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谋是最先定罪的,他造反是铁上钉钉的事,几乎没有辩驳的空间。
元新帝给陈文谋选择的死法是剥皮萱草,其妻谢氏赐绞刑,其妾未涉事者皆放归,长子二子为附逆之罪,判斩,传首示众。
其虽长女已外嫁,但女婿一家明知陈文谋有谋逆之心,却亲亲相隐而不上报朝廷,夫妇皆判绞刑,其涉事家属送与苦役营服役终身,剥夺民籍。
陈文谋次女年幼尚未成年,先送入苦役营的孤儿所教养成人,其后三代不可投军科举或经商。
附逆陈文谋直接造反者军官将众有八十九人,皆剥皮萱草,其家属有附逆之举判斩或判绞,无附逆之举却知情者服苦役终身,剥夺民籍。
其余附逆按具体情况,直接判斩者一千三十一人,判绞者八百三十一人,牵连被除官者一百一十七人,牵连被除爵者七人,被剥夺民籍终身需服苦役者三千五百六十一人,剥夺民籍流放服役达二十五年者一千一百一十七人,剥夺民籍二十年者九百三十二人,判十五年以内者达四千五百八十七人……
犯事者查抄家产田籍皆入国库,等待重新分配,光陈文谋一案直接牵连定罪的就有上万人。
这是因为陈文谋是真的动刀造了反,跟着他提刀的兵士抵抗到底的都是一样的谋反罪,皇帝都直接连坐了其家属一一具体问罪。
不致于死的判法就是无论男女都流放到各地苦役营去服苦役,大越上下还有那么多运河没掏,荒田未垦,路没铺,矿没下,烧炉锻铁的人数也不够。
大越百姓服役宽松,可大越是开拓之朝,基建任务也不轻,在技术没更新换代的情况下,还是得有人去服真正的劳役,这些能累死人的重役自然就轮给这些被判了流放的罪犯去做了。
女眷进了苦役营是比前朝好一些,不会变成官妓营妓被性剥削了,太女当年的判刑底线也是不许有性剥削这一项,连苦役营的官差冒犯没了民籍自由身的女人也照样要判强、奸罪。
但也没比前朝好多少,女眷进了苦役营得一视同仁地去劳作服役,技能点高的还能被分去干点轻活,什么都不会的那种下矿堆煤砍树的事也真的能轮得到。
正因为服苦役的活不轻省,所以不少判流放服苦役的服一半就因为水土不服加劳作过重而丢了性命,能活到重拾民籍在当地安置做人的都是幸运儿。
这种人尽其能的判罚一直令百官闻风丧胆,在不死的情况下,只是被贬官夺官还是一种仁慈,怕的就是抄家加流放服役,那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元新帝大手笔一挥,又给各地补充了足够的劳役。
陈文谋等被判了剥皮萱草的人,元新帝还特地找了一个适合行刑的日子将这些人一起行刑了,祝翾虽然没有亲历观刑现场,但那种血腥的描述让祝翾上朝时就能闻到权力满盈之后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年迈的元新帝终于给自己戴上了暴君的面具,处决了真正的逆臣,向以为他衰老可欺的文武百官展示了什么才是绝对的君权与暴力。
君臣就像弹簧的两端,君强臣就弱,满朝文武不惧怕年壮英武的元新帝,却惧怕衰老逐渐铁腕无心的元新帝。
因为年壮时的元新帝明明可以用暴力却在大部分时候选择了和群臣讲道理,给了文臣们一种皇帝仁慈念情的错觉,年老心硬的元新帝却直接用开国君主的君主集权击碎文臣武将们的权谋算计。
上朝时,祝翾站在群臣中间,看向高座上铁腕的君主,上万人被牵连的巨案、人对同类残忍死亡的天然共情令她同样升起了对君权的震悚与畏惧,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皇帝这是真的老了。
这个要命的念头一直萦绕在祝翾的心口,祝翾忙垂下眼皮,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这是她处于本能的判断。
元新帝是真老了,老到元新帝自己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只是一个陈文谋的造反案,就让他开刀放了那么多人血,因为他怕自己的清算时间不够了。
如果元新帝还觉得自己身体强壮可以长寿,他不会选择这么惨烈又血腥的杀法,之前叛乱的人他也只是砍头而已,没有选择剥皮萱草这种酷烈的死法,对待附逆者他从前的处理也是游刃有余的。
这次他选择了这种高压的惩罚手段,就是为了敲山震虎,震的是剩下还幸存的众臣,他在告诉百官:我是老了,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是可以大手一挥把你们都带走的,你们再那么多小心思和谋算可以“逝逝看”,还有一个“谋反”的霍几道我还没正式论罪呢。
早朝结束,一场精密的大屠杀似乎才刚刚开始,“退朝”的声音响起,祝翾沉默地行礼随群臣退下,她抱着袖子走在人群里,后背因为上朝时那个突然出现的要命猜想而发凉。
好在大家都在唇亡齿寒的心惊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一边走,一边又默默想了一遍陈文谋逆案牵连的名单,这里面居然真的没有元奉壹!
祝翾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因为她发现掌握皇权的那个人还有人性,都牵连了上万人,竟然都没牵连到陈文谋的一个疑似的亲子。
这真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说明皇帝的牵连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和没有底线,那被牵连进去的上万之人确实并不无辜,皇帝还有理性,毕竟他确实放过了陈文谋的一个亲子。
进拱卫司时,许磐拿元奉壹问她就代表关于元奉壹与陈文谋的一切他该查的都已经查到了,祝翾知道许磐心里门清这层关系,门清到没有必要再请自己进去问一趟。
潜龙卫特意带她去拱卫司问,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祝翾虽然没有在当时觉悟出许磐的意图,但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几分良心和对危险的天然嗅觉让她没有松口。
现在一看这些被连坐的名单,祝翾就知道自己没松口是对的,要是元奉壹成附逆了,收养过他的祝晴就算没事,只怕要被潜龙卫上门盘问各种细节,而她现在估计还在拱卫司里等着被盘问更多事情,祝翾还是希望她老家不做官的人能远离这些事情,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连坐的基本逻辑无非就是亲缘友缘。
只到亲缘友缘这一层便算了,还可以继续亲缘的亲缘,友缘的友缘,跟爬藤的瓜蔓一样,只要想,就没有不能扯上关系的人,照那种连坐法才是真正的疯狂。
只到直系的亲缘和友缘还不算疯狂,再往后延伸谁能清白?
但元新帝在直系的亲缘里连坐也分了是非,连陈文谋都还留了一个女儿活下来,妾室不知情没涉案的也都放归了。
要是她念出元奉壹的关系,估计不知情也没参与过的元奉壹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死倒不至于,只是还能不能做吏科举就难说了。
许磐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的关系,就代表了元新帝也知道了。元新帝心里知道这层关系却没有将这层关系公布,也没有真的怎么样元奉壹,就说明皇帝默认元奉壹可以不做陈文谋的儿子,也不会拿这层关系为难他了。
祝翾心里长松一口气,心想,元奉壹这次是真的从父系的关系里解脱了,也终于真正自由了。
……
崖州在琼州的北面,三面环山,宁远河顺延而下,植被也稀稀拉拉的,只有椰树、榕树等高木能够存活,显得有些荒芜。
崖州人也敬拜隋朝的冼夫人,所以当地也有冼夫人庙,冼夫人庙侧殿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麦色肌肤的俊秀青年。
青年头束网巾,身上里面是一件云纹纱贴里,外面套了一层道袍,这边天热,青年也没穿袜子,脚上直接踩着木屐,他这套衣服在崖州已经是算热的了。
青年这拿着书在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①
他下面坐了一圈崖州孩童,基本上头上都剃得光光的,只留几个童髻区,都是图凉快的发型。
小孩子们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念:“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青年的声音沉稳,他正在给孩子们解释道:“这句话说的是有一匹皎洁白亮的马,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隐居,它的主人采了一束青草喂给白马,其人品德似玉一般美好。
“这是字面的直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也隐喻了贤德的人不做官隐居于野的状态,这句话就引申出了一个词——白驹空谷,白驹空谷就有这个意思,但白驹空谷也可以说是有才能的人出仕而导致空谷。两个意思到底怎么理解,大家要按照语境分析。”
小孩子们中有个胆大的听了,忙举手,青年便点他,胆大的那个站起来说:“大人您就是白驹空谷,其人如玉。”
其他孩子们听得都在笑。
“坐下。”青年说,他也没恼,说:“我不白,品德也不如玉,不贴切。”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要好好温课,别光顾着玩,等你们先生回来发现你们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学会,你们就看着办吧。”青年说道。
大多数孩子们等他话音一落就飞奔着跑出去了,其中几个孩子还不肯走,看着青年问;“元大人,您不能一直教我们吗?”
麦色肌肤的俊美青年正是在崖州做事的元奉壹,元奉壹笑着说:“想什么好事呢,你们先生刮台风被树枝砸伤了养几天就好了,我只不过来代课,没那么多闲工夫一直教你们。”
“哎。”小孩们一脸可惜,便垂着脑袋出去了。
崖州作为一个流放圣地,自然比较荒蛮。
元奉壹刚来时当地土人的话都听不懂,这里的人也听不懂他的话,衙门里的人倒有一些会说官话,但那时候元奉壹年纪小,衙门里的老吏欺负他人小面生,仅仅不和他说话就能很容易孤立了他。
元奉壹刚来的时候皮肤还雪白,待了几个月就一直是小麦色皮肤了,中间还因为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好在撑住了,等他慢慢能听懂崖州的土话,也终于能适应这里的水土之后,元奉壹才发现这里压根就没有官方蒙学,所以百姓里连会说官话的人都少。
不仅没有蒙学,连主事的县令也没有,元奉壹就埋头做事,和当地土人积极打交道,蒙学没钱办一直在申请中的状态,元奉壹就借了冼夫人庙的地段给当地孩子免费启蒙,教他们说官话,知识与学识在哪里都是珍贵的,他这样大方馈赠,自然被认为是个大好人,也因为这样,他渐渐就成了崖州比较受尊重的存在。
好不容易等到朝廷新科,朝廷派了科举最后一名的同进士来崖州做县令,元奉壹本来还挺高兴终于来了能主事的人,至少当地蒙学等公共基础设施有了一个能牵头的官方人物。
结果没想到这个同进士嫌弃崖州偏远,仗着天高皇帝远,买通了当地的上司,假装已经上任了,实际上压根就不在任地,过了一年事情败露被更上面知道了,这个没真正上任过的县令被除了官流放到北方了,当地那个被买通的上司也倒了大霉丢了官。
后来朝廷又贬了一个年纪挺大的官来崖州做县令,这个人一进崖州就躺下了,十天里有八天都在生病,事情就交给元奉壹这些人去做,病了两年不到,这个人就在崖州终老了。
再后来又派了一个贬过来的官做县令,这个倒是能够克服水土不服,也没有生病,活蹦乱跳的,年纪没有老到那个地步,但却又是个有心病的。
这个人原来是高官,风光过,突然被贬到崖州,大起大落心境颓唐,突然想开了开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整天研究星星月亮,研究修仙炼丹,就是懒得整理公务不干本职的事情,做什么事情都要下面人三催四请的。
他为了方便做事就提拔了元奉壹做主簿,什么事都是元奉壹管,经历了这么些个县令,元奉壹也醒了,知道不能指望这些县令了,就自己努力开化土人,每年判过来服苦役的人也不少,到了琼州都没生病的那就是宝贵劳动力,各地州县都苦役营都抢这些劳役,劳役多了很多设施才能有。
以前崖州没有县令,或者就是有也相当于没有,这些抢劳役、当地医疗教育等要紧事情只能由主簿元奉壹慢慢想办法了。
崖州现在也有几个官方的免费蒙学了,冼夫人庙里面的这个蒙学点也一直留了下来,偏偏在这教书的先生前几天刮台风被树枝砸伤了,元奉壹这才过来帮忙代课。
等孩子们都走了,元奉壹才把外面的罩衣脱了,只露出里面的云纹纱贴里,往地上一躺纳凉,云纹纱的衣服半透,他是要给孩子们上课,才不能只穿这种半透的贴里,那样太不体面。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双靴子,元奉壹第一反应:在这穿靴子多热啊,这人也是傻。
然后他就知道不对劲了,顺着靴子上去他看到了潜龙卫的衣摆上的麒麟纹样,一个潜龙卫正低着头打量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元奉壹也不用躺地上才能感觉到凉意了,他立刻坐起,麻溜地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问眼前这个黑瘦潜龙卫:“尊驾来多久了?”
“你说‘皎皎白驹’的时候我就在房梁上蹲着了。”眼前的这个潜龙卫明显是做暗探工作的,元奉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房梁,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观察我?”元奉壹已经生了警惕心,眼前这个潜龙卫衣着口音是从京师过来的,他一个远在天边的无名小吏,哪里值得潜龙卫盯上自己,除非……
“你认识陈文谋吗?”潜龙卫问他。
元奉壹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潜龙卫摆手道:“陈文谋造反犯上,已经被朝廷缉拿归案,想来不日就要正式审理判决了,这会估计快要死了,你与陈文谋的关系上面门清,放不放过你,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元奉壹听到陈文谋都敢造反了,心里也吃了一惊,对自己这个身份也不敢抱有什么侥幸了,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饱含着深深的无奈:“我与陈文谋的关系……我一直在努力让我和陈文谋没有关系,可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眼前的潜龙卫笑了一下,说:“现在你能够决定了。”
皇帝不想简单放过一个人,所以还是派了潜龙卫去密访元奉壹,密访结果没问题就放元奉壹一马,密访出问题立刻扣押入京,这个潜龙卫来崖州都好几天了,把元奉壹在当地的底细查得干干净净,没有密访出什么问题,才出现在元奉壹跟前。
“从现在开始,你的母亲叫元小梅,父亲是死在战场上的无名氏,陈文谋与你没关系了,你自己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与陈文谋曾经有什么关系。”潜龙卫对元奉壹道。
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密探的潜龙卫就跑了,快得元奉壹都没来得及追,过了一会,那个潜龙卫突然又从窗子里跳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朝元奉壹:“喂,你们这是真热啊,你给我拿个轻便衣裳!还有凉快些的鞋子,草鞋木屐之类的那种。”
元奉壹一边去给他找衣服,一边心想:我就说在这穿长靴子的是傻子。那么厚,能不热吗?
……
京师这边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陈文谋逆案一出,霍几道的案子还没正式判决,可都已经快秋天了,今年科举考上的三百多名贡士也是撞上了,这阵仗看起来,殿试还有的往后延迟。七月底过了,祝翾二十二周岁生日都过了,殿试还没有开考,贡士们只能滞留在京里继续等殿试的开考消息。
霍几道虽还没有定罪谋反,但霍家两个国公爵位和霍几道身上一连串的加衔都被撤了,谢家的官员都被夺了实职,赐下的爵位与土地也基本被收回了,只有霍老夫人与谢大太太身上的诰命没被正式没收。
没有除霍老夫人的诰命是因为谢贵妃如今重病,为了贵妃生前的体面,才保持了霍老夫人的体面,霍大太太诰命仍然在,是因为她在朝廷正式盘问霍家提罪时,大义灭亲地又上告了霍几道的几件旧事。
谢贵妃生着重病,为了她养病清净,外面的事情元新帝一点都没透给谢贵妃听,但贵妃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问元新帝:“为什么二郎、三郎这么久都没有进来请安?”
元新帝便这样告诉她:“他们一来就气你,我让他们没事别来,你安生养着吧。”
贵妃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思危呢?她怎么好久不来了?”
元新帝就说:“她出去做事历练了,等你好了,她就回来了。”
谢贵妃就沉默了,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可她这辈子命不好,之前争强好胜的时候永远差一口气,位份名分上永远差一口气,生的孩子也越来越离那个位置越远,现在她的命都比人短,元新帝年纪比她大,结果现在死都是她死元新帝前面。
谢贵妃一勘破自己永远缺一丝运气的命,就有了几分下世的光景,她太累了,之前她撑着不死还是因为不甘心,可这份不甘心她也承受不住了。
元新帝看着谢贵妃日渐颓唐的神色,心里也舍不得这个陪伴了自己快三十年的女人,就拉着她的手说:“总持,你再撑一撑,我们不吵架了,我欠你皇后的位置,你还想做皇后吗?”
听到“皇后”二字,谢贵妃的眼睛睁开了,如果元新帝以前拿这句话问她,她肯定高兴坏了,她这辈子等着的就是成为国母的那一天,可现在她快死了,元新帝拿这个位置留她,谢贵妃却在心里生起了一丝恐惧。
从前皇帝不立她,宁愿亏欠她,是因为那时候国母的位置很重要,她一旦成为皇后,她的孩子更有资格入东宫了。
现在愿意立她,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哪怕她做了皇后,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孩子了吗?什么情况下,哪怕她是皇后,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底气叫板东宫了,是谢家倒了,霍家倒了,一切她能想到的直接势力都无影无踪了。
就算还有叫魂的礼法派,可礼法也只能给活人正统,如果二郎三郎是必死的结局,那么她做不做皇后又能影响什么呢?又能威胁到什么呢?
谢贵妃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期盼了一生的位置被皇帝这样轻易开口提议给出来,更让她觉得自己从前的妄念是个彻底的笑话,一个成为她执念的位置其实在皇帝的嘴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那她这辈子都在做什么?
谢贵妃突然不想死了,她也不在乎她能不能当皇后了,她也不在乎她的二郎三郎死不死了,她是觉得自己如果在这里就死了,就算得到皇后的位置,她这辈子也就是一个彻底的笑话,她不想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在拱卫司的盘问功夫下,在认清元新帝无情的前提下,霍几道终于认了谋逆之罪,之后就是会审定罪,桩桩件件霍几道被正式定下的谋逆大罪足足有三十七大条。
念在霍几道曾经为国立功的份上,元新帝没有拿剥皮萱草这种残酷的死法去送这个名将离开,霍几道被皇帝赐了鸩酒,得以保留全尸。
陈文谋是真造反,牵连者上万,被屠戮者两千多人,霍几道逆案,被牵连者更是只多不少。
除了霍几道亲眷等族属,元新帝利用霍几道逆案主要清算的还是官场,对于祝翾而言,这是一场更大的冲击,首先是和霍几道最亲近的官员都变成了附逆之人,朔羌官场几乎大换血。
其次受到冲击的便是那些隐藏在礼法下实际上政治投资过霍党的官员,这类官员三省六部都有,就连议政阁也受了牵连,尚书右仆射卢师道在乱局下致了仕,皇帝再三挽留最后还是批了卢师道的告老折子,中书省的邵笃行被弹劾得退了相,门下省的右侍诏被发现贪污,一下子六相就去了三位,三省只各自留下了一位阁相。
下面的六部尚书又因为牵连或者弹劾去了两位,六部各部侍诏也渐渐有了牵连,《越述会典》的工作正式开启,祝翾在乱局里投入了编纂书目的工作,因为《越述会典》的参与编书人员有了朝堂变动,上官敏训成为了《越述会典》总裁,祝翾也被补了一个副总裁的空缺。
新入翰林没被牵连的梅令仪等人都被新加入了编书的任务里,翰林院的仇仁礼因为弹劾被贬谪到地方了,与祝翾同年的李守直和湛观水也都离开了翰林院,被贬到了六部下僚去了。
空的官位多了,别人贬官就意味着有人要升官,祝翾两次逆案都没被牵连,别人的祸便成了她的福。
她在翰林院的阶位就又往上了一级,从侍讲变成了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侍讲学士虽然只有从五品,却是皇帝顾问团的正式成员,可以正式给皇帝或者太子讲读经史。
不过这时节升官祝翾不敢过于高调,现在霍几道逆案的影响还没过去呢。
中秋过后,等到八月十七,朝廷发布了科举贡士补录的通知,本来今科只录取三百六十名贡士,但因为两次逆案的冲击,朝廷需要扩收新科进士做官了,于是打算在二月二十七放榜考中的三百六十名贡士之外再补录一百二十名贡士。
补录考试的时间初定在年底的十二月,等补录考试考完再进行殿试。
补录通知一出,各地举子又快马加鞭地往京师赶着跑,补录考试的主考官是门下省的左侍诏章嘉策,副主考是东宫的大学士顾知秋,这一回几个同考官里就有了新官出炉的祝翾了。
主考同考的名单一出来,作为同考官,祝翾不仅要负责阅卷,还要负责出补录考试的试卷,她被安排的任务便是两道经义题、一道判题、一道策题、理科综合卷的压轴大题还有一道新题型。
补录考试的内帘考官名单一出,祝翾已经出版的文集与例题又大卖了一场,朝廷难得补录一场,二月份落榜的举子们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回赶,想要抓住一百二十名贡士的补录资格。
祝翾作为会出卷批卷的同考官之一,她的文集再次大卖热卖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举子们也想通过研究祝翾的文章与学问取向风格,从而在卷面上讨好她。
在被众举人斥巨资买文集研究一字一句喜好的祝翾本人正躲家里吃羊肉,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对京师小民也有影响,西市有个羊贩子,羊都是从西北那个方向收,这次西北那边倒霉的官多,勾结的商自然也倒霉了,羊贩子从倒霉的羊商那捡漏了一大批羊,丁阿五发现这时候买一只整羊最划算,就买了一只羊。
祝翾家里不能杀生,她还掏了钱请专门杀羊的人在外面杀好扛回去的。
这样一大只羊,祝家只能变着花样吃,祝翾自己送了一些羊肉出去给同僚与邻居,留下的肉就交给了厨房的王公公。
王公公拿羊肉包了羊肉包子、羊肉猪肉包、羊肉水晶饺子,羊脊骨也是好东西,整段留着烤羊蝎子吃,羊腿留着做羊腿拌饭。
羊头被王公公拿去做了羊头汤,这也是他在宫里时的拿手菜,处理羊头这种不高级的食材更加琐碎。
羊头上的毛王公公拿火燎得干干净净,又过了几遍水把羊头洗干净,起锅把整颗羊头扔进去煮,煮得肉质软烂捞出来,再把羊头上的骨头全去了,羊嘴里的老皮、眼珠子黑皮这些都要一起扔掉,只留下能吃的肉。
再烧一锅老母鸡汤,拿熬好的老母鸡汤配着香蕈、笋丁等物继续煮处理好的羊头肉,祝翾能够吃辣,所以一锅羊头汤就放了胡椒在里面,祝葵不吃辣喜欢吃酸,另一锅就在最后放了米醋。
虽然这几天祝翾吃羊肉吃得打嗝都是羊肉味,但王公公处理羊肉的手法五花八门,祝翾大部分都没吃过,还是吃不腻。
吃晚饭时,祝翾祝葵就围着羊头汤缓缓得喝,手里还举着羊蝎子啃,祝葵一边啃羊蝎子一边朝祝翾说:“我同学有不少都买了你的文集看呢。”
祝翾就问:“你同学也要科举吗?”
祝葵摇头,说:“只是看大家都买,所以她们也买来看看,加上你本来就很出名,买你的书也不足以为奇。”
祝翾“哦”了一声,继续专注自己手里的羊蝎子,祝葵忍不住问祝翾:“你写那些文章出了文集,现在卖这么多,你是不是能挣很多版税啊?”
祝翾就说:“还好吧,现在手里攒的钱还够花,我现在从五品了,升官太快也不好,到了五品我们就不能住这里了。”
祝葵问:“为什么不能住啊?这里挺好的呀。”
祝翾告诉妹妹:“这里是朝廷专门给低品官员的廉租地段,离皇城就一会的功夫,租金也低。我到五品再在这里就是厚脸皮了,得腾地方给新来的低品官住了。
“离皇城这么近的好地段价格都不便宜,我还买不起这种好地段的宅院,但买离得稍远些的地方的宅子还是能的,这一片的宅子我自己花钱租得花比从前将近十倍的租金。葵姐儿,你说我们以后是继续租贵但离得近的宅子,还是先买个不远不近的宅子落脚?”
祝葵想了想,说:“姐姐,你要是在这里做京官越做越高,那你以后进宫办差比现在更频繁,陛下和太女一定会老找你去,为了你自己方便,咱们还是先租房吧,说不定等你升到五品的时候,咱们就有希望直接在这种地段买房了呢。”
祝翾笑道:“你知道这个地段的房子能抵我多久的俸禄吗?口气这样大。”
祝葵便说:“我也可以挣钱的呀。”
祝翾没反应过来,看着祝葵,问:“你挣钱?你什么时候挣钱了?”
祝葵见祝翾不相信,跑回自己屋子里,过了一会她就捧了一个上锁的匣子过来给祝翾,祝翾看着祝葵拿锁打开匣子,里面是半匣子的大钱。
祝翾愣住了,她是太忙了吗,妹妹和自己住一起,天天就在她眼皮底下,居然挣了这么多钱,而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你这是哪来的?”祝翾看了祝葵一眼又一眼。
祝葵撇了撇嘴,说:“你放心好了,这钱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背着你接受什么政治贿赂来的,是我祝葵靠自己画画来的!”
祝翾瞪大眼睛看向祝葵:“葵姐儿,你都能靠画画卖钱了?真的假的?我记得咱爹画画卖钱很艰难的样子,你怎么做到的?你这么厉害吗?”
祝葵很骄傲地抬起脸,说:“我天赋比阿爹强,我又从小经受了系统的绘画学习与训练,而且我的绘画风格稀少,既有本土的写意,又有西洋画风的写实,跟你去了朔羌一趟,我又学了壁画,画技大涨。
“我本来就有人来买我的画,我同学不少家里挺有钱的,一开始我给她们画肖像画挣钱,然后她们想要什么风格的人物画,就找我来订,我去朔羌前就挣过钱。
“现在外面也有人特意来买我的画,我已经不接画单了,因为已经排到明年去了,现在接画单也有风险,虽然我不卖画给信不过的人,但我怕最近有人不是冲着我的画来,是冲着你做了同考官来。”
祝翾一听,很为祝葵感到骄傲和高兴,一把揽住妹妹的肩膀,朝妹妹说:“你怎么这样厉害啊,葵姐儿,不过你挣了钱就自己攒着,你不是还想到处周游吗?姐姐不花你的钱,买颜料也费钱,最好的颜料价比黄金还贵,你这辈子也得画一幅真正的代表作,那种画想保存千年就得用最好的纸、最好的颜料,画画继续精深是很费钱的。”
祝葵听了,觉得祝翾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可是又想说些什么,她嗫嚅了几个“可是”,“可是”了半天,还是被祝翾挡住了话茬:“别可是了,和你比,我才是大人,大人还要靠小孩养,那我白混了,没有这个道理!”
祝葵反驳了一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就抱起自己的存钱匣子走了,祝翾看着妹妹的背影直发笑,还好在这个高压的政治环境下,妹妹还陪在她身边,祝葵在这,她才能久违地在朝政之外好好放松大笑一场。
到了九月份,轰轰烈烈的两个逆案都落下了帷幕,两起案子牵连者都达上万之众。
从前一王二公,勋贵里的勋贵之家霍家也终于落了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娶了霍几道侄女做王妃的魏王也没能全身而退,在当月,皇帝褫夺了魏王的王爵之位,收回了封王的信章印绶,软禁在魏王府里。赵王虽然暂时还没夺王爵,但也没有被陛下放出来。
谢贵妃的三个子女里只有周国公主解除了软禁在府的待遇。
谢贵妃的母家谢家也基本被列在了附逆之列,判得比霍家陈家要轻很多,但基本一场荣华富贵都成了空。
谢贵妃母家都被问了罪,二王已经先废了一王,很多人都猜测宫里的谢贵妃估计也要大势已去了,皇帝废妃的命令只怕也快下达了。
然而元新帝却朝会中说谢贵妃病重,打算立谢贵妃为皇后冲一冲谢贵妃的病气。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皇帝还有这个神转折,贵妃母家倒了,儿子废了一个,这当口还能立后?总不能皇帝其实还是个情种吧?
满朝文武包括谢贵妃本人都没有人相信现在的元新帝会是一个情种,若元新帝真有情,就不会在继位之初,让生了二子一女的妻子做了贵妃,还拿原配文慧皇后做挡箭牌,做了这种贬妻为妾的行为。
那元新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霍党倒了,再抬一个皇后抵抗东宫?这也不对啊,贵妃的两个儿子基本都差不多算废了,贵妃自己也半死不活的,与霍家一党的官员基本贬得都快差不多了,有个皇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所有人都不思其解,只有谢贵妃身边的宫人很高兴,还特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重病中的贵妃:“娘娘,陛下是真的要立您为后,早朝还提了呢,虽然大臣们没有同意,但陛下肯定还会再提的,娘娘,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谢总持听了却如坠冰窟,她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但皇帝突然立她为后,只能说明立她为后不会引起任何大的势力波动了。
“谢家、霍家还在吗?你们告诉我曾阿姆回去养老了,她是不是也已经不在了?咳,我的二郎、三郎还有四娘真的没有事吗?”谢贵妃抓住宫人的手问道,病中的贵妃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宫人的手被抓得生疼。
等从宫人耳中知道了霍家与谢家的结局,也知道了自己孩子的下场,谢贵妃喉咙腥甜,气血攻心,一口血被她吐了出来,宫人吓了一大跳,哭道:“娘娘!”
谢贵妃紧咬银牙,说:“放心,我这会不会死了连累你,你也别告诉别人今天的事,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谢贵妃支撑不住又倒回了榻上,她的眼底却透着一丝暗恨。
作者有话说:
①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诗经·小雅·白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