑走天涯，所以从小痴迷习武，练了十几年毫无成就，本以为也算小有所成，但看到苏璇滢的战绩，想到那成千上万的尸体，才惊觉自己所谓的练武，根本就是小打小闹，自欺欺人罢了……
人群后面，叶函默默地听着，嘴里喃喃自语：“苏璇滢果然有问题……”
她听说苏璇滢昨晚做的那些事后，就让自己哥哥带着自己去金凤楼里，亲眼看了看那条恐怖的沟壑。
心里越发笃定苏璇滢，可能不是真正的苏璇滢……
“长公主到！”
忽然一道嘹亮的太监声音响起。
一众千金神色一凛，结束了交谈，整理了一下仪态，准备好迎接下面的诗会。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们又想起了苏璇滢，那个她们眼里没资格来参加这场的区区庶女。
心里升起一股酸涩感。
一人敌国？！
她们追求的太子妃，追求的权力等等。
在这四个字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京城东南角。
苏府。
今天的苏府尤为繁忙，门口停靠着长长一列马车。
苏文霖刚送走一个官员，又有另一个官员请求见面。
而且这些官员还都是他平时的政敌，亦或者是曾经有过矛盾的同僚。
这些人不是送礼，就是登门抱歉，姿态尤其卑微、小心翼翼，仿佛他苏文霖是礼部尚书。
而这一切都起源于今天早上。
他从四房小妾床上醒来，就听见下人急匆匆告诉他，五小姐昨晚灭了武安侯满门。
听见这话，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荒谬至极。
武安侯府手握一半龙卫铁骑，显赫无比，就算是皇上都不敢轻易动他，竟然有人能灭武安侯府满门？
骗鬼去吧。
而且还是他女儿？
这真是在把他当傻子在糊弄。
正要下令将这个胡言乱语的下人，拉出去杖毙了。
结果，他最信任的老管家制止了他，并且将外面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他。
他将信将疑，又派人去打听消息，甚至还亲自去外面询问。
然后，他确定了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武安侯府真的被灭门了，六扇门高手死绝，三千龙卫铁骑被杀光……
他确认了这些事实，但是依旧不相信这些滔天大罪，是他女儿做出来的。
毕竟这怎么可能啊！？
他那五女儿只是一个十五岁及笄的深闺小姐啊！
这一定是诬陷，是他的政敌对他的诬陷！
他派人去叫五小姐过来询问，结果得知五小姐的院子里没有人。
于是派人去报官，但一直没有消息。
随后就是一个个曾经和自己有矛盾的官员，登门谢罪、送礼，姿态卑微，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
他猜到这些家伙肯定也是信了外面那些荒谬的谣言，认为是他五女儿灭的武安侯满门。
他再三解释，但根本没用，这些人就坚信那些荒谬的谣言。
“老爷，礼部尚书李仁大人拜访。”管家又进来说道。
“让他进来。”苏文霖疲惫道，但说完马上愣住，追问道，“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礼部尚书？”
“是呀，老爷。”
苏文霖面色惨白。
礼部尚书，正三品，是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这种大佬平时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竟然来拜访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光禄寺少卿？
真他妈活见鬼了。
“快请李大人……算了，我亲自去请。”
苏文霖火急火燎跑到大门，恭迎礼部尚书李仁。
而令他诧异的是，李仁竟然一脸和气地对他回礼？！
苏文霖秒懂，李尚书也听信了外面的谣言。
“李大人，外面那些关于小女的谣言都是假的，小女虽然顽皮了些，但就是一深闺女子，怎么可能有本事做出那种事，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苏某！”苏文霖苦口婆心道。
李尚书闻言，只是微笑不语。
心里却道：“若非老夫昨晚就在金凤楼包厢里，还真就信了你的话了……”
他迅速说明来意，也就是给苏文霖升官。
因为他想到，苏文霖曾经有过一个升迁机会，但被自己换成了另一个人。
他很怕苏文霖怀恨在心，然后给那苏璇滢一说，那个无法无天的杀神便来找自己……
苏文霖听见要给自己升官，顿时喜笑颜开，对李仁千恩万谢。
李仁嘴角始终挂着微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注视着苏文霖的神色，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寒暄一阵，苏文霖想请李仁吃饭，李仁借口还有公务在身，晚上才有时间。
两人约定晚上在环翠阁用膳，然后李仁告辞离去。
送走了李尚书，苏文霖一脸笑意回到大厅。
“对了，有五小姐的消息了吗？”他对管家问道。
“老爷，有了，但是……”老管家面露难色。
苏文霖一听有苏璇滢的消息，追问道：“但是什么，直接说。”
老管家道：“老奴打听到，五小姐今天早上大摇大摆地去鸿运酒楼大吃了一顿，然后买了一架马车，大摇大摆地出城，说、说……”
“她说了什么？”苏文霖不知怎么的，心里冒出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五小姐在城门口对那些守城官兵说，她苏璇滢知道朝廷要派大军来对付她，但是大军行军太慢了，她会主动去扬州，独战、独战六十万扬州驻军。”老管家说完，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文霖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几息，然后质问道：“你确定这种疯言疯语是苏璇滢说的话？不是什么人伪装她的身份，亦或者她被胁迫……”
“老爷，老奴乍一听也不信了，为此还特意去城门口询问过那些官兵。
他们说刚才那些话，就是五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无比嚣张的语气说的……”说罢，他顿了顿，低声道，“老爷，外界那些传言应该都是真的，从平民百姓到李尚书大人，这么多人不可能都错了……”
哐当一声，苏文霖一下子，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脸色煞白得像是宣纸。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觉得那些谣言荒谬，但是其他那么多人，难道不会觉得荒谬吗？
自然是会的。
但他们依旧坚信，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谣言不是谣言，就是事实。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升官的喜悦荡然无存。
若是外界的传言都是真的，他女儿当真犯下如此大罪，那他升的这官……完全就是朝廷，暂时安抚他的手段啊。
一旦他那女儿死了，就是他的死期，他苏府满门的死期。
偏偏……他那孽障女儿，还疯了似的去主动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