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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相见不识】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91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元新十九年底,女帝即位。

在新帝凌太月的主持下,补录科正式开考,又选出了一百二十名新贡士。

等新贡士名单出来,便有人私心怀疑主考官谄媚新君,虽然补录的新贡士里只有十一个女人,但补录科的头名却是个女人。

虽然补录科的头名不好称作会元,含金量不如开年考的第一批贡士,但头名总是扎眼的。

补录科的头名叫郑琅,来自江西的自华书院,今年二十岁。

郑琅所就读的自华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郑琅的姑祖母郑自华,郑自华也是女官出身,曾经做到了前朝的尚宫,与女官程玉轮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凡文学书画,无所不专,郑自华在女官这个才女林立的群体里才学也属第一列。

郑自华并没有选择在本朝入仕,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女塾,教授学问与当地女童,郑琅自幼聪敏好学,郑自华见其颇有慧根,爱其才华与天赋,便将郑琅养在身边,无所不教,十分用心。

随着女子科举之事出现,郑自华的女塾便变成了自华学院,成了专授女子科举学问的学堂。

郑琅在家乡考中举人之后便奔赴京师参加年初的科试,但因为路途困顿加上水土不服,在考试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错过了科举入场,本来打算打道回府,下一趟再来。

但朝廷又说后面还有补录试,郑琅不愿意错过宝贵的机会再等三年,便留在了京师等考试,补录试便一鸣惊人直夺头名。

郑琅的头名扎眼归扎眼,但也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如今上头坐的皇帝就是女人。

而且郑琅这个补录科的第一名之前还有首届科举就三元上榜的祝翾,有祝翾的例子在前,后头的女子考得再优秀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补录科考完,就过了年关,时间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元新帝已经成了太上皇,但他是自己退位的并且还活着,新帝依旧住在东宫,空着体己殿以示尊敬君父。

元新十九年是最后一年的元新年,新的一年因为新君的上位,定年号为“弘徽”。

弘徽帝上位之后,将五弟蜀王加封为齐王,六妹南阳公主加封为楚国公主,七妹衡阳公主加封为鲁国公主,八妹夷安公主加封为荆国公主。

原东宫之女朝阳公主加封为晋国公主,皇姑的原爵号敬武传与嗣公主凌悬,皇姑敬武公主加封为惠国长公主。

先妣文慧皇后之妹蔺琳江都郡君晋爵为正一品豫国君,镇远郡侯乔定原晋爵为镇远郡君,舞阳县君范寄真晋爵为舞阳郡侯,军中的现存的八位女爵除了无法再晋爵的英国君都进行了一定的爵位升序。

已逝的三位女爵进行了追封,对女爵的后人也进行了不降等的授封,又同时提拔了几位新有军功的女将,赐予了新的爵位。

同时弘徽帝又在二十四卫外增加了新的两卫,为凤台卫与凰仪卫,都是女兵卫,两卫人数虽然在二十四卫里人数最少,加起来只有六百人,但却设置了指挥使之位,由原潜龙卫百户金未晞担任指挥使。

太上皇年前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却将他的妃嫔们都留在了后宫,弘徽帝对太上皇的妃子们也进行了加封,加封为太妃太仪太婕妤太美人等等。

同时写信与还在行宫的太上皇,问候完身体康健之后,便问太上皇是否需要母妃们的陪伴。

太上皇很快回了信,说后宫诸位母妃都交由弘徽帝安排孝敬。

刘太妃原是九嫔之首,最是妥帖,还请弘徽帝送刘太妃至行宫。

除了稳重高位的刘太妃,太上皇又点了两个年轻有宠的太仪陪伴自己,分别是七公主鲁国公主之母张太仪与八公主荆国公主之母杨太仪。

弘徽帝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欲送三位母妃去行宫处陪伴太上皇,其余未被太上皇点名的母妃,弘徽帝开恩,仍留各位于原来宫禁自居,待遇孝敬都提升一等。

从前太上皇还是元新帝的时候,后妃的受宠是恩典。

可如今元新帝成了太上皇,权柄说放就放,还别居在行宫养病,这时候去陪伴太上皇就不是什么美差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生病的老头,还要看老头眼色过日子。

对于宫妃们而言,还不如在弘徽帝眼下过日子自在,毕竟她们都比弘徽帝高了一个辈分,也没有威胁,弘徽帝哪怕是做脸面对她们好,她们的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用去行宫的妃嫔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被点去陪伴的两位年轻些的太仪还有女儿,去了行宫陪伴太上皇也不如在宫禁里见女儿方便。

已经成为太仪的杨珍和便因为这事有了几分郁闷,她更多的还是舍不得女儿荆国公主。

她的贴身女官琉璃便劝她想开些:“太仪,还有刘太妃和张太仪陪着你呢,刘太妃端庄持正,张太仪与您是相处惯了的,行宫山水也好,去那有熟人相伴着也不至于寂寞。

“太上皇如今生着病,是个病人,伺候他的事都是近身宫人做,您不过三天两回地陪太上皇说说话,吃吃饭,散散心,太上皇病中养性,喜欢您的脾性,您去那也就是逗他在病中高兴些。”

杨珍和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八娘,在这宫苑里,八娘日日都得进来请安,我日日都能见她一面,还能给她做衣裳穿,陪她吃饭。

“去了太上皇那,见八娘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琉璃:“在行宫虽然有刘姐姐和张姐姐陪着我,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杨珍和因为元新帝从宫女一跃而升为宫妃,又因为生育公主,在后宫地位牢固,旁人说起她总觉得她是有福气的。

元新帝与杨珍和年纪差距巨大,但因为皇帝的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加上元新帝对她还不算坏,刚做宫妃的时候,杨珍和对元新帝还没有太多害怕与畏惧。

连宫里戏言她与文慧皇后相似的话,她也敢问元新帝,元新帝因为她这份天然没有城府的性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偏爱。

越来越得宠之后,杨珍和便渐渐对元新帝有了几分依赖,这毕竟是能给她荣宠富贵的皇帝,也是她女儿的皇父。

但这几分依赖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谨慎,她听着前朝的事情,对元新帝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她要在元新帝跟前保持着没有太多城府的实诚样子,因为她得宠的根基并不是这张有三分像先皇后的脸颊,而是她这个性子。

年轻时的皇帝更喜欢的是能和自己交流几句的女人,当时在谢氏之后最得宠的女子便是聪慧清冷的刘昭仪,还有一位机灵善辩的李昭容也很是受宠。

但等杨珍和进宫时,以聪慧出名的刘昭仪渐渐变得安分沉默,曾经那位甚至敢僭越谢氏的昭容李氏也因为过度的野心与谋算被元新帝不喜,在失宠后忧惧而亡。

这个时期的元新帝更喜欢杨珍和这种能够让自己放松说话的女子,经历了前朝政务繁忙之后,元新帝对后宫的要求不再是交心,而是放松。

杨珍和这种不太聪慧的性子能够让他安心舒适,七公主生母张氏那种会说笑会交际的性子也能让他心情大好,所以后期最得宠的两位妃嫔便是这两位。

杨珍和为了元新帝的这份放松与心神的舒适,在元新帝跟前得没有太多城府,但也不能真的毫无城府,那样就是愚蠢了,在皇帝跟前愚蠢就会犯忌讳,她必须恰恰好。

既不能表现得太聪慧敏捷,让皇帝觉得她有机锋会谋算,也不能真的放松下来,不然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冒犯了皇帝,给自己和女儿带来灾祸。

为了这份恰恰好,杨珍和在元新帝来之前总在心里演算着自己面对元新帝的模样,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久了,杨珍和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但元新帝高兴时总夸她是宫里为数不多敢在他跟前“展露自己”的女人,他喜欢她那份信任。

可是元新帝说的那个“自己”也是杨珍和刻意修剪过才展露出来的,如果不经过修剪,那她真正的自己对元新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在依赖和感恩之外还有畏惧和厌恶。

越做宫妃,杨珍和独处时越加抑郁,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好在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元新帝,元新帝也一直很忙,不是那种很喜欢进后宫的帝王,所以杨珍和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其他宫妃、宫嫔、女官和宫人打交道,她还有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以治愈她的那份残缺的“自己”。

可随着前朝霍几道的倒台,谢氏的大起大落,杨珍和对元新帝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元新帝,她虽然对谢氏无感,但是看着谢氏的下场,她却多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共情。

连相伴三十年的谢氏,元新帝都能如此狠心,都能如此戏弄,都能这样践踏谢氏的尊严,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是算工具,还是玩物?

她因为谨慎,把整个自己都工具化了,皇帝来她宫里,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得高兴,所以她面对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皇帝高兴而存在的。

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希望自己不得宠了,那些不得宠的妃嫔过得都挺自在的,是她一开始有点贪心了,让自己有了得宠的造化。

可是她不敢骤然失宠,上去了突然下来,那种滋味还不如素来不得宠,骤然失宠代表着皇帝厌恶她,皇帝的厌恶会让她万劫不复,就像曾经那位李昭容,素来就不得宠只是不在意而已,她这种境遇反而是已经下不来了。

相伴三十年的谢氏都是如此,那活在皇帝记忆里的旧剑情深的文慧皇后呢?

倘若文慧皇后活到了真的成为皇后的那一日,又会得到什么呢?

杨珍和因为这几分不敢细思的恐惧更加压抑着自己,但对元新帝也多了几分心病,年迈的元新帝性情越加阴晴不定、更难把握,前朝的大案让他更加多疑,面对着元新帝她越来越害怕,但她不敢让元新帝看出自己的恐惧来。

就在她的心病越来越重的时候,她终于熬了出来,元新帝要退位做太上皇了。

杨珍和作为后宫里最常见元新帝的妃嫔终于觉得能够呼吸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要疯了,她终究还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庸人,当初怎么得宠的都是稀里糊涂的。

可是现在太上皇又喊她过去,这一去更是没那么容易见到女儿了,这叫杨珍和怎么不觉得难过。

琉璃拿了鸡蛋过来给她孵眼睛,说:“您这个哭过的模样可不能叫旁人看见,不然还以为您心里有怨怼呢,太上皇哪怕不再做皇帝了,也是需要谨慎面对的,您这个样子叫人看见了总要落人口实的,叫太上皇不高兴了,想要让您不好过,连新陛下也不能拦着。”

杨珍和便努力给眼睛消肿,自我安慰道:“其实太上皇不做皇帝了,大概也没有那么叫人害怕了,他如今只是个养病不愿意揽权的老人,大概比当陛下时好相处些,可惜见八娘不方便了。”

琉璃说:“以您在太上皇跟前的恩典,您总能够见公主的,但确实不如在宫里方便了。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您都熬到这个时候了,再熬一熬就出头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道;“太上皇素来爱权,不是病入膏肓,排除万难也不能正常理政了,也不会走到退位的这一步。”

杨珍和连忙看了看窗外,朝琉璃低声道:“这些话就算是在这,也不能议论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延续着这要命的话题,对琉璃说:“他就算病得没有那么重,大概也会退位的吧,太女……不……新陛下都已经三十七了,这个年纪做皇帝不能算年轻容易被大臣糊弄了。

“而且新陛下执政多年,什么经验都有了,天下哪有几十年的东宫,难道陛下还能一辈子不叫东宫做皇帝?”

琉璃冷笑道:“为什么不能?享受过做皇帝滋味的人不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是不会放弃做皇帝的。唐玄宗捅了天大的篓子,杨贵妃也不过是说舍就舍,可做了太上皇之后却郁郁寡欢,是因为思念贵妃而郁郁寡欢,还是因为失权而郁郁寡欢?

“太上皇忍着病痛撑了这么多年,说是案牍劳累连累他养病的寿命,可权力才是滋养他活下去的养料。不是到了没办法的那一步,他也不会选择退位。”

杨珍和面上还是有几分犹豫,说:“可他退位时说的那些话看起来很想得开,不像装的,退位也退得很利索,去行宫只带了宫人,现在才想起我们几个。”

琉璃便说:“人到生死关头,自然也会多几分善心,钻牛角尖的事情自然也想通了。太上皇爱权是真的,现在退位放权的决心也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您去行宫也不要紧,您快熬出头了,太上皇就算可以忍受失权的滋味不生出心病,但他的身子骨是真不行了,等……”

琉璃说到这里,也多了几分小心,她打量着周围的动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话题:“等太上皇去了,新陛下总会善待先帝嫔妃的,她素有仁心,到时候您不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守着公主过日子吗?

“说不准,等公主开了府,您还有恩典可以出宫去公主府上住。”

杨珍和一听到“出宫去公主府”,面上的忧郁瞬间便化开了,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但还是不敢做梦,又觉得在这畅想太上皇死后的寡妇日子有点损功德,怕损的这几分恩德坏了自己的因果。

于是杨珍和忙“阿弥陀佛”了好几声,然后朝琉璃说:“我也不敢想随公主出去开府了,只要将来宫里有我一席之地,能同素日姐妹吃吃喝喝也不算寂寞,公主能常进来请安见我,就是我的盼头了。”

……

说了一番话,到了晚间,荆国公主就来请安见杨太仪了。

“见过母妃。”荆国公主行完礼,就往杨珍和的怀里钻。

荆国公主脸上也挂了泪珠,依恋地朝杨珍和道:“我也要随母亲去行宫,我去求大皇姐,让她叫我和您一块去,这样母亲就不用太寂寞了。”

杨太仪杨珍和听得忙拉住荆国公主道:“这可使不得,你可好好待在这里,上书房的课快恢复了,你得回去读书写字。

“就是一样做公主的,也有不同的造化,你好好读书练武,将来才有好前程。”

荆国公主忍不住说:“那么上进做什么?四姐姐倒是上进,一心求好前程,可如今呢,倒跌成郡主了。我如今是皇妹,好好的总有饭吃,不如多陪母亲一些。”

杨珍和听了,便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端正了脸色,严肃道:“你大皇姐做了皇帝,你这样的公主才有在前朝的跟脚,可你却这样不思进取,好不容易得到了能够做事的机会,却想着享福,你这样你能有什么出息!

“我这样的出身便罢了,老天既然让你投胎到我肚子里,做了公主,你又聪明,为什么还要往下流处去,还以为坐享其成是好事!

“既然你皇姐能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能帮助皇帝的公主?你的命这样好,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以前的公主再金枝玉叶,可说得好听是驸马尚主,实际上还是嫁人,嫁了人虽不至于三从四德,可也不能太放肆了,对世间女子的要求也是可以束缚公主的。

“若是需要和亲,公主又如何?你呢,你现在长大了想成婚,驸马是赘给你的,你不是嫁出去的,生的所有子女都可以随你的姓,你的女儿可以继承爵位成为宗室。

“若不想成婚,只是找情人也没人说你,到了年纪开府就能上朝做事了,天地多开阔,你以为你这些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杨珍和继续苦口婆心地对女儿说:“你这些待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皇姐做了不一样的长公主,做了东宫,做了皇帝,你才能够有这些的。

“可你皇姐还是女子,天下男子对女子权柄依旧虎视眈眈,你是宗室,是皇妹,难道不该帮衬着你皇姐抵御这些外敌?

“难道不该在公主的位置做出政绩来,也给后世的公主打个榜样,告诉她们公主本来就该如此威武厉害。

“我要你上进,不是要你学你四姐做野心家,你一个最小的皇妹,我母家也不显,就算我舍得你外祖家掉人头流放,也实在给不了你做野心家的资本。

“你四姐那样不过是眼高手低,我也不觉得是上进。我不要你那样,但是你该用功念书的时候得好好用功,不能荒废年华,更不能不学无术只思玩乐。”

荆国公主听到这里方明白了母亲对自己的苦心,哭着道:“母亲,我并不是想不思进取,我只是舍不得您。所以才闹着去行宫,既然您对我寄予了如此的希望,我便会好好听话,留在宫里听皇姐的话,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不懈怠功课,不叫您在父亲跟前操心我。”

杨珍和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荆国公主闹着要和自己一起去,如今新帝登基,女儿的前程终究还是在弘徽帝身上,荆国公主又正好与东宫的晋国公主凌游照年纪相仿,陪自己去了行宫,也许就会耽误了运道。

而且明明荆国公主才是皇姨,比晋国公主还高一个辈分,年纪相仿的两个公主,却是东宫那个看着更加成熟些,荆国公主作为太上皇的小女儿,又没有皇位的威胁,在太上皇跟前也有些被宠坏了,无法无天的,心智还是个小孩子。

杨珍和不希望女儿像凌游照那样早熟,那样叫人心疼,但也不能再这么幼稚下去了,公主终究还是要成材的。

于是她朝女儿道:“你六姐姐的母妃万娘娘留在宫里,我已经交代了她平日里多照顾你,你平日多跟着你六姐姐和七姐姐行事,陛下若是有什么吩咐你的,你也要好好听话。

“我在行宫会找到机会让你休沐时来见我的,你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夜里也好好睡觉,听到没有?”

荆国公主点了点头,答应了,杨珍和摸了摸女儿的脸,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荆国公主很想留宿母亲宫里过夜,但是她已经分了院子,留在后宫是不合规矩的,公主身边的女官劝她,荆国公主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

弘徽帝要给住在行宫的太上皇送新年贺表,同时又要派亲信去过问老人家身体安康,代为请安表孝心。

祝翾作为侍讲学士和东宫臣,是适合做这个事情的,新做了司宫令的羊仲辉也是亲信,和祝翾同去行宫。

正好几位太上皇妃嫔也要离宫去行宫,祝翾和羊仲辉虽然是外臣,但也是女人,与后宫妃嫔没什么好避讳的,所以去送贺表的路上被弘徽帝要求与几位太上皇的妃嫔同行,也有个照应。

祝翾领了新年贺表,就和羊仲辉离开皇城在丹阳门外集合了,她与羊仲辉都在等太妃和太仪们的车马。

羊仲辉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地位随着东宫变成皇帝水涨船高,如今是大内第一人,与祝翾聊天也多了几分人气,道:“新年新气象,祝大人您这年过得怎么样?”

祝翾说:“为着陛下皇位交替的事情,我这年就没有休息过,那边还有会典要编纂,闲不了,哎,只能说多谢陛下厚爱了。”

元新帝变弘徽帝,东宫班底就变成了皇帝班底,要处理的事情是与日俱增,这个年关是祝翾当官以来最忙的一次年关,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被派去给太上皇那,代皇帝请安慰问。

不过这种外出的差事,祝翾倒不嫌弃,只当出去散心一趟,是正经忙中偷闲的机会,不过是送个贺表和太妃太仪而已,然后看看太上皇老人家的日子过得如何,也不算什么很累的差事。

正说着话,太妃太仪们的车驾都出来了,羊仲辉见车马到齐,就吩咐出发了。

行至半路,车马整顿,大家也要停下吃饭休憩,祝翾才看见了太妃太仪身边的人。

她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脸,她定住又看了一会,终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琉璃吗?”她主动走向琉璃的方向,朝她搭话。

琉璃看见祝翾,也有几分不作伪的惊讶,她朝祝翾行了礼请安:“见过祝学士。”

“对,我想起了,你是在八公主身边当差的。”祝翾想起来了,之前她就在荆国公主跟前见过琉璃,琉璃是在荆国公主的母妃身边做女官来着。

这次要去行宫的里面就有杨太仪,她记得杨太仪好像就是荆国公主的生母,难怪在这里会遇到琉璃。

正说着,杨太仪就从车上下来了,她看见了琉璃的背影,就开口道:“琉璃,你要不要随我走一走?”

祝翾便看见琉璃的脸色有几分灰白,她有几分不解,但既然杨太仪现于人前了,她便低头请安:“臣见过太仪。”

杨珍和循着琉璃的视线看向祝翾,她看了祝翾几眼,便反应过来了站在琉璃身前这位高挑女官正是当年在应天女学的祝姑娘祝翾。

祝翾只觉得空气一片死寂,杨太仪也不说话喊她免礼,她觉得气氛有几分古怪。

“免礼。”杨太仪的声音终于响起,祝翾便抬起头,与杨太仪的视线撞到一处。

杨太仪是一个年轻的宫妃,梳着三绺头,头顶上最耀眼的便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步摇,与她的一对红宝石耳坠是一套的。

因为这外在的贵气与气质,祝翾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杨太仪就是珍和,只是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便多看了她多眼。

杨太仪生了一张芙蓉面,嘴角一对梨涡,因为多年富贵的滋养,美貌更加突出了,与祝翾熟悉的那个宫女珍和已经大不相似了,所以祝翾看了她几眼,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谁。

祝翾只是在心里感慨杨太仪年轻,比新陛下年纪还要小,然而竟是太上皇的妃嫔,配太上皇也是可惜了。

杨珍和也在仔细看祝翾,她因为宫闱生活大变样了,祝翾自然也大变样了,和珍和记忆里那个祝姑娘也不像一个人了。

她望着祝翾心下惴惴,生怕祝翾把自己直接给认出来,看见祝翾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应天女学做小宫女时期的日子,那是她最好的一段光阴,祝翾的出现,把那段金色岁月的残影也照了出来,这反而让已经做了宫妃多年的杨珍和感到痛苦。

然而,她观察着祝翾的神色,发现了祝翾并没有把自己认出来,这个发现反而叫杨珍和的心里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原来我的模样也已经大变了吗,杨珍和望着祝翾眼底的自己,只看见一个宫妃模样的自己。

琉璃见祝翾没认出杨珍和,就上前对杨珍和说:“太仪,咱们去散步吧。”

杨珍和露出杨太仪的微笑,对祝翾说:“那便不打扰祝学士了。”

祝翾点了点头,她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琉璃……和琉璃经常在一起的那个宫女叫……珍和……

珍和……

珍和?

珍和!

一道不可思议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翾的记忆,祝翾忍不住回头看向杨太仪,杨太仪那双弧度略微上翘的眼睛也转了过来,搭配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祝翾终于知道杨太仪身上那份面善是从何而来了。

她是珍和!祝翾的心脏砰砰直跳。

杨珍和瞧见祝翾的神色,意识到祝翾还是把自己给认出来了。

祝翾的嘴巴下意识张了一下,但“珍和”二字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出去,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她意识到珍和其实没那么希望自己认出她,她朝杨太仪微笑了一下,保持着臣下的客套,然后转身离开。

杨珍和看见祝翾的神色,也客气地笑了一下。

她想,相见两不识,也算好的结局,并不算难堪。

玖、弘徽年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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