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园,万方宁静。
太上皇的眼睛已经全然看不清了,外面的事情都是由身边人读外面的报纸读进耳朵里的。
这天马长生刚要念报纸,杨太仪正好来请安了,马长生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版面,忙放下,提醒太上皇:“杨太仪来了。”
太上皇听见了,便令马长生传杨太仪进来。
杨珍和款步走进来,微笑着与太上皇请了安,马长生伺候着杨太仪坐下,太上皇朝杨珍和的方向颔首:“正好要念报纸呢,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念吧。”
杨珍和接过马长生端过来的报纸,看了一眼版面——“太月凌天,女主霸业,吉兆频繁,女帝乃天命所归”。
杨太仪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又大概瞄了一眼内容,内容就是各种吹捧弘徽帝的厉害。
开头就是解读“太白昼现”的天象,作者说这个天象不仅是因为“女主昌”的解读才显得吉兆,反而以唐朝时出现过的“太白昼现”天象进行“吉兆论”的根据。
其实,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在过去一直算不上吉利的天象,一旦这等天象出现便意味着王朝变乱,象征着兵祸与动乱。
《甘石星经》中曾言: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天下更王大乱,是谓经天……
唐朝玄武门之变前,当年的五月份就直接出现了三次异常天象——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太白再经天。
当时的太史令给予的天象判断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以此密奏与唐高祖李渊。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太子李建成,令父亲李渊退位。
名正言顺的皇帝与东宫都没有压住这位秦王,太宗对高祖以及东宫的大获全胜,正好对应了当年的两次天象“太白经天”与“太白再经天”。
这篇文章里说,太白昼现这等天象没有绝对的吉与凶,属于吉凶一体两态,具体吉凶全靠人主气韵能不能压得住,压得住的便是大吉之兆。
比如三次太白昼现的天象于李世民而言绝对不算凶兆,而是预示他得天下的吉兆,他以个人霸业成全了这个天象应言,化凶为吉。
之后便是鼓吹凌太月的功业,没有再针对这个天象说什么。
但杨珍和忍不住顺着这个文章往后想,太白昼现当年对于李世民是好意头是吉兆,对于李渊和李建成也是吗?
现在的太白昼现对于凌太月说是好意头,那对于太上皇呢?
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哪个天子会有丧?
直接按着女主昌的天象解读不就行了吗,还拿李世民说事。
李世民和他爹李渊是一对皇帝与太上皇。
如今的也是一对现成的皇帝与太上皇,就连开国也对应上了。
这么会解读不要命了。杨珍和在心里想。
“怎么不读呢?”太上皇等了半晌,没听见杨珍和的声音,不由疑惑道。
杨珍和隐晦地扫了一眼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的马长生,心想:难怪今天颠颠儿地迎接我进来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阉人就是狡诈!
杨珍和语气含笑,说:“陛下,我虽然粗学过几个字,但文化不算太通,怕读不好惹人笑话。”
太上皇因为看不清,只听话茬,没想到他心里“率真浅白”的杨太仪话里会有别的意思,便以为杨珍和是真的因为文化不通不好意思读报纸,还宽慰她:“又不是要你撰文写诗,报纸这东西上全蒙学的人就能看懂,你识字懂礼,还能看不明白这些,我也就听听声儿。”
杨珍和知道自己推拒不过,便含笑拿起报纸念了起来。
念完“太白昼观”这一段,万方宁静里果然一片宁静,太上皇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个文章是哪个马屁精写的?”
杨珍和心里有些惴惴,但还是语气平和:“这个作者没写名字,是佚名。”
“哼,什么马屁精,拍了马屁还不敢留名,那不是白拍了?”太上皇心情很是不好。
什么太白昼现,都拿李渊映射他了。
太白经天又是什么东西,天子有丧、皇位易主叫经天,他还活着,还喘着气呢,就咒他死了?
李渊是什么东西,也配和他凌贽比?太上皇在心底想。
他退位也是自己清清爽爽退的,可没有玄武门之变,才退位呢,就这样了?真是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越想越气。
他是因为身体实在吃不消、又为了国朝大局退的位,可是真正退下来,太上皇的滋味和皇帝的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太上皇做得和皇帝一样,那便是白退位了,还要被后世说把持权柄不放,说一套做一套,所以太上皇自从来了春和园,是真的把权柄丢开了。
日子是清静了,可失权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大女儿凌太月也是一个会装相的,所宣扬的与具体所做的完全不一样,她姿态上表现得越谦卑,实际行动上越果决。
就像他退位时,凌太月三辞三让那一套演得像完全不恋权柄,朝中朝外的舆论、他的退位诏书都成了凌太月“被迫上位”的法理。
可是等凌太月一坐上皇位,还没正式登基大典,上一年年底称的帝,第二年开头就直接换了年号。
自家老父亲来了行宫,她就真的让太上皇静养,朝政之事一丝不再烦累他,他的死忠也一一被新上任的女帝明升暗降了。
权力像流沙一样从太上皇凌贽的手底溜走,这种滋味,对于一个曾经执掌大权的人来说,有时候是生不如死的。
能做到开国皇帝的人物,对权力的欲、望和追求基本上都是最强的。
太上皇以前做皇帝的时候,哪怕是强撑着身子骨不吃不喝不睡投身政务的情况,内在也是再充实不过的。
勤政多思对于太上皇这样的人物来说从来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若不是早知道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情,他只怕也想学秦皇汉武去求一个寿永天长。
太上皇本来在行宫学着与自己和解,但这篇文章所撕开的关于失权的刺痛还是让他感到不快。
杨珍和坐着不说话,只能眼看着太上皇生气,太上皇却因为杨珍和的沉默而更加不快,他微微眯着眼睛转向杨珍和:“杨太仪,你怎么不继续念了?”
杨珍和与太上皇已经失去辉芒的眼睛对上,低下头继续念了下去,等她全部念完,太上皇问身边人:“皇帝对这些吉兆怎么看?”
杨太仪摇了摇头,她自从来了这里,就觉得时间停滞了,真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信息,她想到太上皇不一定能看到自己摇头的弧度,就老实说:“妾不知。”
马长生倒是知道,他虽然在春和园做事,可是耳目俱全,就回答道:“对于天象,新陛下说那是自然的天文现象;对于嘉禾,新陛下说不如研究出良种得见天日;对于天石之字,新陛下说有人造之嫌,她不信这些祥瑞。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评价道:“她就是最会装相的人,姿态永远是仁德不争的,可是做事永远都是力争上游的,想要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她嘴上标榜什么,还是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
“这些祥瑞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她嘴上想别人不要信,可是几重祥瑞都是在给她的位置造势,她越不信,越似圣人之君,这天底下是找不出比她还能装相的人,我也未必能及……”
说完,太上皇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失落,评价道:“这就是帝王之质,天生的帝王材质啊。”
“太上皇!”杨太仪惊呼了一声。
只见太上皇剧烈咳嗽了起来,马长生拿手帕给他捂住口鼻,为其拍背,杨珍和还是在手帕的一角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
凌太月终于在群臣的请求下,便着礼部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然而,这时行宫春和园的一则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凌太月的案前。
“太上皇,病危。”凌太月对着这则消息静坐了良久。
当天,祝翾又被凌太月打发去了春和园探望太上皇,这次她是快马加鞭过去的。
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马长生的人接进了春和园。
祝翾急匆匆地一边整顿衣裳一边跟着马长生往里面走,到了万方宁静外,迎面走过来一个衣着浅淡的中年宫妃,引路的宫人低声提醒祝翾:“这位是在御前侍疾的刘太妃。”
自从那日早晨,太上皇猝然病倒,刘太妃作为春和园资历最深的宫妃,当时便安排了人回宫给弘徽帝传信,接着又自己带头为太上皇侍疾。
祝翾忙与刘太妃见礼,刘太妃面色有些憔悴,略带打探地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太上皇躺在卧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怕看不清,他也似乎在很用力地看着什么。
他听到了祝翾进来的脚步声,低声问:“是谁来了?”
祝翾立在门口,看清了太上皇的脸颊,与上回在万方宁静相见时相比,太上皇身上的那层生命力又被剥去了一层。
祝翾回忆起当年殿试初见时的太上皇,还是一个踱着飞快步子的小老头,精神焕发,脸上总是泛着充满活力的光彩,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中年人。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景山秋狩时的太上皇还能引弓射箭,打猎骑马,岁月在那时候好像因为他是帝王更优容几分,总是给他甚于同龄人的体力与精力。
可是剥去权力之后,太上皇便渐渐病重了,他的病一是因为积年旧伤与秋狩被刺杀的冲击,二是因为退位之后的心气消散。
人的心气一散,精力与体力也会渐渐变得虚弱。
祝翾思绪万千,立在殿门口,回答道:“是臣,祝翾。”
太上皇消瘦的脸颊偏了回去,一丝期盼在他的脸上稍瞬即逝,他对祝翾说:“怎么只是你来了?”
祝翾便道:“陛下派臣前来问疾,之后便会来看您。”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问祝翾:“我这样病着,很难看吧?”
祝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您会好的。
太上皇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用一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的语气,说:“咱都快死了,好什么好,祝翾,我发现你不算老实,嘴里这些虚词越来越多。”
说起自己快死的时候,太上皇的语气里还是带了几分对死亡的惧意与不甘。
祝翾回答道:“臣从未说过臣很老实。”
她又补充道:“太上皇,您不要过于悲观,勿轻言生死之事。”
太上皇又忍不住叹气了,他说:“他们看见我,总是面露悲意与惊慌,或为了表露伤心与忠心,在我跟前洒泪的也有,我总不耐烦见这样的人。
“你明明是因为我病危才来这里的,语气里却不见悲伤,是真的觉得咱会好,还是真的不会为咱难过一场?”
祝翾缓缓跪在他塌前,回答道:“在病人跟前表现悲意与难过,不利于病人的病。”
太上皇便说:“你还是年轻,所以对生老病死没有多少实在的触感。”
君臣说了一会话,太上皇的精神意头便不怎么好了,宫人便领祝翾下去了,祝翾又问询了宫人与太医太上皇的状况,都说太上皇病重,不好说。
不好说,大概意味着太上皇是真的快不行了吧。
……
祝翾就这样留在了春和园,当了弘徽帝探病的眼睛,流水一样的药材从宫里往春和园送。
祝翾在春和园没有孤单几天,因太上皇的状况一天弱于一天,弘徽帝终于亲至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宗室与一些重臣。
然而弘徽帝来了,太上皇却没有召见弘徽帝说话,祝翾是零星几个能到他跟前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对于太上皇并不算重要吧。
太上皇对祝翾说:“我已经退位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交代宗室与群臣了。”
祝翾不语,太上皇又说:“我死后,民间不需要为我守太久的丧,宫中也不需要。”
祝翾才终于说话:“您这些话,应当与陛下亲自说。”
太上皇盯着帷帐上的模糊的颜色,说:“有些话,我对着她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你这样不相干的人立在这里,我倒是能说几句。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语气里都没有多少悲意吧,显得我没那么快死了,你在这不算晦气。”
祝翾嘴角弯了弯,想笑,但笑不出来,纵然她对太上皇而言不算太重要,没有多少私情,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力渐渐流失的熟悉的老人,她的心里也是带了几分难过的。
“我不用交代你,你也会好好辅佐太月的,对吧。”太上皇忽然开口道。
祝翾声音有些哑了:“是。”
“你这个人也晦气了起来,哎,算了,你来这里,其实也是送我的。”太上皇察觉到连祝翾都有些难过了,这意味着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你太年轻,我没什么话需要特地嘱咐你,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将来继续这样在新朝做事吧。”
“是。”
“在我咽气前,我不想听到任何哭声,马长生,送祝大人出去吧。”太上皇吩咐身旁已经泣不成声的近侍。
马长生忍着眼泪送祝翾出去,出去时,门槛外立着行宫外几个太妃太仪,她们的衣色更加浅淡了,都是过来侍疾的。
但现在太上皇也不让她们进去了,祝翾淡淡地看了一眼几位宫妃,然后行礼,站在刘太妃身旁的杨太仪看了她一眼,眼圈略带些红,然后避开了她的礼。
……
太上皇先开始见的是阁相与尚书们。
接着就是妹妹惠国长公主一家,与惠国长公主一家说完话,太上皇独留下了蔺玉在跟前。
“朕……朕也要走了……”太上皇拉住蔺玉的手道。
蔺玉跪在他塌前,眼泪盈睫于眶,到最后还是称了太上皇一句:“陛下……”
“我走之后,宗室亲戚里只有你能偶尔劝一劝元娘了,他们都不敢多事,都怕元娘……只有你,只有你是她的舅舅,你不怕她……
“元娘虽然是天造地设的帝王,可是她是女儿身,很多事端都是因为她这个性别,正因为她是女儿身,便要比男子强似百倍,才能压住那些人的诽谤。
“蔺玉,我去之后,你要好好看着元娘,帮着元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她……”
此时此刻的弘徽帝在太上皇的心里也只是一个势力孤单的新君,他还是怕有人会欺负他立的新君。
蔺玉点头,拉着太上皇有些冷的手,说:“臣会好好看顾元娘的。”
“我知道元娘是再正不过的君主了,我虽然有时候也怕她太强了,但这样正的君主是朕、是朕亲自选出来的,蔺玉,你要维护好她的正,别让她为了维护权力过多杀戮。
“她的清正就如同白玉,那些小人的血不可以……不可以污了这块玉,你不知道,元娘是有道心的帝王,看着厉害威严,其实颇有原则,我不希望……她被外界逼到道心破碎的地步……蔺玉……蔺玉……”
“臣在……”蔺玉颤抖着靠近太上皇,语气里带了泣音。
“好好看顾新君。”
“是。”
*
信臣、宗室、妃嫔、儿女……凌贽最后该见过的人都见尽了。
弘徽帝缓缓走进殿内,抬手摸了摸太上皇的手指,正值夏日,太上皇的手指温度却凉凉的,弘徽帝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面对太上皇:“阿父,我来了。”
太上皇从脚步声就知道弘徽帝进来了,他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弘徽帝的方向看去,说:“元娘,你来了。”
弘徽帝看着榻上这个眼睛失去光彩的病人,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终于泛上心头。
第一次,她发现她的父亲如此虚弱,躺在榻上如此瘦小,记忆里那个高大健康的父亲终究是褪去了最后一层色彩。
“阿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弘徽帝忍不住问他。
“生老病死,这就是世间规律,如果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又该头疼了。”太上皇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与弘徽帝开玩笑。
弘徽帝泛起一丝苦笑,她接过太上皇的话说:“三十几岁的东宫与新君,也许会忌惮旧皇,可是现在我只是三十几岁的女儿,作为女儿,我不想失去我的阿父……”
“所以我就说……”太上皇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所以我就说,我要是还康健着,你就要头疼了。”
“阿父,辛苦了。”弘徽帝想起太上皇之前强撑着身子骨消耗健康处理了三场大乱,那些事也是为了政权平稳过渡而做的。
太上皇却说:“你懂什么……我乐在其中……你也当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好苦的……”
弘徽帝终于被太上皇弄得哭笑不得,问太上皇:“阿父,你没有什么交代我的吗?”
太上皇便开始正经交代政务:“三省如今只有三位丞相,你也不要急着补满缺位,等遇到顺意的,再慢慢补上合适的人。
“你这么大的人了,朝政自己都会处理,就是有时候仁慈太过,又太装相,我怕他们真信了你不争的邪,到时候恶心你。
“前几年行事慈爱些,后面还是得露些威严,有些人不见血不掉眼泪……
“还有你那些主张与想法,阻力不在朝臣本身,在于利益相关的人,你是皇帝,你想代表谁的利益,就背叛了另一批人的利益,为了利益,他们是会真想弄死你的,所以,你要拉拢好自己利益相关的群体,把自己这边的人弄多些……
“虽然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可你要真把皇帝当成了孤家寡人,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培养的那几个新臣,比如祝翾这些,还是嫩瓜秧子,现在还不能全然顶事,你自己还要多运筹帷幄些,想用的人得保护好。
“你的弟弟妹妹们,我想你最忌惮的也就是老五了,他是老实孩子,要是没做错事,你打发他有口饭吃就行,好歹留一条命,犯错了再说。
“其他的,也没有什么要交代你的了。”
太上皇一字一句地嘱咐弘徽帝,弘徽帝面上落下两道泪,轻声答应了。
*
祝翾坐在屋里,手里还捧着搬进园子里来的公务,忽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
远远地,她听到了一声钟响。
祝翾站了起来,钟声继续响着,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还夹杂了万方宁静那个方向的哭嚎声。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钟声,数到了心里猜想的那个数字,钟声停了,这是太上皇的丧钟。
弘徽元年六月初九,太上皇凌贽崩逝于春和园万方宁静殿,享年六十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