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谢寄真得了舞阳县君的爵位,谢家人都厚着脸皮打算庆祝一番,就算谢寄真与谢家这群人关系不好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谢,这个舞阳县君的爵位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家老祖宗霍老太太就喊来谢寄真的生父谢五,道:“这丫头自己在外面不声不响地就做出了这么大的事业,虽然她没怎么靠家里,但到底是你的骨肉,家里也要为她庆祝一番的,你是她老子,父女没有隔夜仇,你去把寄真喊回来聚一聚吧。”
谢五因为常年被酒色腐蚀,脸色囊肿,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好皮囊了,他抱着袖子坐在下首一脸抗拒,说:“她这样的逆女,如今小人得志了就想骑我们头上了吗?真好笑,什么舞阳县君,舞阳县君就很了不起吗?
“咱们谢家也是公侯之家,一个小小的县君女爵位置我还看不上呢,她这么多年忤逆在外不来我这里请罪磕头,怎么还要做老子的去讨好她?”
“老五!”霍老太太不满地朝他喝道。
霍老太太顺了一把气,劝说道:“咱们家虽然是皇子外家,可如今也不中用了,魏王和赵王怎么看都与大位无缘了,贵妃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结果,反而将自己身子骨熬垮了,霍家陈家不过是亲戚,在陛下跟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我们得意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等太女继位了,贵妃不在了,咱们家还不知道怎么个下场。我活着倒还能卖几分老脸护着你们,等我死了,你们这些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发扬门楣。”
说到这里,霍老太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朝谢五道:“好容易出了寄真这么一个出息苗子,她又是太女栽培的,将来靠着她,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她脾气大,你为了谢家去低个头又怎么了?只要能把她哄回来,将来我们家又有一些指望,我不指望寄真,难道指望你这个不中用的纨绔发扬门楣吗?”
谢五听得傻了眼,他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的,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厉害,如今霍老夫人细细告诉他了,谢五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决心道:“寄真我没怎么管过她,她心里对我有气,可我到底是她父亲,我做低伏小哄着她,总能把女儿哄回来的。”
霍老夫人又叹气道:“早知道她是打压不下去的,当日就不该让你与那范氏和离,你要是还和范氏一处,寄真早被我们捏在手里了。”
谢五一提起前妻,脸色就别扭了起来,说:“范氏性情泼辣,还是分开的好。”
霍老夫人看向谢五,忽然说道:“这些年她也没有另嫁,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让她回头?拿捏住了娘,寄真不就是我们的家吗?那个县君爵位也跑不了,她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造化,将来只怕是还有更高的爵位。”
谢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霍老太太,说:“可是我已经娶了白氏,白氏虽然无趣,可也给我生了女儿,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错处……”
谢五心里倒不是因为多喜欢白夫人,而是白夫人没有范夫人那样刚烈,那样喜欢管辖丈夫,有白夫人这样的妻子,谢五日子是舒服的,要是休掉白夫人,把范夫人迎回来,仗着谢寄真这样的女儿,只怕范夫人在他跟前更加得意了。
听到谢五这样说,霍老夫人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道:“白氏到底无用,这些年也没给你生下嫡子,也不知道规劝你上进,只会做表面功夫,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要是能将范氏和你女儿迎回来,到时候不过给白氏一些钱财和离就能了事。满谢家的孩子谁能有寄真聪明呢?你可别昏了头,忘了主次。”
谢五低下头,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也只能对不起白氏了。”
谁知廊下伺候的丫鬟与谢五房里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交好,听到了屋里老夫人与谢五的交谈,就把这事情泄露给了白夫人身边的丫鬟,说:“大事不好,老夫人想要休掉谢五太太,把原来的五太太给迎回来呢。”
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一听,便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白夫人,白夫人细细听了,心里又是心寒又是愤怒。
她嫁与这糊涂丈夫这些年,在那老太婆跟前伏低做小,对谢五诸多忍让,谢五房里的那些姬妾所生的庶子庶女她也视如己出,整日为了这个家操劳。
白夫人自问自己在做妻子一项上无可指摘,总找不出错处,谁知那老太婆见从前的谢寄真发达起来了,就预备把自己换掉迎回他们从前看不上的范夫人。
丫鬟便对白夫人说:“太太还是得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他们现在要和离就和离好了,现在风口浪尖的与我和离了,我没有错处,怎么也是他们亏欠了我,我在这个家里也是已经伺候够了!”白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说。
她说完自己也顿住了,她嫁到谢家的时候,谢家还是炙手可热的状态。
但是等太女一立,谢家虽然看上去没有衰败多少,但是白夫人已经品出了几分不妙,谢家的那两位皇子都是把太女得罪死了的,太女位越固定,那两位皇子再犯些蠢,只怕到了新朝谢家满门都要惹上大祸。
白夫人虽然心里偶尔有这些想头,可是她到底是高嫁进来的,女儿又在这里,没有底气离去,二来她也不是当家的主母,没有能耐改变什么。
她也不像谢大太太那样有底气能够分府别居划清界限,她与女儿都是靠谢家过日子的,谢家这些人都仗着宫里的贵妃依旧富贵,她那些想头说出去也不过是被认为是杞人忧天。
所以白夫人只能得过且过,没事的时候烧烧香,希望太女上位了哪天想起清算谢家时,不要牵连到她和女儿,哪怕日子清苦些,能与女儿一起过日子也是好的。
她正愁如何脱身谢家呢,现在霍老夫人与她丈夫在背地里就有了和离的心思,她倒不如抓住这个机会。白夫人在心里想道。
谢五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她这些年名声不错,谢家主动和离在外面也是过错方,总是要给她一些补偿的,她到时候也可以学着范夫人带着女儿离开这。
白夫人想定了主意,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丫鬟却以为她是气到开始说糊涂话了,便劝道:“太太,你心里恨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呀,还得为姐儿打算呢。”
白夫人却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们有没有本事迎回范夫人母女!
“听说昔年六姐儿都跟着母亲了,去考个童子科他们这些人还捣乱。好在六姐儿聪慧得体,没了童子科还能靠自己挣爵位,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美玉,他们耽误不了,现在到想着摘桃子了。
“都坏了别人前程了,还腆着脸以为凭着什么骨肉血脉就能换人家回来,整日都活在梦里,当年范夫人想要和离回去,还折了半副嫁妆在这个家里,他们如今想要我走,只怕还得多贴我一些钱财,细想我还是赚了。”
丫鬟也看出白夫人是有几分真想和离的意思了,心下不解,在她眼里,谢五虽然无用,可白夫人做的也是谢五太太,过得也是金尊玉贵的日子,白夫人娘家也一般,离开谢家真和离了过的日子难道能比谢五太太更舒坦?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话,正好有人报谢五回来了,白夫人正襟危坐,谢五以前一回院子里就往妾室房里钻,将白夫人当作案上的烛台。
可是白夫人心里知道,这回谢五一定会来找自己。
谢五果然进了白夫人院子,一进门就朝白夫人一笑,问:“太太在不在忙?”
白夫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起身去为谢五脱去外袍,然后将外袍递给丫鬟,仍然是以前的模样,笑着说:“正打发人去厨房拿饭呢,老爷也没有知会妾身说今晚要来,没给您备饭,不知道老爷想吃些什么,我为您添几道菜。”
谢五就摸了摸白夫人的手,用一副自以为温柔多情的模样哄白夫人道:“太太与我生分了,你是我正房太太,我来难道还要打发人知会你吗?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不要多体贴我。”
白夫人看着谢五这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偏过头吩咐仆人多叫来几道菜,然后挨着谢五坐下,在心里思量谢五何时进入正题。
她低垂着头,谢五也迎着烛光打量白夫人,竟看出来白夫人几分美貌,心肠便软了,思量道:从前白氏无趣,家世也差,可她性格柔顺,对我百依百顺,离了我怎么活呢?
谢五好似忘了自己以前也起过不少次换掉白夫人的念头,只是因为换掉白夫人,他也娶不到什么脾气好的年轻贵女,才作罢了。
谢五自我感动了一会,觉得和离不急于一时,白夫人现在还有用,谢寄真那个丫头和范夫人一样性格刚烈,他不想上门讨女儿的骂,就看向白夫人道:“寄真立了大功,才回京,在她母亲那边的屋子里,她虽然出息了,但到底姓谢,是我们谢家的六小姐,没有外住的道理。
“你也是她继母,上门好好劝劝她,把人弄回来,这县君的爵位也该是谢家的。”
白夫人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心想:当初谢寄真没什么名头的时候,你怎么不接女儿回来?
但是嘴上还是说:“我并非她亲娘,也没有与她相处过几日,我上门说几句她怎么会听我的?老爷您才是她亲爹,你上门说话是比我管用的,何苦拉扯我呢?”
谢五觉得白夫人今天不怎么顺着自己了,就变了脸色道:“你这妇人,我娶你叫你吃香喝辣做五太太,怎么郎君让你做个事情还拖拖拉拉的!
“实话告诉你,寄真出了头,她母亲从前那些不好与错处已经被老夫人给原谅了,还说要重新迎回家做五太太呢。
“范氏如果回来了,这家里哪里还有你的位置?还是我心疼你,在老夫人那保住了你的位置,你要是上门把寄真哄回来了,你不也是她的娘吗?我又何必迎范氏再为妇?现在我给你机会去劝寄真,你却不识我的苦心!”
然而白夫人并没有露出谢五意料中的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只是说:“假使我不做五太太了,老爷怎么能保证范氏还愿意与您重修旧好?”
谢五便说:“她离了我这些年都是孤身一人,又没有另嫁,想来心里是后悔与我和离了,我到时候一上门她肯定就愿意与我回来,只是到时候走的就是你了。”
白夫人再看了一眼谢五如今的模样,觉得谢五挺会做梦的,范夫人不嫁人就是在为他守着了,人家娘家有钱自己又做生意凭什么要二嫁?
白夫人也懒得应付谢五了,只是说:“既然您都如此说了,那妾身明儿就去找六姐儿说一说,尽力而为吧。”
一番话说完,谢五想要留下,却被白夫人推走了,只能去后院找妾室。
次日,白夫人收拾好穿戴,打扮体面了,就去了谢寄真的家里。
谢寄真也才刚回京,还没到宫里谢恩,虽然赐了县君的爵位,可县君府还没正式赐下,便住在母亲范夫人在京里给她买的宅子里,白夫人报了名姓,谢寄真的仆从便迎她入门了。
一进门,发现谢寄真厅里还坐着一位客人,是一位穿着袍服的潇洒女君,看姿态穿戴想来也是个女官,女君瞧见白夫人进来,看向正座的谢寄真,道:“那我先走了。”
白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没想到六姑娘还有客人在,我来的不巧了。”
谢寄真看了一眼白夫人,指着女君说:“这是翰林院修撰祝翾大人。”
然后对祝翾说:“这是我父亲的太太白夫人,你先别忙着走,去我书房坐会,等我与白夫人说好话,就还来找你。”
祝翾便与白夫人客套地打了一下招呼,然后看了一眼谢寄真,就往谢寄真书房那边去了,白夫人见这二人在自己跟前的情形,便知道这位翰林院的修撰祝翾与谢寄真交往密切,关系亲近。
白夫人已然忘了这位祝翾就是从前霍老夫人大寿时谢寄真带过来的同窗,还是谢寄真提醒她:“从前祖母生日时,家里给她送过帖子,她是我的同窗,前几年也来过京师念书。”
白夫人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说:“原来如此。”
……
谢寄真一回京,祝翾便知道了谢寄真这些年在外面的作为与动静,也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她素来与谢寄真是同窗,又是知己好友,昔年在应天才名相匹,私交在外面是避嫌不掉的,想着好几年不见,怎么也得趁谢寄真还没忙起来前就来看她。
谢寄真一听说祝翾来了,便亲自迎了她进来。
几年不见,谢寄真生得更加大方,形容婉约,气质却比从前念书时更接地气了,不似从前那般不近尘俗,谢寄真一看见祝翾就抿着嘴笑,单边嘴角绽开一粒竖纹的小梨涡。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谢寄真也没穿什么复杂的衣裳,头上簪着束发冠,上袄上裙,半新不旧的,其余别无簪饰。
祝翾一进门就装模作样地行礼道:“下官见过舞阳县君。”
谢寄真不客气地回敬道:“我当是哪位贵人登门呢?原来是大名鼎鼎、冠绝古今、学富五车、前途无量的祝三元呀!”
祝翾被谢寄真这一连夸弄得有些害臊,就站直身子,说:“好久不见了,你上来就要这样,是吧?”
谢寄真一边迎她进来坐,一边说:“是你先开始的。”
祝翾坐下,谢寄真的仆从上了茶水,祝翾便说:“当年从京师就你没回学里,信也与我少写,我一直以为你是在北直隶做官,好容易考了官,满官场都找不见你人,我又刚入官场不好特意打听,就以为你是被下放在地方上。
“如今你改造的枪铳出来了,我才知道你一直在南方制造总局做事,南方制造总局离应天也不远,你都不告诉我一声。”
谢寄真的笑容微微收敛道:“臣不密则失其身,我做官的内容也不好弄得人人皆知,更要避着谢家,现在捣鼓出名堂了,才能现于众人跟前。
“而且那枪铳也非我一人之功,是整个团队以及各式工匠的功劳,只不过我得了爵显得显眼罢了。”
然后谢寄真又说:“这还得感谢太女抬举我,我在北直学理学的时候,就被举荐了上去,太女觉得我天赋高于常人,建议我弃文从理。
“太女又说我的个性与身家背景不适合做台前的文官,倘若去做这些事情,她愿意给我一个安心的环境专心学理,专心搞研究,我听了也觉得不错,就投了这个前程。”
祝翾听了,对谢寄真说:“这样也很不错,你改了方向换了前程,却依旧大有作为。我从前总是在学里与你比较,可你样样比我好,叫我知道天外有人,何为天才。
“我想假使你我走一样的路,你未必在科举上不如我,也是能做状元的。但是我如果去研究你现在弄的那些东西,就没有你的功绩了。”
谢寄真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脑子比你稍微好了些,起步比你早了些,科举又不是谁脑子越好谁就能考状元的,这个世上并不是脑子最好的聪明人就能得到一切。你虽然不如我聪明,但是心境、毅力与悟力都比我强。”
她才说完,就听见祝翾笑了一声,谢寄真惊讶地看向祝翾,就听到祝翾笑着说:“难怪太女说你不适合做台前的文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谦虚,倘若是心窄的人在这里,你就已经得罪了人。”
谢寄真反应过来了,也笑,却反驳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大方,我才对你直接说心里的话,假使是别人,我反而不会这样。”
祝翾便说:“既然出了学校,我们也没什么好比了,你做出这样的事业肯定是能列史书了,我刚入官场还不知道前路,将来的事情也不好说。”
谢寄真安慰道:“你这样的也不会是无名之辈,你才多大年纪,旁人在你这个年纪几个能科举做官,你可是第一个女三元,史书怎么会没有你的生平?”
祝翾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为了那几分虚名考的科举做的官。”
她话没说透,谢寄真却明白她的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谢寄真说:“现在我露了锋芒,又被赏了爵位,只怕也要被谢家拉入局中了。”
正说着,外面门人就来报:“谢家五太太来了。”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谢寄真收起微笑的神情,祝翾想要回避,谢寄真却拉住了她,等白夫人进来了,祝翾才钻进了谢寄真的书房回避了。
谢寄真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祝翾翻了一本理学方面的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笔记,只觉得脑仁疼,心想,自己果然不是这方面的料子。
这边,白夫人坐下,将谢五交代的话与谢寄真说了,谢寄真听完脸色微寒,正要发怒。
白夫人却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你父亲与老夫人的想头,要我说,你如今的功名爵位与谢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他们没有拖后腿就已经不错了。
“你父亲找我来说和,我虽然无奈上门,却也知道六姑娘您是不会回去的。”
“既然知道,你又来做什么?”谢寄真语气也没好转多少。
白夫人便说:“做了你父亲的太太,总要出来为他交际,不然我怎么做好这个谢五太太,不过,我也做到头了,你父亲与老夫人见你出息,正打算迎你母亲回去再续前缘呢。
“只怕过不了几日,谢家就要与我提和离了,我辛辛苦苦盘算到如今,还不是被一脚踢开……”
谢寄真一听她的生父如此不要脸皮,竟然还做梦想迎回自己的母亲范夫人回去当他的妻子,站起来就忍不住骂道:“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敢有这个想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曾经怎么欺侮我们母女,如今又奇货可居了?当真是老脸不要!”
白夫人怔住了,她第一回见到如此形象的谢寄真,虽然从前她不怎么见谢寄真,但印象里谢寄真就是一个具有贵女风度的斯文女孩,怎么出去几年,人都变得如此……粗野了?
谢寄真看向白夫人,眼睛微微眯起,白夫人看到她眼睛里的怒意,面对如此的谢寄真,白夫人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只听见谢寄真问她:“你都要被和离了?那还来做什么?难道你实在不想和离,只能上门应付我?”
白夫人一想到谢五那副德行,心里火气也上来了,说:“我也是有脾气的人,从前一味顺从,却被他们这样对待。
“既如此,我也不稀罕做这劳什子的贵妇太太,只是我和离了自己出去容易,你九妹孤零零落他们手里我实在不忍。”
说着白夫人就拿着帕子擦了餐眼角。
谢寄真看白夫人如此情态,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假使范夫人当初将自己扔在谢家,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这点慈母心肠白氏倒是与她的母亲是一样的。
对于白夫人与其所生的谢九娘,谢寄真也没有太多恶感,就问白夫人:“你是真心不想与我那个爹过了?”
白夫人点了点头,谢寄真就说:“你回去告诉我父亲,我愿意回去,你只管按我说的回去这样说,其他的都不要问,之后我保管你和九娘能离开谢家。”
白夫人站起来想了一会,突然回头朝谢寄真行礼道:“倘若真能如此,县君您就是我们母女的恩人。”
等白夫人走了,谢寄真又去找祝翾,祝翾看了几页谢寄真的书看得头疼,见谢寄真来了忙丢开,说:“你还是喜欢看这等天书。”
谢寄真拿过她手里的书,说:“这本书我也参与编写了,不是主编。”
祝翾一翻,果然如此,心内更加丧气,谢寄真留祝翾吃了一顿饭,说:“咱们相聚不易,等我爵位之事尘埃落定,必定邀请你们几个一起吃饭,现下还有家事要处理。”
祝翾也没问什么家事,就此告别了谢寄真,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另一边,白夫人回到谢家,将谢寄真托付自己的说法告知了谢五与霍老夫人,霍老夫人有些奇怪谢寄真低头之快。
但谢五却不疑有他,只说:“她如今虽然得了爵位,但是范家那群人不顶用,肯定是知道了孤身一人在官场上的不易,所以现在想起来还是得背靠大家族,咱们家对她也不是没有用的。”
谢寄真亲自登门了一趟谢家,亲自告诉谢五,想要自己回来容易,但是他得与白夫人和离。
谢寄真的说辞是,她虽然不希望范夫人回来,却不希望母亲曾经的位置被白夫人占了,至于白夫人生的那位谢九娘也不要留在谢家,因为谢九娘也是占了自己曾经的位置。
她不提出要求,霍老夫人还觉得有诈,她一提出要求,霍老夫人反而觉得心内踏实了,白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谢寄真的意图与计谋,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但仍然是被谢家人和离了。
谢五为了尽快和离,还补偿了白夫人不少钱财,只是谢九娘霍老夫人并不想放出去,之前她就漏放了谢寄真出去,导致这样的女爵不能为谢家与宫中所用,如今男女都能科举,谁知道谢九娘还有没有更好的造化。
谢寄真便朝霍老夫人道:“你要谢九娘,那就没有谢六娘。”
霍老夫人看了看尚且年幼的谢九娘,只觉尚且看不出什么过人处,不像谢寄真自幼就锋芒毕露。
霍老夫人在心里掂量了片刻,觉得谢九娘资质到底不如谢寄真,想来将来纵有造化,也是比不过谢寄真的,就狠心答应了。
于是谢五与白夫人急匆匆地在一天之内就办好了和离手续,又确定了谢九娘的归属,白夫人便带着女儿“失意”离府了。
等白夫人母女被处理干净了,霍老夫人便问谢寄真何时回谢家,谢寄真只是说:“不忙,我先进宫谢恩。”
结果她一进宫谢恩就呈上了那样的折子——要求元新帝收回女爵,让其回归母姓。
消息传到谢家,霍老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谢寄真的当,当下就晕了过去。
谢寄真如此行迹虽然朝中也有人腹诽她不孝的,却也有人好奇谢家做了什么事叫谢寄真宁愿舍爵位就母姓。
一番打听下来,消息灵通者才知道谢家五房又和离了一门夫人,白夫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素有贤名,而谢五的纨绔混账又是人人皆知,这下两人和离,京中好事者虽不知缘由,却下意识认为定是谢家这边有过,才逼得双方和离。
再打听到白夫人离开时连女儿也一起带走了,一群人更加浮想联翩,连素有贤名善于忍耐的白夫人都忍受不住谢五,难怪谢寄真连姓都不想要了。
元新帝倒是豁达奇葩,接过这等特立独行的奏折,就真的准予了谢寄真从此随母姓,往后改姓为范,又准许范寄真仍得爵位,说:我朝女爵本就是母系传承,寄真立奇功,为初代女爵,是新家族的创始人,家族姓氏自然可随其本心。
说着便将范寄真划出了谢家族谱,满足了范寄真的一切要求。
朝中虽有人觉得不妥,可是上下已经经过一轮整顿,范寄真又有奇功,是军工技术上不可替代的战略性人才,国朝为了保住人才,稍微满足对方一些不拘小节的要求,也不算奇怪。
谢家满门吃了范寄真的闷头亏,却也拿范寄真没奈何。
而谢家昔日对范寄真的种种打压举措也终于被人扒了出来,于是舆论上也渐渐没人同意谢家,都觉得谢家错失人才乃是活该。
就连老百姓都觉得谢家过分,都忍不住在背后议论谢家八卦。
“听说县君的父亲不怎么重视她,女儿在家学里被堂兄弟欺负了,还装聋作哑呢,这样的爹有什么好的?我女儿在学里被人破个油皮,我都知道找人算账,为她撑腰!”
“还有呢,当年范县君被家里堂兄弟欺负狠了,贵妃的母亲还拉偏架,一点公道都不理,这样的婆母,还好范夫人为了女儿和离了,不然母女这样过下去算什么?”
“县君那样聪慧,我要是能生这样一个姑娘恨不得供起来,结果呢,童子试县君当年差点幼年考中进士,他们家又使坏!这谢家是不是和人家有仇啊?怎么处处拖后腿!啧,也难怪县君不希望谢家沾光了。”
“就是,他爹后娶的那个后娘也带着自己女儿与谢家和离了,你说和离第一回还能说是夫妻双方都有毛病,能被和离两回,对方还是出名的好脾气,这谢家指定有点毛病……”
“还有这事?”
范寄真作为新授封的舞阳县君,本来就引人注意,她又弄出这样一出,就直接也把谢家也扯进了讨论中心里,谢家陷入各种流言里,也终于传进了宫中谢贵妃的耳朵里。
霍老夫人在女儿跟前倒苦水,三句里就有一句诅咒范寄真这个不孝女。
谢贵妃却止住了霍老夫人对范寄真的指责,说:“宫里到处都有耳朵,母亲你还是注意些口舌。”
霍老夫人道:“难道娘娘宫里也已经成了筛子了吗?您可是享受中宫待遇的贵妃!”
谢贵妃苍白的脸略微挤出一丝笑,说:“再怎么享受中宫待遇,那不还是贵妃吗?从前我身子骨好,还能管管,如今我身子弱了,就这样吧,我也没力气争这些了。只想安静一会。”
说着,谢贵妃又看向母亲,神情严肃:“您一进来,不问我在宫里过得如何?也不担忧我身子骨好坏,上来就说寄真的不好与恶劣,难道是指望我为了你们去惩罚寄真,为母亲出气吗?”
说到这里,谢贵妃略咳了一下,霍老夫人这才发现女儿气色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差,就忍不住掉了眼泪道:“你不争,现下身子骨也不中用了,所以才使你的母亲被这样的小辈戏弄侮辱?放到从前,谁敢这样对待我?我享了一辈子福,老了还要受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咽不下也要咽下,你们也别想对寄真做什么,寄真此等大才,对陛下国朝很重要,现在风口浪尖的,你们稍微对范家那对母女做些什么,倒霉的一定是你们自己……
“我言尽于此,咱们家不过是狐假虎威,我生的那两个也不中用,他们若是要你们帮他们做什么蠢事,你们先想想自己的满门,再想想他们与太女的差距……”
谢贵妃咳了一会继续说:“我现在才知道孩子拼质不拼量,我哪怕生八个皇子,假使都这样蠢钝如猪,那绑在一起也斗不过人家。
“我生不出天生智慧的孩子,也没有天时地利,我也认命了,这辈子除了名分不能得到,该有的富贵我也已经有了……谢家倒是出了一个智慧种,你们却不识明珠,导致明珠抛投别处,也是应该的。”
霍老夫人听得既难受又愤怒,她也察觉到贵妃语气里的灰败之意,说:“娘娘为何如此灰心?”
谢贵妃扯出一丝笑:“想要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为何不能灰心?我如今也只能想得开些,多活些日子,为你们多打算,你们若想安生,就听我的,别再像往日那般得意忘形,约束好家里的后辈,不要与寄真计较,也不要给我生的那两个什么多余的想头……”
霍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谢贵妃却转过脸去,轻声道:“我累了,母亲您下去吧。”
皇宫大内里,贵妃与霍老夫人到底还有君臣名分,既然贵妃开口叫人出去,霍老夫人也只能沉默着站起身,然后朝贵妃行了一个大礼,等霍老夫人走了,谢贵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与落寞的情绪。
这就是她所谓血脉相连的亲人!谢贵妃闭上眼睛掩盖住眼中的绝望,幽幽的宫殿里,传来她一声沉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