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
几个翰林出身的执事官看完样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对今科贡士的同情。
弘徽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执事官,觉得他们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勾唇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羊仲辉拿着一张纸到了正欣赏着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执事官们跟前,她将手上的纸条放在执事官们的案上,祝翾拿过,上面写着:“着诸位就今科殿试问策写下解题大纲。”
祝翾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垮。
其他人看过纸上内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下面考生们有不专注者听到了执事官们绝望的嘶声,心想,又不是他们考,我都没嘶,他们嘶什么。
众执事官们在内心绝望抗议:殿试这种东西不是做过官以后就再也不用考了吗?为什么我做了官还要这样?岂有此理,陛下简直刁难人!
众人虽心下抗议,但面上不敢表现太多拒绝,纷纷乖巧地领了羊仲辉手上的草稿纸,然后低头,一一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祝翾上次殿试才是三四年前的事,题感尚在,拿过草稿纸,略思考了片刻,就把大纲打了。
众人见祝翾很快就下笔开写,不由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祝学士,胸有成竹。
祝翾能很快打大纲只是因为她没什么考试包袱,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考殿试,陛下让他们几个试着写解题大纲不过是开个玩笑,并不会根据这个考评大家。
二是这些策问作为考题,陛下是真心想要知道大家的答案与理解,但考生们到底不过是没做过官、未曾经历实务的学生,所提供的考卷大多也只是纸上之谈,真正解决之道还是在已经做官的人的脑子里。
既然问到了他们这些人头上,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官吏养廉祝翾略过套话和经典引用,直接列了几个解决之道,比如薪资待遇要符合官员生活水准,一应福利待遇要齐备,以薪资养廉,可以增设财产登记与公开制度,规定官员存薪只能在户部下属银行设置账户,然后再更进一些惩罚措施,奖惩有度。
基层治理方面,祝翾指出因为交通距离和行政单位的层层下达,中央发布的政令到基层的过程中,政令解释一步步扭曲,政治任务一步步偏航,主要原因还是各层级官员在政令下达过程中存在自己的行政私心,或因政治立场,或因政治任务。
又因为皇权下县进度未成,基层话语权依旧被一些官吏妥协于当地宗老乡绅,使得政令初心在层层瓦解下偏离群众,祝翾在自己提出的问题上又写出了几个大概的解决方案。
税制方面,国库税收主体依旧是农业,新兴商业在迅速发展,应该与时俱进增加一些商税与消费税,同时丁口税的存在不利于人权发展,也会继续扩大贫富差距。
祝翾建议将丁口税瓦解至财产田亩等固定资产中征税,现行的一些政策偏向使得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群税务负担小,最贫穷最无权的群体却承担着更大的税务负担,建议趁着国朝还算新朝重新调整征收逻辑。
技术推进民生方向,祝翾列出了自己已知的几项例子,从水利工程、动力革新等方向进行了一个大纲概括。
在边海问题上,祝翾这次指出了地理发现的重要性,既然大越非天下唯一所在,海外还有其他区域,应该大力发展航海,加强地理发现与政治影响扩张,要积极地走出去进行文化和物资交流。
祝翾洋洋洒洒地把大纲列完,就挥手示意羊仲辉过来,让她把自己想到哪写到哪的东西拿走,羊仲辉拿走草稿之后,祝翾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下面的考生上。
弘徽帝拿过祝翾刚写完的大纲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大喜,因为只是大纲,祝翾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粗略,但落脚点都很实在,都放在了民生发展上进行作答,而非本身阶级利益上说空话套话。
虽然这些东西实操起来难度都不小,但祝翾已经认清了自己做官的目的,能有这个大局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果然是她培养出来的新旧交融的人才!
弘徽帝看完祝翾的纲要,又将目光看向下面的考生们,她希望能够选拔出更多的实务之臣。
每次科举最引人注目的都是新出炉的一甲三人。
很可惜,这次没有再出现一个女状元。
女学子里排名最高的是探花,考中探花的既不是会试里就名次在前的符蘅、上官灵韫和宗从周等人,也不是补录试里夺得头名的郑琅,而是一个叫做宋妙华的女人。
这位新科探花宋妙华今年二十九岁,去年初的会试里榜上无名,等到年底补录科也不过中游名次,在一众考生里并不算扎眼,没想到殿试却能势如破竹,获得探花名次。
殿试问题上的得心应手也与宋妙华本人的阅历有关,宋妙华是浙江绍兴人,她父母一口气连生三个姑娘,宋妙华是家中老大。
宋妙华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文酸小白脸,身上有秀才功名,但多年科举无功,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好在母亲是个富户千金,嫁妆丰厚,靠着母亲的老本一家子便衣食无忧了。
宋父见大女儿聪慧有主见,就教宋妙华才学,教到十二三岁就她爹就没有东西教给宋妙华了。
宋妙华从小主见就大,便自己出去四处求学,自己在外面学了个大概,竟能反过来教自己的秀才爹,她爹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在姑娘的反向督促之下终于撞了大运中了举人,又拿了宋母的银钱运作,蹲到了一个县令的缺给补了上去。
宋妙华的爹做了县令,但因为其人本质还是不通俗务的文酸,所以县衙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女儿宋妙华在背后运作,宋妙华就这样架空了父亲的官位,做了父亲背后的幕僚。
幕僚做到二十岁出头,宋父便开始昏头,以为自己其实有几分真正做官的本事,并不需要十分依赖大女儿。
又因为外人挑拨,觉得自己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很没有面子,便打算夺回权力,宋父夺回权力的方式就是为宋妙华许婚,毕竟大女儿嫁了人就不能掺合娘家事务当什么幕僚了。
面对养不熟的白养狼爹,宋妙华直接决裂出门,开始了职业幕僚的事业。
家乡绍兴有“师爷”传统,县官们不通俗务常雇一个专业的师爷料理这些,一年需要开师爷不少薪资,宋妙华便主动做了旁的地方官“师爷”养活自己。
幕后师爷做了些时候,她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官靠的还是大女儿,想要和解,宋妙华记仇,没搭理,她爹很快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等到朝廷可以科举时,宋妙华便结束了自己的幕僚生涯,开始致力科举,想要通过科举做官走到人前。
上一届科举,宋妙华止步举人功名,举人功名运作一下也能做个县官,但宋妙华不再满足于县衙事务,闭关又读了三年书。
去年重新进京赶考,可惜年初会试又落榜,宋妙华伤心之际正打算打道回府,谁成想峰回路转,朝廷说年底还有一次补录科,补录试虽然发挥平平,但好在终于榜上有名。
殿试策问对于那些在学校里常年念书的学生们而言有些超纲,对于宋妙华这种做过幕僚,参与过官吏实务的人却是正对胃口。
宋妙华殿试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见解虽没有祝翾的超前,但很是贴近实际,很是对了阅卷官的胃口,放在了前三十之列交与弘徽帝阅览。
弘徽帝觉得宋妙华的试卷是诸位考生里最言之有物的,便提到了一甲之列,但终究格局落后于状元和榜眼,便定在了探花的名次。
紧跟着宋妙华的便是来自江西的郑琅,名次居二甲第二。
北直女学的符蘅排在二甲第七,上官灵韫居于二甲第十,祝翾的师妹宗从周位列二甲第十三。
今科状元是来自山西的学子方晋成,大同人士,也是神童出身,元新十三年十七岁时就中了举人,当年会试未中。
等到元新十六年时,正值家中父亲病故,便在家守孝又耽搁了一届科举。
方晋成等到去年才终于进京赶考,耽搁两届如今得中状元也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
榜眼薛明恺的身份便有些叫人犯嘀咕,薛明恺的堂兄不是别人,正是朔羌按察使、弘徽帝情人、晋国公主疑似生父之一的薛明夜,薛明恺也是先考楚仁王家族的后人。
只是薛明夜如今并不在京师,也不参与殿试事务,薛明恺除了家世也没有什么可嘀咕之处,他的试卷与状元方晋成的不相上下,还是方晋成名声更显和一些避嫌,薛明恺便被放在了榜眼的位置。
薛明恺的考卷被公开之后,一些质疑也基本烟消云散了。
在京师已经谈完生意的陈秋生因为想看弘徽朝的殿试热闹,便特地留了段日子没走,就预备着看一甲前三名御街夸官的热闹。
……
传胪礼结束之后,新科探花宋妙华正在与状元方晋成与榜眼薛明恺见礼。
上官灵韫、宗从周、符蘅、郑琅等新科进士虽来自五湖四海,但之前会试名次都在前列,又都是新学派出身的人物,相互间便早有了结交,在殿试前也偶尔聚在一起交流学问与考试心得。
宋妙华会试落第、补录试后因为名次不显便更是闭门研究学问准备殿试,加上并非女学出身,与上官灵韫等人在殿试前交际也是泛泛。
但此刻她是殿试黑马,是女进士里名次最高的人物,女进士们都纷纷过来与她打招呼。
只见一个仪容不俗的女子率先向她走来,宋妙华认识她,这位是邽州王之孙、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之侄上官灵韫,是勋贵后代,又是应天女学出来的人物。
上官灵韫上前主动与宋妙华结交,她打量着宋妙华,心想,这个宋妙华到底是个人物,竟突然就得了探花的名次。
上官灵韫想到此,不免多了几分郁闷,她这次殿试可是准备得很充足过来的,就奔着女进士里的头名去考的,结果被这个横空出世的宋妙华占了先。
这个宋妙华既不是南北两所最高的女学出身,也不是京师大学等新学出身,也不像郑琅那样家学渊源,是地方学派出身,在补录试之前上官灵韫就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便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好奇,于是她主动与宋妙华见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上官灵韫。”
宋妙华当然感觉到了上官灵韫对自己的好奇与隐约不服,但她对上官灵韫并没有恶感,这种天生带些气焰的女子她在家乡很少见到,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她都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同类。
宋妙华也与上官灵韫见礼,说:“我知道你,在下浙江宋妙华。”
“宋姑娘,你如今考中探花,一鸣惊人,我知道我这样问是有些冒犯,但我未曾在最出名的几所学院里听说过你的名字,很想知道您是师从何人,才能有如此见地?”上官灵韫问道。
与上官灵韫一道的符蘅、宗从周也走了过来。
符蘅面色霜洁,眉睫浓密,生了一双形状下垂的大眼睛,看人时总能显现出三分纯良的无辜来,很难想象这种面相背后的符蘅是敢于告亲退婚的第一人。
符蘅用她那双天生无辜的眼睛微微笑着与宋妙华对视了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北直女学的符蘅。”
宗从周是应天女学出身,本来就是上官灵韫的学妹,与上官灵韫也更熟些,她见上官灵韫直接问宋妙华这些,忍不住在旁边说:“师姊,你这样怪冒犯宋探花的。”
说着她便也和善地朝宋妙华打招呼:“在下是应天女学的宗从周。”
宗从周生了一张老好人的面颊,与符蘅那种因长相占便宜而散发出来的极具欺骗性的纯良不一样,她是骨子里就散发着一种老实人的气质,宗从周方额广颐,肌肤丰盈,长睫毛下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透着一股温柔包容的气韵。
宋妙华一一与符蘅、宗从周见礼,她年纪在这几个人里居长,所以看她们就像看自家姊妹一般,并不觉得带了锋芒的上官灵韫冒犯,而是笑着道了一句“无碍”。
然后她很认真地回答了上官灵韫的问题:“我没有正经师承,我三岁开蒙,由我的父亲一手教导识字读书,等学到了十余岁,我父亲便再无所长教授我。我便出去女扮男装自己四处求学,经历的老师许多,但凡有能教授我的,我都敢于请教学问,学到了十五六岁,家人不再放心我这样四处奔波在外,便回到家中自学。
“我这样杂学兼学,也没正经拜过宗师的,论学识自然是不如你们的,但因我年岁比诸位稍长,年少时就在衙门里摸爬滚打,给人做幕僚混饭吃,所以实务见解略深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排行二甲第二的郑琅虽不在一甲之列,但名次也很往前,与她交际的人也不少,她好不容易抽出身来,主动去拜会了宋妙华。
她正好就听到了宋妙华这一席话,便说道:“宋姑娘还真是谦虚,我看了您的殿试答卷,之前心里还有几分不服,但对比之后才发觉我这样只会在案牍念书的是纸上谈兵了。”
宋妙华对郑琅是更熟些的,毕竟这位是录科试的第一,殿试成绩也很是不俗。
来自江西的郑琅面容如白瓷,长相素净,长眉高鼻,口若悬丹,一双瑞凤眼,眉中心天然生了一粒朱砂痣,是垂眼观音的菩萨面相。
宋妙华与郑琅也见了礼,说:“郑姑娘过誉了,像郑姑娘补录试便拔得头名,若不是殿试问策更偏向我,这次一甲之列便是郑姑娘了,我只是运气好,侥幸得此名次。”
说着她转过身,恭维这几个女进士道:“真论起学问深浅,您诸位都胜过我。”
上官灵韫见宋妙华如此谦虚,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锋芒,她心里其实更加佩服宋妙华,宋妙华的学识获得途径跟她们这些女学生们比起来更加天然野生,环境也不如她们,所以会试和补录试便有偏科,考的名次不占优势,但任谁见过她的殿试答卷,也不能说她没有见解与学识。
几位正聊着天,宋妙华的视线便忍不住顿在了正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官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颜若渥丹,目光炯然,形容昳丽,身型高挑,穿着一身小杂花纹样的绯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花带,这是四品的袍服,满京师女官里这么年轻就能正儿八经穿绯袍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即便宋妙华从来没有见过祝翾,也在这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祝翾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上官灵韫与宗从周也注意到了祝翾的存在,上官灵韫看见祝翾,忙喜笑颜开,得意地朝她招手:“小翾!”
果然是祝三元!宋妙华观察着上官灵韫的反应在心里想。
宗从周比祝翾小一届,在学里的时候也是面熟的,凡是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女孩子就没有不认识祝翾的,也没有不崇拜祝翾的,宗从周的眼睛也亮了,脸也红了,很高兴的样子,朝祝翾行礼问安:“见过祝师姊。”
祝翾于是便走了过来,率先和上官灵韫交谈:“灵韫,恭喜你金榜高悬,蟾宫折桂,也不枉你辛苦这三年了。”
然后又对宗从周笑道:“宗师妹在学里便独占鳌头,如今能够如此,我也是丝毫不意外,恭喜恭喜。”
上官灵韫作为女进士里与祝翾最熟的人,主动为祝翾介绍身边的其余人物,首先指着探花宋妙华道:“这位是浙江的宋妙华,今朝探花,并不弱于你当年风采。”
宋妙华仔细看着祝翾面容,然后大方与祝翾见礼,因为两人未有深交,她便称呼祝翾“祝学士”,然后谦虚道:“探花与状元到底还是差了些,何况祝学士是史无前例的三元女君,我会试就落过榜,与祝学士连中三元的经历怎可并论?”
祝翾也回了礼与宋妙华,嘴上也谦虚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宋姑娘如今脱颖而出,得中探花,可见功底深厚,见识高明。”
上官灵韫又指着郑琅,向祝翾介绍道:“这位是江西自华书院的郑琅。”
郑琅浅浅看了一眼祝翾,也是客气见礼道:“见过祝学士。”
祝翾客气回礼,对郑琅道:“久闻其姑祖母郑自华尚宫的大名,今见郑姑娘,青出于蓝,不堕郑家传人的风采,令人心向往之。”
郑琅淡淡地回道:“祝学士过誉,琅所学不如姑祖母五成。”
祝翾的视线又从郑琅身上转向了符蘅身上,符蘅很纯良地朝祝翾笑了一下,但祝翾却在她无辜的下垂眼里看出了几分狡黠,上官灵韫正欲介绍,祝翾却主动开了口,朝符蘅:“这位便是北直女学的符蘅姑娘吧。”
符蘅眉毛微微挑了挑,但也不怎么意外祝翾知道自己,嘴角微微勾起,说:“看来我的叛逆事迹连祝学士也听说了,叫您一眼就认出我来。”
说着,符蘅与祝翾见礼:“北直女学学生符蘅见过祝学士。”
祝翾很喜欢符蘅这种洒脱个性,又很敬佩符蘅的过往,便笑道:“你不过是据理力争,按照大越律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何以至于被称为叛逆二字,若是逆来顺受、乖乖受长辈不合理辖制才叫不叛逆,那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旁人,官府都没判你错,你为何自贬自身为叛逆呢?
“符姑娘,你不知道,因为你的勇敢,不少与你处境相同的女子都在你的事迹里得到了鼓舞,得到了自由,哪怕是自谦,你也不该如此说自己。
“你可是抗婚先锋第一人,我考试考得好这件事不容易被效仿,但你身上这种抗争精神便是最寻常的女子也可以学去几分,勇敢起来为自己争取,这种精神是可以通过先锋事迹的鼓舞努力习得的。”
符蘅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不由收起散漫的神情,深深注视了一眼祝翾,说:“能考到这里来可真是幸事,不然真遇不上祝学士您这等神仙人物,也听不到这些开解我的话,能听到您这样说,蘅很是高兴,也是不枉此行了。”
宋妙华与父亲还在决裂的状态,上官灵韫之前读书时也差点被长辈发嫁,她们俩都能对符蘅处境产生共情。
上官灵韫也忍不住开口宽慰符蘅:“我们这样的女子其实也不容易,在学里读书得争气,得不弱男子,可是回到家,家里还期望我们嫁个好人家,又要读书,又想我们做贤良女子,既然想要我们贤良,何苦要我们念书?
“确实也有读了书依旧成婚生育的,可也要人心甘情愿。而且男子读书中间娶妻娶贤,也不耽误他们继续用功,女子读书中间嫁为人妇,又有几个能挣脱出来继续争气的。
“咱们读过书的,不愿意嫁人就是读书读邪了,读出野心敢痴心妄想,想要嫁人的就是白费一身才学、自甘堕落,横竖怎么选都要被骂。
“做新式女子要被骂离经叛道,可是听话重回旧式女子,除了亲戚家里人满意,谁会满意?
“我也是有志向的,要一个才学还不如我的男子骑我头上,做我的主人,那绝对不能够!所以,你也没什么不对的,还好朝廷公正判案,还了你的自由,不理解你的远了更好呢。”
上官灵韫一番话因为发自内心说得小嘴叭叭的,符蘅不免听得笑了起来,说:“我早就想开了,没你们想得那样脆弱。”
宋妙华本来也想从自身事迹宽慰几句,但见上官灵韫一番交心话已经令符蘅高兴起来,便不再开口了。
祝翾看了看时辰,然后朝宋妙华道:“时候也不早了,待会要御街夸马了,你作为探花得跟在状元后面出去的。随我来吧。”
她来这里就是来找宋妙华的,宋妙华在其他人艳羡的视线里跟着祝翾走了。
……
祝翾作为上届三元和侍讲学士,被分配给新科女探花簪金花。
一甲三人并排站着,方晋成站在中间,一身状元常服,由阁相章嘉策亲自佩戴乌纱帽,然后簪金花。
榜眼薛明恺容色不弱于其堂兄薛明夜,站在姿色平平的状元跟前更显风仪,祝翾站在大学士汪泓身侧,心里不住感慨,若只论容色,薛明恺更适合“探花”这个名头。
然而弘徽帝没有这个恶趣味,非要点最好看的做第三名,还是按照才学分配了薛明恺做榜眼,给薛明恺簪花的正是大学士汪泓。
等汪泓簪完花,便轮到祝翾了,其实给探花簪花的人选也有过争议,有觉得上官敏训更合适的,有觉得顾知秋更好的,还有推荐寇玉相的,祝翾本以为自己资历浅薄,怎么都轮不到给探花簪花。
但弘徽帝觉得祝翾作为第一届科举出身的女子,还是三元,给新的女探花簪花更有传承的意味,这个差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祝翾肩上。
祝翾拿起金花,缓缓簪于宋妙华鬓边,鼓励宋妙华道:“你这身探花常服很好看,我到底年轻,不敢指点你,只愿你将来大有作为。”
宋妙华看着祝翾微微含笑,然后说:“谢过祝学士。”
一甲三人依次出去,众进士回头望向这最扎眼的三个人,纷纷上前恭贺,朝臣们也一一上前结交。
然后又是老流程,这届状元和榜眼都年轻未婚,状元方晋成名次更高、名声更好。
薛明恺出身先考楚仁王之家,在扫落一片勋贵世家之后,薛家因为出了一个先考楚仁王,又有薛明夜这样的实权新贵,渐渐也成了京师里的中上等人家。
薛明恺出身好,又是榜眼,长得还这么扎眼,满京也就蔺回蔺九如的长相能够艳压一下。
所以不少朝臣都来问询两位婚姻,想要榜下捉婿。
方晋成礼貌推辞说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母亲体弱,他在家的心思只有侍奉母亲,无心婚事。
朝臣们一听,大孝子,人品虽好,但做女婿大概会委屈女儿,人家事母至孝,妻子是后来的,若是婆媳相处得好,那还好。
若婆媳不和,只怕受委屈的便是外来的妻子了,这样的女婿更要打听其母品性,朝臣们渐渐歇下心思,又看向更好看的薛明恺。
薛明恺因为皮相出身,名次也不过只差了一名,更是受人欢迎,薛明恺也推拒了大家的好意,用的理由却很不像话。
薛明恺语不惊人死不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非是托词,我已心有所属,斯人如同天上月,高不可攀。
“某只敢高高仰望,不敢亲近,如今得中榜眼,愿以一身抱负为斯人排忧解难,哪怕只有微末之功,也死而无憾,哎,世间寻常女子皆比不上某之心向……”
祝翾在旁边听得差点被口水呛到,没想到你薛明恺浓眉大眼的,能从这种角度谄媚和拍马屁!
什么沧海难为水,什么天上月,又高不可攀,又要拿抱负托付的,薛明恺嘴里的那位“心中所属”不就是弘徽帝本人吗?
自古君臣关系相得到极处,在外在表达上都是极为肉麻的,臣子们有些甚至假托闺怨词表白君王的,还有将自己比作深闺怨妇的。
就连屈原都能以美女自比,写下了“众人嫉余之峨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句子。
这种假托男女之情对君王的追求与告白,并不是什么丑事,反而是一种表达自己身心都愿意托付君王的忠心愿景,有时候算是一种美谈。
可问题是弘徽帝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她是女的,若是弘徽帝想,还真能和这些臣子发展出一些超脱君臣的男女关系,又不是没有先例,薛明恺的堂兄薛明夜不就是弘徽帝的情人吗?
给弘徽帝当情人有利有弊,能给皇帝当情人,说明是皇帝亲信,不够信任的人物也不会被皇帝选为枕边人,再严正公平的君王用人都会先紧着亲信用。
不好的地方就是自己官途如果过于顺畅,便会被怀疑靠色上位。
比如薛明夜其实本身也有两把刷子,资历与能力完全能够做朔羌的按察使,但因为和弘徽帝这一些旧年绯闻,总有人说他是靠着吃软饭靠美色上位的,有这样的名声,哪怕薛明夜是正经科举出身,与正经清流似乎也不沾边了。
但祝翾猜想,若这些“清流”也有几分姿色,能被弘徽帝青睐,只怕恨不得前仆后继去做皇帝的枕边人,毕竟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薛明恺暗示自己心属弘徽帝,可以理解为他是学前朝那些肉麻臣子的告白表忠心,是臣子对君王的那种“心属”。
但他们家又有“前科”,似乎也能真能往男女关系上扯,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什么角度都给足了想象空间,可见其老练与城府。
祝翾心想,也不知道弘徽帝能不能被这美榜眼的话给谄媚到,大概率是能的吧。
薛明恺这番话一说,本来还想攀他做女婿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不管是薛明恺是什么居心说的这话,他都拿弘徽帝做女子标杆了,他们再怎么也不能厚脸皮说自己女儿好了,也不能厚脸皮说他们的闺女比弘徽帝这个女子更“天上月”。
若只是君臣告白那一套,也不能再捉婿了,人家都“心属”皇帝了,再捉婿,不就是要薛明恺臣子“变节”吗?
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心想,这话还真的只能薛明恺这张脸才能说,只有他这种长相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才能恰到好处地拍了新帝马屁。
长得一般的敢肉麻那套表忠心,反而会适得其反把皇帝给得罪了,这一套真老练,此子恐怖如斯。
也有零星几个大臣盯上探花宋妙华的。
“家中有一子,然善音律,颜色还算能入眼,君若不嫌弃,可堪为女君良配。”
“某家中有一幼子……”
“亲戚中有一良俊……”
现在荫官名额少,科举难度又高,做官的也不能保证自家子侄一定能够继续做官,这样的文官家庭,一旦做官的老一代退下来了,子侄里没有出息的,很快就人走茶凉,不出三代就彻底败落了。
于是给家中科举无望的儿子觅得朝中得用女官也是一条保持家族里继续有人的路,就算是赘给别人家,这些女官基本上因为读书都与本家关系浅淡,甚至决裂,若是能婚姻联盟,支持她做官的夫家不就更比本家亲近吗,他们的家族里也能得到新一代的做官人物保证不继续衰落。
能够接受新思想的文官脑子转得就是快,上一届还看女进士们都是危机,现在就能努力建立新的利益关系了。
宋妙华再见过世面,也没想到京师的文官能因为女帝出现这么想得开,直接转换思路榜下捉媳了。
她虽然觉得这些人都挺妙的,但还是婉拒了,祝翾在旁边看热闹,没想到热闹也能找上自己。
有一些大臣竟然也敢浑水摸鱼又想给自己推婿了,随着祝翾的前程越来越好,一些想得开的大臣们一下子就想得太开了,心里知道现在再不高攀,以后等人家官位做得更高,就更攀不上了。
而且他们家里是真有因为祝翾声名心生爱慕的子侄,今天来都来了,顺便一起跟着一甲三人一起问了吧。
“祝学士,您如今年轻正盛,风光无两,可有婚配意愿?”阁相章嘉策首先对祝翾发问道。
祝翾忍不住“啊”了一声,看向章嘉策,其余大臣看似都在各忙各的,实际上注意力一下子转到了祝翾这头。
祝翾问章嘉策:“您为何为此发问?”
章嘉策也漏出了一丝头疼的神情,但还是保持风度道:“今日见这一甲三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祝学士金榜题名时的光景,当年祝学士还算年少,只有十九岁,如今你的年岁比起这三人还是年轻的,但二十出头也已经算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了。
“祝学士年少有为,已经立业,可有成家之念?我妻妹家有一后辈,对祝学士您一见倾心,若祝学士有成家之念,可愿意见一见我家后辈,虽不如祝学士,但也不算辱没了您。”
祝翾下意识:“可我不认识您的什么后辈……”
都不认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对方怎么能够“一见倾心”的?
章嘉策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自从当年你得中状元,御街夸马,被他一眼看到,一下子心就丢了,本来以为过了几年,长大些就好了,没想到还倾慕着你,我想着,若万一真有缘分,那孩子赘给你也是般配的……”
“您说的这个后辈多大?”祝翾忍不住问。
“今年年方二十。”章嘉策道。
哦,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就“一见倾心”了,祝翾心想。
然后她还是礼貌婉拒了章嘉策:“多谢章大人操心臣的终身大事,但臣如今没有婚姻之念,只能辜负章大人厚爱了。”
不管是要她嫁人,还是要别人赘给她,她目前都没有这个念头。
身边认识的异性青年英俊,祝翾也只是和人家正常往来,从未有过男女之念。
即便哪天她对旁人有了男女之念,也不意味着会为了这种偶尔生起的私情去缔结婚姻,祝翾还是喜欢现在一身轻的感觉。
祝翾拒绝了章嘉策,章嘉策也料到了这种结果,不过是被家中妻子磨得头疼才试着一问,既然祝翾无心,章嘉策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余看热闹的大臣见祝翾连阁相家的子侄都拒绝了,都有些失望,看来他们也不必顺着推销自家子侄辈了。
……
陈秋生老早就守好最好的观景位置打算看最激动人心的御街夸马的热闹,她被前面的人往后推了推,不小心挤到了后面的人,陈秋生忙回头致歉:“不好意思……”
被她撞到的不是旁人,正是祝葵,祝葵领着江凭也在人群里看这三年一次的热闹。
“葵姐儿?”陈秋生认出了这是祝葵的妹妹。
祝葵看见陈秋生也很惊喜,因为祝翾,她也渐渐与陈秋生熟了,说:“陈姐姐,你还在京师?”
说着,祝葵推了推身边长高了不少的江凭:“凭姐儿,叫人。”
江凭看见陈秋生也跟着祝葵喊了一声“陈姐姐”。
祝葵压低声音跟陈秋生说:“这次殿试名次最高的女子是探花,有点可惜,我姐姐当年考中状元御街夸马的景象我并没有看到,这次看一眼新科的景象,我大概也能想象到当年我二姐姐的风光……”
陈秋生便笑着说:“我来此看这个也是这个原因,我也想借着今科看一眼你二姐当年的景象。”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人群也热闹了起来,祝葵眼见兴奋了起来,朝陈秋生道:“开始了开始了,一甲三人出来了!”
陈秋生转过头,伸着脖子努力看,先看到两个官兵抬着一扇锣边走边敲。
然后便是撒花的宫人,后面潜龙卫簇拥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出来,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着红袍戴乌纱帽的青年,祝葵忍不住说:“这就是状元吗?还挺年轻。”
状元一出来,人群就热闹了起来,跟在状元后面的是榜眼,榜眼薛明恺一露面,人们更热情了,大把大把地往他身上扔手帕与荷包,其场面真算得上“掷果盈车”。
祝葵点评道:“这个榜眼也年轻,更好看些。”
探花宋妙华出行的场面不弱于状元方晋成,新立的女兵卫凤台卫簇拥着她,甚至有金未晞给她牵马。
“陛下对这个女探花倒是偏心。”人群里有人点评道。
“都不如当年那场,当年状元出行的时候可比这个轰动。”
但即便如此,宋妙华骑马出现的时候,人群动静也不小,不少围观的女学生们更是格外热情,给她扔的手帕和荷包数量不比前面的状元与榜眼的少。
陈秋生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这位新探花,那是一个面容温雅的年轻女人,恍惚间她似乎透过这个女探花看到了当年祝翾考中状元时的场面。
不由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女子当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