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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景山突变】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131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景山的风迎面吹来,祝翾骑着“眉间雪”在山间野地里奔跑了一阵,心情愈加愉悦。

景山行宫这一带是专门的皇家猎场,一整座山都由朝廷占成猎区,猎区内没有任何经济植被与人家,平日里都是由负责看守景山行宫的官吏看护林地,但饶是如此,祝翾还是看到了远处有数亩秋田地。

因为好奇,祝翾便骑着马过去看,一去便看见田地里的庄稼已经被潦草地收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倒在地里无人问津,田亩旁边竟然也有民居,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祝翾对此景象很是惊讶,便问身旁跟随的骑兵:“既然这里是猎场,不该没有人家吗?怎么此处怎么还有百姓的痕迹?”

说着她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地里的庄稼,说:“我们来此秋狩,声势浩大,却影响了旁人秋收,瞧这地收得如此匆忙,收成不知道败了多少,扎营秋狩期间只怕他们也不得归。”

一想到此,祝翾先前因为野地空旷的好心情也渐渐消散了,这里到底不是天然的猎场,这片供皇家与他们这些人骑马奔腾之地背后也有景山附近百姓的让步。

潦草收去的秋田地是他们的猎场,也是百姓半年的生计与收成,想到这一点,祝翾的心情便沉重了起来。

骑兵见祝翾面露忧色,便解释道:“祝大人,这片地本来也不是景山猎场的地,但靠近猎场的三里以内原则上是不许种庄稼的,也不许百姓聚居。

“咱们这么多人马来,浩浩荡荡的,进出容易踩踏旁人田地,所以这片地都该空着,住在这附近的只有行宫眷属与专门管理行宫花草、饲养、土木的各种民户,那些民户也不在这附近种田吃粮,靠行宫内的出息就够他们吃了,当然他们也会自己偷偷在附近种田。

“但是秋狩也不是年年都有的,春猎祭祀也没有这么大阵仗,这里既然是三不管地带,住在附近的百姓就会跑来开荒种地,赶也赶不走,到底也不是景山正经的地。

“朝廷若是名正言顺地多征一块地得户部出银钱,管理景山一带的官吏又不吃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在这开荒的百姓也是知道的,陛下不来秋狩的时候,就能多挣一年荒地收成,陛下要是来了,就自己赶紧收成把这里空出来。景山附近的官吏也会来清地,他们自己不走官吏也要来强行清地了。”

祝翾听完,若有所思,骑兵见祝翾还在思考,就压低嗓子道:“祝大人,在这种地的并非就是普通老百姓,这里没有归属,陛下不来的时候多叫人眼热,也是一桩利益呢。”

骑兵也没有点透,祝翾却立刻想明白了,这既不属于皇家猎场也不属于百姓的地,平日里就是一桩肥宗。

这里官吏为何不赶旁人在非秋狩时节来耕地,也是有利可图的,寻常地主在外面买一块地专门种田得花不少钱,买多了还有政策限制,因为有兼并的嫌疑,而景山附近这样的地就能钻空子。

就像她老家的农户们种菜的地方都是田畦湾子这种窄地,不种在田地里,那种零碎的地不算田,是公共的,于是谁家离得近就在这样的窄地里种菜。

等种的时间长了,湾子看似无主,实际上就变成了经常种菜的人家的地,旁人就渐渐有了自觉不去长期有人种的湾子种菜了。

农村里到了耕种季节搞械斗就是为了抢占这样的田畦野地还有水源,谁家男丁多,械斗就占了上风,就更有利占地盘。

孤儿寡母在宗族势力大的乡下占不到上风,便容易守不住这样的地,这也是乡下人喜欢生儿子的其中一个原因,械斗占了上风不仅能够守住这种类型的“家业”,还能争夺和兼并其他人家的“家业”。

宁海县一直是开荒之地,随着海岸线下降,淤泥堆积,一朝比一朝多出新的陆地面积。

县志上关于械斗的记载有很多,离得最近的最厉害的一次械斗记录便是是在前朝的时候。

宁海县下面两个大村常年抢占水源附近的荒地,年年械斗,有一年各出了一百多名男丁进行械斗,两百多人的械斗规模和打仗也差不多了,果然就死了人,其中一个死了人的人家不服气,就搞同态复仇,几个大宗族便聚在一起夜里去邻村纵火,竟然直接灭了邻村几户人家的口。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县里自然是废物,因为县令没有两三百的兵马可以镇压这样敢直接灭门的有组织、有武器的暴力刁民,民不杀官便已经是最大的底线了。

这次械斗县里压不住就闹到了府里、省里和皇帝案头,前朝的皇帝直接将这种械斗定义为“暴民造反”,勒令省里派兵镇压,也没有什么群体性犯罪就可以无罪的说法,参与械斗的两个大村直接都死绝了。

而靠近械斗村的几个村也倒了霉,朝廷认定靠着这附近的村户自然也是预备役暴民,从那时候起,宁海县的人口征丁苦役,府里年年就针对那几个村圈人,圈得男丁几乎都死绝了,械斗之事便渐渐成了活下来的人嘴里最大的禁忌。

祝翾家上几代不是扬州府的人,是前朝从外地征去宁海县开荒落户的,因为宁海县的东部丁口几乎都被圈得快死绝了,需要新的人家去那开荒。

原住民血的教训让这些新移民知道了械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为了争一个小小的田畦之地,就能酿出一个县的大案血案,何况景山附近一带的三里之地的利益呢?自然更加惹眼了。

这里的地是最适合地主们偷偷得利还不用被怀疑兼并的,想得利的地主只要打通景山附近官吏的关节,就能在皇家不来秋狩的时节派佃户来这里开荒种地,这一年皇家不来,地主便赚了,附近官吏和行宫民户也肯定能占到收成与利益。

时间长了,这附近的地的收成便成了上下官吏“合法”的孝敬渠道,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灰色收入了,谁敢揭破就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了。

若是皇帝来了,地主便派人来抢收庄稼,能抢收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也都是给景山官吏得了,总不会亏。

至于那些没头没脑自己跑来开荒想占便宜的真正农民自耕户,官吏在一开始也不会赶人,只是看着这些人开荒,开完荒等人家地里彻底长出收成了,官吏们再突然出现赶人占地里的出息。

理由也是现成的,比如皇帝今年要来秋狩或者春猎,以此为由把这些百姓赶走,从而强占农民开荒的出息。

至于皇帝来不来,那也就是说个说头,农民想要去告,那肯定是没处告的,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地,没有地契,也就证明不了上面的出息也是自己的,只能自认倒霉。

多来几次,自然不会有纯粹的农民跑这里来开荒了,这世上哪里有民能占到官与吏的便宜?

所以能在这里种地的只能是地主或者商人,他们能套到巧必然是先喂饱了附近官吏,不讨好景山官吏,官吏赶他们也是一样的流程。

上下一个系统都默认这个职责内的灰色“孝敬”渠道,自然也没有官吏反自己的贪。

身边这个骑兵敢点祝翾,是因为他占不到这里的利,才敢说出来,但他又不敢明说,说这些只是随口显摆自己的见识。

更深层的利益划分祝翾只靠自己的推断就猜出了真相的七八成。

她之前去过朔羌,各种事情都亲历过一场,各种事闹出来都是为了一个“利”,类似的事情不只有景山有,到处都有,当官的都说自己是“为生民立命”,实际上没有任何私人利益的话是根本没人来当官的,真正清高的人是去当隐士。

就连祝翾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为利才来做官的。

大部分人做官做吏,要么为了权力要么为了油水,祝翾这种文官没有职权范围内的“合法”油水捞,但是她靠近皇权,自己的官位本身也有权力,所以被认为是清贵的。

第二等的官就是有油水的肥差,盐税铁各种相关的部门都有不用直接贪污就能合法捞油水的空间,管商贸的能当中介吃红利,像景山这里的管场地的也能当中介吃油水。

既不清贵也没有油水捞的,自然就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去处。

祝翾发现自己心思又拐回了对于官场与利益的弯弯绕绕的思考上去了,都出来骑马射猎了还在想这些,这不是她希望的,但是面对着这收了一半的秋地她也没法彻底放松了。

好在这个时候,凌游照派人来喊她,凌游照身边的女官岑琼珠也是一身骑射装扮,她骑了一匹褐色的马背着弓箭过来了,看见祝翾就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找,公主殿下正找您呢。”

祝翾就骑着马跟着岑琼珠去了凌游照那,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在一行人的看护下慢悠悠地骑,她看见祝翾就高兴地大声炫耀:“我刚才猎到了一只兔子!”

说着凌游照就示意身旁的伴从给祝翾看自己猎到的兔子,是一只垂着耳朵的灰兔子,凌游照本来因为兔子可爱,还舍不得猎兔子,但真一箭出去猎到一只笨兔子,她心里就全然充斥了狩猎成功的喜悦了。

凌游照一个小孩子,拉的弓也不大,射也射不远,能有这样一只笨兔子被她猎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兔子并不是野外的野生兔子。

野生兔子可狡猾得很,祝翾小时候在自家菜地里遇到过几只,警觉得不行,只瞥到人影就跟影子一样飞了,体型又小,猎野兔子难度不比猎大的猎物小。

景山猎场的猎物大部分还是兽苑里的官吏提前放进去的,不然这么多人过来狩猎,野生的猎物根本不够,兽苑放出去的猎物有虎、熊、豹、猞猁、麋鹿、野猪、鹿、兔等兽,所以猎场附近封锁三里地以内不住人也有为了百姓安全着想的心思。

秋狩除了为了娱乐,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练军,元新帝那边跟随的亲军卫军人数不少,除了弓箭还有枪铳,放出去的虎、熊等大型猎物是有具体数目,这种猛兽放出来是必须要猎干净的,猎不干净万一跑出围场就会害人。

狩猎大型猎物就得提前布阵、设置陷阱、使用索套或者网捕,这种一起埋伏大型猎物的过程就是一次练军演习,即使是演习,狩猎活动对猛兽的围捕却是实打实的,对于卫兵们是有生命风险的,每次大型秋狩都会发生几起死伤事故。

凌游照人小,身边跟着的都是武官,也有几十从人马护卫,带队的骑马师傅也得留意着把凌游照不往深猎区带。

浅猎区靠着猎场外围,所以祝翾刚出发的时候还能看见边界处的秋地,像在深猎区的皇帝、太女和蜀王等人是肯定看不到秋地的。

浅猎区平稳,祝翾一路遇到的猎物除了兔子就是鹿,甚至还有黄鼠狼和野鸡,基本遇不到大的凶猛猎物。

凌游照到目前为止也只射中了一只兔子,好几次遇到野生兔子,野生兔子经历了几次春猎秋收都还没死,警觉性比祝翾在菜地里遇到的更强,基本听到马声就跑了。

凌游照的箭也根本射不出那么远,好几支就扎在地上了。

凌游照便开始为此感到沮丧,一双眼睛就开始期待地看向祝翾,还问祝翾:“祝学士,您跟着走了一路,只是骑马吗?怎么不猎一个?”

祝翾只是骑着马跟着凌游照帮她留意猎物,却一箭也不射,凌游照之前被祝翾在射场的射箭技术给惊艳到了,她特意把祝翾从文官扎堆处喊到自己身边,就是想再亲眼看看祝翾射活物的技术,结果祝翾根本不出这个风头。

凌游照大失所望,就忍不住盯着祝翾看,祝翾刚才还在思考猎场附近的“油水”问题,根本没心思狩猎,加上她眼见的猎物都是兔子、鹿这等温和动物,更加提不起狩猎对方为乐的兴致。

“小兔子!”凌游照看见前面树下蹲着一只小兔子,就提着箭要射出去,祝翾眼皮一跳,还没得及开口阻止,就看见凌游照的箭已在弦上搭着了,那是一只才只有一个月的兔子。

祝翾心内不忍,便直接预判了凌游照的箭路,在凌游照射出箭的同时也发出一箭紧跟其后,直接弹飞了凌游照的箭,截断了她的箭路。

两根箭矢并着插入了树干里,祝翾的箭头扎入凌游照的箭身直接钉成一个十字型扣在树上,小兔子听到动静便立着耳朵飞着跑了。

突生变故,凌游照心里又惊又怒,她惊讶祝翾居然敢直接阻拦自己的箭,怒自己好不容易能够再射中一只兔子却被打断了。

于是凌游照就放下手里的弓箭回头怒视祝翾,道:“你好生放肆!竟然敢阻拦孤射箭!”

祝翾看见凌游照气鼓鼓的,也不怎么怕她,而是说:“小殿下,秋狩里就两者不猎,一为怀孕的母兽不能猎,二为幼小的猎物不能猎。咱们一路上遇到的也不是猛兽,兔子这种动物随处都是,兽苑放出来的没有怀孕和年纪还小的兔子,这个兔子估计就是野兔子生的小兔子。殿下享受行猎,也该怀有一些对生灵的慈悲之心。”

凌游照把祝翾的话给听进去了,她刚才是被射猎的兴奋感冲昏了头脑,等现在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残忍,但她还是继续问祝翾:“那要是遇到的不是兔子呢?是野熊野虎呢?也不猎吗?”

祝翾便说:“野熊野虎看见了有能力还是得猎,但是你瞧见了小的,就代表它们的母亲就在周围,你想射中小的就一定要在之后找到母兽一起杀死。

“猛兽嗅觉灵敏,母兽母性坚强,等它们发现自己幼崽被你猎杀了,闻着你的气味是肯定会来寻仇的。

“所以不猎幼小的生物,对于兔子这种温和的生物是为了仁慈,对猛兽是出于安全,要么就不要出手,出手你就必须要不留后患。”

“那你也好残忍,并没有你自己说的有什么慈悲之心。我只看见眼前的猎物想射杀,你看见幼崽就想到了人家的母亲身上,还想斩草除根。”凌游照朝祝翾说道。

祝翾不以为意地笑了,说:“野兔野狐狸这等生物,您猎不猎,跑出景山也不会有多大的危害,对自己无害的生物保持仁慈是一种同为生灵的素养。

“可是要是咱们遇到了虎、熊的幼崽,就说明这附近一带有真正的野虎、野熊,兽苑的人是不会放出带崽的虎熊出来,在深猎区便算了,浅猎区有野虎、野熊,很容易就跑出景山去有人的地方去。

“你没有把握就杀害了它们的幼崽,野虎、野熊是会记仇的,本来只是出去破坏庄稼,记仇恨上人的猛兽是会吃人的,一旦开始吃人,就是人的敌人了,吃过人的野兽是必须要死的,这个时候就不能仁慈了。”

凌游照若有所思,却看见祝翾不说话了,视线也敏锐地盯着前面的一个地方,凌游照循着祝翾的视线看去,正看见地里蹲着一个狐狸,狐狸毛色似草,跟地里融成一体,但祝翾一眼就发现了那里有活物。

凌游照正想说什么,祝翾就已经对着狐狸的方向冷静地搭起了弓箭,狐狸听到了风声里肃杀的箭射出去的声音,混着风声在狐耳里像一种带着哨音的残酷混响。

狐狸起身欲逃,但祝翾的箭更快,直接扎入狐狸的身体里。

狐狸应声而倒,随从下马去射中的地方捡回来了死狐狸,凌游照就高兴地朝祝翾说:“你射中了!你射中了猎物!”

祝翾缓缓将箭放下,在马上对着凌游照低头道:“臣刚才多有不恭,特猎狐一只与小殿下赔罪。”

凌游照已经不生祝翾的气了,她心里早就被祝翾的箭术再一次惊艳了,无论是祝翾阻止她的那一箭,还是刚才猎狐的那一箭,都快如闪电,准确无比。

凌游照叫随从把插入树干里的那两只箭拿下来,随从很快取过来给她看。

凌游照看了一眼,便发现祝翾的箭是直接破开了自己的箭,她发出去的那支箭被祝翾的箭直接劈开成了两半,这是何等惊艳的箭法!

凌游照看着这两只箭,一脸希冀地对着祝翾道:“我也要学这个!这个好厉害!”

祝翾便笑着说“好”,然后她又指着自己打的狐狸对凌游照说:“这只狐狸也送给小殿下了。”

凌游照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祝翾射中的那只能埋没于草里的草色狐狸,说:“毛色太杂了,剥皮了这毛做什么都不是很好看,你得给我打一只纯色的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才对!”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着要将这只杂毛狐狸的毛拿去做帽子,等冬天的时候围头上,毕竟这是祝翾为她猎的狐狸。

祝翾便说:“那等会我遇到好的,就再猎了再送给公主。”

凌游照又觉得自己射不中猎物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跟着她的人太多了,几十人的马声堆在一起,小猎物的耳朵可尖着呢,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人还没凑近就要跑了。

凌游照力气小,只能射近箭,射不出祝翾这种远箭,所以离得近的跑了,离得远的猎不到。

于是她只留了祝翾、岑琼珠还有骑马师傅在身侧,让其余人退远些,和自己保持一些距离。

其余人都很听话地往后退了退,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看着,还不满意,还想让这些护卫自己的人退得更远,岑琼珠一脸不赞成却不敢直接开口劝她,祝翾就直接开口劝了:“这样就可以了,再远谁来保护您?”

凌游照的确有把祝翾的话听进去了,就没有再让跟着自己的护卫再往后退了,但嘴上还要犟一下,说:“我才不要他们保护呢,我们这里是浅猎区,安全得很,他们围着我,马声乱哄哄的,我一点乐子都没有。”

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是到了五六岁的年纪开始脾气犯犟,都说这是人嫌狗憎的开端。

不过祝翾知道凌游照只是嘴上这样,还是能能够听劝的,这对于一个出生就在上位者地位的小女孩而言已经很是难得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骑马往前走,几十随从的卫兵与凌游照错了大概有三个马身位跟在后面观察附近的情况。

话说到一半,祝翾突然又不说话了,凌游照看见祝翾不说话,就很有默契地知道前面有猎物出现了,她就跟着祝翾的眼睛看,看了好一会才在百步以外的树后看见一只正在吃草的鹿。

祝翾没有搭自己的弓箭,而是看向凌游照示意她把弓箭搭起来,凌游照声音压得极低:“那么远,我的箭到不了。”

祝翾就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没关系的,殿下,我待会帮您。”

凌游照一下子就觉得放心了,在祝翾身边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祝翾虽然年轻,可说话做事总是很可靠。

祝翾说她能帮自己,凌游照就敢相信祝翾是真的能够帮自己射中那只鹿。

凌游照二话不说就不假思索地将弓箭搭起,缓缓开始拉弓。祝翾在旁边观察着凌游照搭箭的动作,往凌游照的小白马驹那靠近了些,这样她在马上也能贴着凌游照指导她射猎,手也能伸过去调整凌游照射箭的姿势。

于是凌游照便感觉到了祝翾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很沉稳,却让人放心,就像她平常给自己上课时那娓娓道来的语调一般叫人安心。

“放松呼吸,肩膀放平,不要抖,想象一下这个鹿待会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跑,调一点角度,对,就是这样……”

凌游照按照祝翾的意思慢悠悠拉开了弓弦,这个时候,右手拉着箭矢的一端上又搭过来一只大手,是祝翾的手。

凌游照虽然姿势对了,但她力气有限,根本射不出去那样远,所以祝翾才会将自己的手搭过来给她借力。

祝翾的手常年习字,也不松懈骑射刀剑,掌心和经常磨弓箭的地方都有一道薄薄的茧,但这代表着这是一只有力量的手。

“别在意我这边,注意那只鹿。”祝翾注意到了凌游照注意力不太集中,低声提醒道。

凌游照听了她的话,眼睛盯着鹿在看,那只一只线条流畅的鹿,正垂着头在吃草,凌游照的注意力都在鹿身上,隔着百步,她似乎能感受到这只鹿吃草的咀嚼声,能感受到它血液的流动,能听到鹿的呼吸声,一静一动之下便是生命的声音。

生命,凌游照在心底想。

我这只箭射出去,它就不再会吃草了,再也不会呼吸了,一个活物变成死物。凌游照继续想。

她这才意识到射箭射中靶子和射中活物是不一样的,正想着,祝翾搭着她的右手调整好最好的角度往后拉,然后提醒道:“发!”

千钧一刻之际,那头鹿似乎有所察觉,吃草的动作停了,有警觉性地将头抬起,看向凌游照这个方向。

隔着百步,凌游照坐在马上与鹿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上了,似乎是心有恻隐,凌游照下意识地将箭的方向偏了一下。

搭着凌游照的箭做力的祝翾能感受到凌游照细微的抖动,这一丝轻微的倾斜于百步之外就是偏了方向,祝翾有些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

箭随着风声而发,偏航的箭还是射中了鹿,凌游照似乎隔着风声听到了箭没入骨血的声音。

她脑子里都是那只鹿温顺的湿漉漉的眼神,那只鹿死了,她想。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凌游照心里就空荡荡的,两行泪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杀了它,我杀了一只拥有温顺眼神的生物,凌游照在心底泛起了几丝伤感。

祝翾将手从凌游照的弓弦上松开,看着远方倒地的鹿陷入沉思,还是偏了些方向,她正要低头和凌游照说话,便注意到了凌游照的眼泪。

“殿下……”祝翾还是第一次看见凌游照哭,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个与多愁善感无关的孩子,会笑会闹,还天生具有上位者的霸道与一些天真的残忍,这样的人突然流了眼泪,祝翾也有几分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凌游照盯着鹿的方向不说话,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对这只具体的鹿的悲伤,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有了几丝杀生的罪孽,刚才猎小兔子的时候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杀生。

现在她好像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一种对生命的悲悯,看着其他生物的气息她也有了几分作为活物的共情。

祝翾在一旁不知所措,她没有开口说话,早知道凌游照会在这个时候产生悲悯的情绪,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教会凌游照怎么射中活物了,她的手搭在凌游照箭上对着这只无辜的鹿,简直是亲手在教她杀生。

哎,小殿下哭了,我也有几分责任,就不该教她射活物,祝翾有些愧疚地想道。

随从下马去鹿倒地的地方查看,凌游照也失去了几分兴致。

这个时候,前去查看鹿的随从朝凌游照这个方向挥手,禀报道:“公主殿下,这头鹿没有死!”

“什么?”凌游照擦干净了眼泪,语气都多了几分难得的雀跃,她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便默契地策马往鹿的方向去了。

到了树下,只看见这只鹿躺在地上,凌游照的箭因为抖偏了方向,没有扎入鹿要命的位置——祝翾的箭矢冲着鹿的脖子和脑袋去的,现在只是扎伤了一只前腿。

鹿看见人瑟瑟发抖,很想站起身爬起来逃开,但它只能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踢自己的蹄子,站不起身。

随从问凌游照:“公主殿下,要不要补刀?这鹿还挺肥。”

凌游照忙阻止道:“不要!”

“不要杀它。”她调整情绪重新说了一遍。

她说:“孤已经对它射了一只箭,它却没有死去,大难不死,说明这是天意希望它活,秋狩行猎是为了练武练箭,而非为了滥杀,不用再给它第二下。

“既然这只鹿大难不死,孤便留下它的命,你把它交与兽苑的人,叫兽苑的人好好给它养伤。”

随从听了凌游照的命令,忙道:“是。”

这之后,凌游照很明显少了几分行猎的兴致,但她看见有机会射中的猎物也会自己提箭去射,她在脑海里回忆着祝翾教她射箭时体会的那个气息与感觉,好像也有了几分会射箭的感觉。

每只猎物她都是能射中便罢,射不中也不会再去射第二箭了。

到了最后她猎了几只兔子,祝翾跟着她,除了一开始的狐狸,就没有再主动搭过弓猎第二只活物,只是默默观察着附近的一切,同时观察着凌游照的情绪。

凌游照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到了中午,一行人也饿了,凌游照跟着领路的骑射师傅走,走着走着便看见了一处民居,因为这里是浅猎区,靠近外场的小路,自然能看见人的痕迹。

凌游照指着那处民居,朝众人道:“咱们去那个屋子生火做饭,大家的猎物都拿着归拢归拢,咱们到了那稍微休息会,再去猎宫。”

说着她便问岑琼珠:“猎宫离这没多远了吧。”

岑琼珠点头,凌游照吩咐完毕,众人就拿着猎物往那处民居去了。

到了房子外,祝翾突然有了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外同样有一片秋田地,但地里竟然没有像祝翾之前见过的那些有被抢收过的痕迹,祝翾一边在脑子里处理着这个信息,一边就跟着凌游照要下马。

凌游照正要下马,祝翾突然听到风声里箭矢羽毛在空气里疾速炸开的声音,祝翾头皮发麻,大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凌游照听到祝翾的声音,下马的时候偏了一下身子,一只猝不及防的冷箭直接扎中在了白玉骢的脖子上。

小马驹应声而倒,一团血雾在凌游照跟前炸开,凌游照看着小马驹倒地想到了那只被她放生的鹿“临死”前的眼神,肝肠寸断地尖叫了一声:“白玉骢——”

护卫反应及时地护住了凌游照的方向,祝翾随着箭的声音看去,射箭的人正蹲在屋内,寒光一闪,箭头锋利的光就折射入了祝翾的眼睛。

祝翾心里带了几分怒气,她下意识将弓箭对了过去,一支箭刺过去,那个射冷箭的人应声而倒,祝翾回敬的箭也是冲着那人脖颈处的大动脉去的,远远就看见箭中之时绽开的一团血雾开的花。

“我杀人了。”祝翾在心里想到,但生死关头,她没有杀人的实感。

“有刺客!”护卫们护着凌游照团团围住,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对着日光,刀剑的寒光波光粼粼。

祝翾猝不及防射杀了第一个刺客,屋子里便直接跳出来了十几个拿刀的刺客,就连秋田地里都突然跳出来了一群刺客。

这些人团团将凌游照一干人等围住,祝翾手上没有刀,刺客们纷沓而来,刀光闪烁,空气里的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保护小殿下!”护卫首领拿着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刺客,祝翾这边的卫兵也有被刺客砍翻在地的。

祝翾反应及时,连忙拔出放在马身上的信号弹,她躲在护卫身边,手脚迅速地拔出引绳,将信号弹朝头顶发射出去。

晴朗的蓝天之下,很快炸出了信号弹乍亮的光影,尖促的声音随着烟花一起炸开,传遍猎场。

这下祝翾就引起了对面刺客的注意,她刚才就一箭射杀了第一个刺客,现在又反应迅速地打算引救兵出现。

祝翾低下头正打算翻第二只信号弹继续求救,就听见对面风声一紧,她下意识矮下身子,一刀正好从她避开的位置擦过。

“杀了这个女人!”刺客们意识到祝翾不是个善茬,有几个开始打算解决她了。

拿刀砍祝翾的刺客砍空了第一刀,就要来砍第二刀,祝翾跳下马,眉间雪跑开了,刺客提着刀朝祝翾重新刺过来,祝翾身上没有武器,还好身边的护卫顺手帮她打落了刺客手里的刀,祝翾下意识拿出箭囊里的羽箭。

刺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匕首朝祝翾刺过来,祝翾身如闪电,一一避开,她圆领袍外面穿着软甲,有几刀正好擦到了她的软甲之上。

祝翾绕到刺客身后正捏着羽箭要刺过去——

刺客很快转过来,与祝翾一起翻倒在地,祝翾被对方按倒在地,只看见对面满怀杀心的眼神,对方拿着匕首的手正对着祝翾漏出来的脖颈落下。

祝翾反应很快地抬手掐住对方手腕咬紧牙关往后推,她的手是能拉十力弓箭的手,力气颇大,竟然抵得刺客落刀的手不能下。

刺客被祝翾给弄得急了眼,另一只手一下子就掐住了祝翾的脖子,打算把她掐死,祝翾脖颈一紧,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抵住匕首的力气也散了些,等回过神,匕首已经逼近她的眼睛。

千钧一刻之际,祝翾抬起下身裹住对方身子一翻,将自己从身下这个危险的位置翻了出来,练弓箭需要比较稳的下盘,祝翾稳定的下盘力量在这时候也终于发挥了作用。

她骑在刺客身上,刺客抬刀欲刺,祝翾紧急躲开的同时顺手将手上的羽箭插入对方喉咙。

一朵血雾花对着祝翾的脸炸开,从动脉里流出来的血四处溅开,温热的触感,停在了祝翾的脸上、衣服上和身上,祝翾闻着这股血腥气,心中犯呕。

祝翾忍受着这种亲手杀人的不适感,又捏了一只羽箭狠狠朝刺客命门补了两下,血又跳出来几簇,刺客才真正咽了气。

祝翾拿起对方掉落的匕首,然后反手插在从后面要攻击她的另一个刺客身上,又是一朵炸开的血雾,祝翾淋着血雾再去对付眼前的第三名刺客。

对方看着祝翾提手刀落就解决了两个刺客,对祝翾也生起了几分畏惧的情绪,祝翾一双眼睛闪烁着杀戮的光芒,被她的眼睛盯住就有一种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祝翾看对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头,拿匕首刺对方哪里可以一击毙命。

身旁护卫见祝翾也有一战之力,忙捡起了一把对方掉落的刀扔了过来,喊:“祝大人!”

祝翾接住刀,就开始与身前身后两个刺客对劈,劈死了其中一个刺客,另一个被护卫首领解决了。

凌游照被岑琼珠护在怀里,岑琼珠身上已经被刺客扎了一刀,岑琼珠咬着牙抬头看见祝翾离马的位置最近,就朝她道:“祝大人,公主就交给你了。”

护卫首领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也说:“我们在这里给您杀出一个突破口,您赶紧带着公主上马往猎宫去,我们在这里拖出这群刺客。”

祝翾拿起刀,从岑琼珠身下拎出凌游照罩在身下,大喊了一声:“眉间雪!”

眉间雪奔腾着跑了过来,祝翾一把将凌游照放在马上,然后自己贴着凌游照翻身上马,看好时机就勒住马缰从刺杀圈的一角冲了出来。

凌游照坐在祝翾身前,祝翾一手捂着她的身子,一手勒住缰绳往前御马,眉间雪跑得极快,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生疼,她不敢停,一直催促着眉间雪快跑。

后面也跟来新的马蹄声,有人追了过来。

祝翾便拔出羽箭扎在眉间雪股间,眉间雪痛苦地嘶鸣了一声,开始冲着猎宫的方向发狂地跑。

生冷的风扑在祝翾脸上,刺得她的脸颊生疼,血雾干在面颊上,祝翾的手紧紧抱着凌游照。

凌游照想到自己死去的小马驹还有岑琼珠中刀的神情,大脑昏昏沉沉,祝翾袖子上全是血,蹭到了她的脸上,那是别人的血,祝翾一身杀人的气息加上这等死人的血味,实在不好闻,也加重了凌游照面对刺杀的记忆,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祝翾感受到自己掌心有热的液体滴落,是凌游照的眼泪。

祝翾被凌游照的眼泪烫回了理智,她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血气,就颤着嗓子对凌游照道:“对不起,小殿下,我身上全是血味,很不好闻,可……我现在必须要护住您。殿下,您忍一忍,马上我们就有救了。”

凌游照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祝翾手上袖子上全是她眼泪的气息,凌游照一边哭一边囔囔地喊着岑琼珠的名字,还有白玉骢的名字。

祝翾想给她擦一擦眼泪,可是又顾忌自己一身的血腥味,只能任由凌游照在她掌心哭。

祝翾身上的血腥味在眼泪的加成下伴着风更加猛烈了,这明明是叫人恶心的味道,可是凌游照一想到这是祝翾身上的,是为了杀刺客保护才有的,便生出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她靠在祝翾身上,一边哭一边拉着祝翾袖子不肯松开。

眉间雪越跑越快,身后还有几道冷箭袭来,祝翾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她简直是要跑到世界尽头了,还好前面也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什么人?”

是猎宫看见信号弹的救兵,祝翾瞬间心神便放松了,她大声喊道:“公主行猎途中有刺客行刺!尔等快快救驾!救公主殿下!杀刺客!”

“刺客?快快快!”救兵们一听到“刺客”二字都提起了心神,纷纷迎着祝翾的方向跑了过来。

然而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出现了,胯/下的眉间雪因为之前被祝翾的匕首刺了一下,现在竟然停不下来了,祝翾用力拉了拉马缰想要让眉间雪停下,可是眉间雪还在发狂地跑。

“眉间雪!快停下——”祝翾绝望地喊道,眉间雪却跑得更快了。

眉间雪一刻不停地驮着祝翾与凌游照往远处狂奔,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里全是渗出来的血滴子,她觉得自己的手掌快要被这个马缰勒断开了,可是眉间雪还是不肯停。

猎宫护卫们纷纷在后面追赶祝翾的马,祝翾另一只手抱紧了凌游照,凌游照不哭了,可是脸上却是一团滚烫,祝翾心下不妙,眉间雪也不能再跑了。

“眉间雪,我刚才杀了好几个人,你再不停,我还可以杀你……”祝翾压低身子威胁眉间雪。

眉间雪还在往前冲,祝翾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拉眉间雪的马缰,她的掌心流出了滴落而下的血,把马缰绳染得鲜红,眉间雪才终于被祝翾一把拉住,停止了继续狂奔的步伐。

眉间雪猝然停下,祝翾也没有了行马的力气,她刚杀了几个人,又带着凌游照狂奔,拉住眉间雪也用了好大的力气。

眉间雪一停下,祝翾就抱着凌游照从马身上倒了下去,她倒下去的瞬间,还想着护住身下的凌游照,好在这个时候有几个护卫接住了她和凌游照。

经历大变,祝翾再也吃不消,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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