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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意外来客】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6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

祝翾交上去的前几次定稿纲要都被上官敏训给驳回了,祝翾也颇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她坐在像小山堆一样前的资料多了几分束手无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吨吨吨拿起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给自己灌了进去醒神。

协助她工作的检讨见祝翾一直皱着眉,便在旁边问:“祝大人,您是遇到难处了吗?下官可能帮得了您?”

祝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检讨,朝他道:“你去国史区找出元新三年和元新九年两个版本的《大越集礼》,都要初版的,有几条对不上,我得参照一下。”

检讨听了,忙去国史区找书了,不一会就抱着书过来了,祝翾接过,按照自己的记忆直接翻开自己疑惑的那一页,将两个版本的一字一句对照着看,然后便在自己工作笔记上记了下来。

检讨一看祝翾能直接不看目录就找到自己觉得版本对不上的那几页,有些惊讶,问祝翾:“您这一翻就能翻到哪里对不上吗?这书上哪条的位置您都记得?”

祝翾抬起眼皮,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他,说:“想什么呢?我也就是之前已经翻过一遍,对这几个印象有些深,所以大概记得位置。我又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什么细节都记住?”

检讨:“……”这难道不算过目不忘吗?

祝翾没有理会检讨的视线,继续翻阅着典籍沉浸工作,这一工作就直接弄到了天色渐晚,其他翰林们都已经下了衙回家去了。

坐在祝翾旁边的检讨也想回去,但是祝翾一直沉浸在案牍里,他便不敢走。

祝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又发现检讨还没走,就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检讨当然不敢说“您这个上司不走,我哪里敢走”,只是说:“大人您如此兢兢业业,叫下官见了十分惭愧,忍不住与您一起沉浸案牍,这些典籍翻阅起来果然叫人沉心静气。”

检讨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部头翻起来真是叫人眼睛发花。

祝翾当然知道检讨也有几分奉承的成分,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朝他说:“你快回去吧,今儿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了。”

检讨恨不得喜极而泣,忙站起身要走,祝翾又说:“还有,你工作效率也该提高些了,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才看了这么点东西。

“在翰林院干活,能够迅速过一遍这些东西是基本素质,还得多练多学。”

检讨听了忍不住苦着脸说:“谢学士大人提点。”

“快走吧,再不走,你可赶不上公车了。”祝翾朝他挥挥手。

等检讨走了,祝翾自己却将这一版做好的纲要收拾好,直接去了议政阁。

进了议政阁,上官敏训正要走,看见祝翾来了,祝翾拿出自己要交的东西,朝上官敏训道:“大人,我又来交卷纲了,烦请您再过目了。”

上官敏训接过去,然后收了起来,说:“再不走外皇城就要下钥了,我已经在宫里留宿好几天了,今晚就不看了,明儿我过来再看这些。”

祝翾点了点头,两个人正好一道出去了。

漫长的宫道里除了执勤的卫兵,便只有几个零星往外走的官员,祝翾与上官敏训相伴而行,上官敏训问祝翾:“你才回来,就这么积极做事,不觉得累吗?”

祝翾说:“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我做这些也有满足感。”

上官敏训听了又问祝翾:“你这样努力是为了政绩吗?”

祝翾想了想,说:“政绩固然重要,但考评的政绩升迁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结果,我曾经确实望着想要的结果去做事,可真正塑造我的是过程。

“不管上司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做的事对升迁影响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让我去纂修典籍也好,让我做旁的也好,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态。

“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大道直行。”

上官敏训听了,便对祝翾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也踏实,你真正的天才之处就是这种心无旁骛。

“从前你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律己,认真。

“我就是到了如今的岁数,对待很多事也达不到这种心境。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这世间修行的,那些外务不过是你修行完善自身的手段。”

祝翾对于上官敏训的评价也不谦虚,微笑道:“其实如果能够遵循本心做事,那么自律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会让人发自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满足感。

“若因为自律而感到痛苦,那不是真的自律,并没有做到‘自’这个字。

“因为外在的要求逼迫着自己投入某种事,去达到某种目的,那种叫做他律,还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脱离世俗评价而活,可若能做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所谓的世俗评价也不能束缚住自己。”

“小翾,我发现你身上也有几分神性的品格。”上官敏训忍不住评价道。

她又问祝翾:“难道你想成为圣人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无论我在旁人眼里是怎么样的人,我都是祝翾。

“他人再怎么看我,不如我自视的清晰。并非我是想做圣人还是想有怎么样的品格,才做出眼前这一步的选择。

“而是我天生的性格如此,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天生不够安分,喜欢自由,所以才不满足于身体被禁锢在家宅之中,也不满足见识的无知。

“在我身体不能自由出去的时候,还好我能够识字念书。

“读书在一开始于我也不是纯粹为了什么好处去读,而是我能够通过这件事感到求知欲上的满足,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书籍而自由。

“是我的性格使然,我才喜欢上了读书。

“做官做事我也是以我的性格行事,专注眼前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本心,这样便能让我感到安心与满足。

“我想,溺爱自己本心的我并不算有神性,也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圣人的品质,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听着祝翾这番自诉,上官敏训想到了祝翾一开始的文名“天然赤心”,祝翾做人如同她的文名一般纯粹。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不经意间就到了宫门处。

祝翾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快要殿试的上官灵韫,便问上官敏训:“灵韫因为备考,我也尽量与她在这个期间避嫌,不知道她如今在家状态可好?”

上官敏训对祝翾说:“她以前性格毛毛躁躁的,做事也没有恒心,全靠天赋与高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受过挫折倒终于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殿试只要可以正常发挥,也不用我头疼了。

“我也觉得,上一回她落榜了也是好事,那时候她性格还是天真,若是考中了还是要做官的。

“她先前那个性格如果直接做官,只怕是要吃闷亏。

“你也知道这几年官场形势复杂,各种事都有,我是她姑姑,占一个相位还是惹眼的,不少人盼着我倒台。你也知道,官场上最常见的弹劾手段便是‘去皮见骨’,将局部的小问题积累成大问题,将某无名小卒的问题引申到他背后的大人物进行打击。

“那些忌惮我的,自然会通过攻击她从而来攻击我,而那时的灵韫能面对这种攻击吗?

“今日上朝,陛下主意已定,若是太女能够控局,往后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乱了,灵韫那时候再做官也算正正好了。”

祝翾想起今天上朝时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官场上亲历的、没亲历但眼见的种种事端,也忍不住感慨道:“我做官不久,但是几乎什么大场面都没错过,各种想不到的事情我也算见过了,细想想,这几年做官做得还挺刺激的。”

今天早上元新帝在朝堂上发表退位宣言的时候,祝翾心里想的便是:只要活得久,什么史书上千载难逢的事情都能遇到,她也算参与历史了。

曾经的师生俩笑着告别,然后各回各家。

……

等到了家,祝家的人也已经习惯了祝翾比寻常官员晚归,家里的晚饭还没做好。

吃饭的时候,祝葵问祝翾:“你又要忙起来了吗?”

祝翾想了想,觉得纂修会典本身也算不上忙,下意识回答道:“大概没才去东宫的时候忙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想起了早上的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要是元新帝真心想退位,估计还是有的忙。

元新帝后面大概会下退位诏书,然后太女第一次不会接受,百官也要跟着留元新帝别退位,再怎么也要走过“三辞三让“的流程,太女才能正儿八经地做皇帝。

做了皇帝之后,就得准备登基大典、改年号和祭拜宗庙,这些事在登基第一年里估计不能全部完成。

太女这个时候因为没有正式的登基大典,虽然已经成为名义上的陛下,但为了保持对元新帝的尊重,大概还继续住在东宫。

那时候祝翾这个东宫官也勉强算“潜邸旧臣”了,不忙的概率不大。

她想了想,朝妹妹说:“不好说。”

祝葵评价道:“你这个人也是乐意忙的,一闲起来好像浑身难受。”

祝翾听了,忍不住抬手掐了掐妹妹的脸蛋,接着她便发现祝葵的面容看着越来越像大姑娘了,就对她说:“你和我出来也有好几年了,都长这么大了,我因为做官不能回去,你自己要不要回家看看?”

祝葵会错了意:“你要送我回去?”

祝翾解释道:“谁要送你回去?我是怕你在这里想家,不过现在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我也不能陪你,你要是想回去,我就让阿五嫂子陪你回去一趟。”

祝葵想了想,说:“算了,我如果冬假回去,你过年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等我放了来年夏假的时候再说吧,而且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敢自己出远门了。”

说着,祝葵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祝翾说:“对了,二姐姐,今天白天家里来了人找你。”

祝翾问祝葵:“是什么人?”

祝葵想了想,大概形容了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和身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和你差不多岁数,个子不高不矮的,一张鹅蛋脸,眼睛不大不小,梳着秀髻。

“她的衣裳穿得样式倒挺新颖,黑色的厚毛呢材质曳撒,袖子也收得紧紧的,领子是翻出来的,很干练的样式,是最近新流行的一种衣服,可以外穿当外套。

“她应该是那种收入较高的职业女性,外面那些店铺里的管事娘子、账房还有什么中介到冬天都是这种穿法,因为不繁琐又保暖,也衬得人干练挺拔。”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注意点全在别人的穿衣打扮上,说:“你这样描述,我哪里知道她是哪个?你倒是和我说说她叫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祝葵摇了摇头,说:“她也没说啊,她只是说自己要找祝翾,我说祝翾不在家,上朝去了。

“她就问那祝翾什么时候旬休在家,我就问她,那你是谁,找祝翾有什么事情。

“她说,她之前欠了你一笔钱,如今正好经过北边谈生意,要在京师待段日子,便打算把钱还给你,却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说什么到时候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说着,祝葵便问祝翾:“你认识这样的女子吗?大概是做生意的女子,还借过你钱,打扮得也很新潮的那种人。”

祝翾听得云里雾里的,便摇头说:“我好像没认识过这样的人,也许是她找错了人。”

祝葵看着祝翾,说:“不一定哦,她说得那样笃定,应该就是你认识的人,等你旬休在家,人家估计就要来找你了。”

祝翾忙了几日《越述会典》的纲要,终于在上官敏训那定了终稿,祝翾高兴地握拳道:“终于不用改了。”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这天到家,丁阿五走进屋,说:“外面有个姑娘找您,前几日就来过的,那回您不在。”

祝翾觉得这个大概就是祝葵说的那个人了,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丁阿五:“她这回有说自己名字吗?”

丁阿五点了点头,告诉祝翾:“她说她叫陈秋生。”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名字,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她连忙站起身,很激动地朝丁阿五道:“快请她进来!”

丁阿五便说:“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她说,您一听她的名字就一定会见她。”

没一会,丁阿五便领着一个姑娘进来,祝翾望了过去。

这个姑娘梳着秀髻于头顶,身上还是外套样式的毛呢曳撒,下摆烫得褶子整齐。

领口簪着一枚宝石纽扣,外套胸口有个口袋,上面插着一个怀表,怀表的银色链条露了出来,脚上是一双便于行走的皮质靴子。

这一身确实是最近较为新潮的妇女穿着,多见于民间走南闯北做生意类型的女子。

她身上还斜挎着一个牛皮材质的公务包,陈秋生的手一直捏着包。

陈秋生的五官轮廓没有大变,但精气神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过去对比就像是两个人。

祝翾在看新的陈秋生,陈秋生一进门也在打量这个新的祝大人版本的祝翾,越看越觉得祝翾气质里多了几分威严,神情浅淡,自有林下之风。

“秋生!你来啦!”祝翾确认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长大了的陈秋生,只看陈秋生的神情和气韵,她就知道现在的陈秋生过得很好,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雀跃。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陈秋生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陈秋生也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祝翾:“萱娘,是我!我来见你了!”

祝翾见陈秋生没有要与自己生分的样子,高兴地往前走了几步,拉住陈秋生的袖子上下仔细打量她,嘴里不住地说:“秋生,你长大了,也长高了,变化好大!但是又和以前差不多!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说着,便拉着陈秋生往客座去,陈秋生却不坐,语气俏皮:“我还没请祝学士的安呢。”

祝翾说:“到了我家做客人,干嘛还喊我官场上的职称。

“难道几年不见,你觉得我变化大了,也要和我生分了吗?”

陈秋生坐下,从斜垮的公文包里掏出两长条用红纸包好的大钱,轻轻地放在桌上,朝祝翾说:“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还你钱的。你还记得,你当年借过我钱吗?我如今也终于能够来还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笑容一顿。

陈秋生见祝翾如此神情,怕她误会,又笑着说:“当然,还钱是顺便的,我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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