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从春和园一直往外散开,哀哭之音渐渐在春和园里流动。
因为太上皇身体每况愈下,其丧事早有预备。
祝翾在园子里明确了太上皇的丧音,便找出了早备好的缟素上身,在园子里与她一起的大臣们也是一边哭一边换了素服。
太上皇的尸体还是要被接回宫里停灵的,六月十一,弘徽帝一身素服亲自扶棺送父自春和园出,祝翾等大臣跟在太上皇棺梓之后步行回宫。
二十六卫开道,无边的丧乐响起,祝翾身着素服垂着头在纸钱飘洒下缓缓地走,百姓们听闻丧音都在两道聚集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在两道旁观望天子扶棺。
站在前面的人都知道是春和园的太上皇死了,都在一边目送太上皇一边哭。
太上皇作为开国皇帝在民间也素有威望,一些人甚至跟着送灵的队伍往内皇城的方向相送。
“陛下……”
“越王……”
“太上皇……”
人群的哀音一阵又一阵地响起,祝翾的情绪被埋没在一众哭泣声里,心里也渐渐生起了伤感,不由也低下头抹了两把眼泪。
后面新挤进去的人还不知道情况,只看见漫天白幡,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太上皇殡天了。”
一些人乍闻此等消息发自内心地哭了起来,但也有人忧心地将情绪挂在眉间,说:“这围成里三圈外三圈的,今儿是进不去皇城了。”
“我本来还打算今天进城去送米的。”
“昨儿就知道太上皇去了,你今天才睡醒?还想这些?我前天瞧见春和园的风头,早送完了。”
“会不会闭市?”
“我先回去把铺子收了。”
“先回去把东西收好买齐,万一闭市吃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天的事,哎,陛下……”说话的人也唏嘘不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进了皇城,皇城内哀声更甚,百姓们都做好了国丧的准备,夏日之下,京师竟然一夜盖白,国丧的氛围一夜之间便到位了。
城内百姓们望见了天子的车驾与太上皇的棺木,迎上来相送的人越来越多,哭声遍野里,坐在车内跟着回皇城的三位太上皇的宫妃静默相对。
刘太妃眼神带了几分茫然的情绪,她没有儿女,此时太上皇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指望在哪里。
两位太仪都有女儿,张太仪一面哭一面在心里期盼与女儿团聚。
杨珍和此时心情也很复杂,在得知太上皇逝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熬出来了”的感觉,好像瞬间能够呼吸了。
但同时杨太仪心下也带了几分茫然无措,那种被压抑很久本以为会到来的畅快情绪并没有到来,她也没空多想,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表现出伤心与痛楚。
真假掺合的难过弥漫了三位宫妃的心头,伴随着外面的哭音,眼泪很容易就掉了下来。
一路哭到外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地哭太上皇的穿白的臣子,这些臣子没有资格在太上皇弥留之际被召去春和园,但一听到太上皇过身的消息,都有条不紊地换上了衣服戴孝哭太上皇。
几重宫门缓缓打开,天子扶棺从正门入,祝翾这些臣子便从旁边的掖门而入,宫里早挂满了白,乍一看,像人为落下的雪。
……
太上皇过身后的几天,祝翾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天不亮便要去敬天殿外跪灵。
跪灵也是一件体力活,天子驾崩,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表现出格外的伤心与哀恸,总容易留下把柄。
年纪大的官员里便有因为过度悲伤体力不支晕倒的,但为太上皇哀恸晕倒也是一桩美谈。
祝翾的体格子与年纪不足以晕倒,她只能在人群里乖乖跪灵,好在弘徽帝也不要求臣子们日哭夜哭,中间还有轮换,守灵的饭食供应也是一应俱全的。
不跪灵的时候,祝翾依旧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即便太上皇没了,弘徽帝因为父丧辍朝,但是朝里朝外的秩序依旧得正常运行。
凌太月正式搬出了东宫,从东宫住进了体己殿,凌游照还在东宫里的旧殿居住着。
因为弘徽帝的搬离,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外空荡荡的,伴随着外面的号哭,夜里便有些睡不着,祝翾去看她的时候,便发觉凌游照也瘦了。
凌游照一看见祝翾,便跑下塌去牵她的袖子,祝翾行完礼,摸了摸凌游照瘦了的下巴,又看了看凌游照红红的眼角,也有些心疼,便劝她:“殿下,即便伤心,也要保重身子。”
凌游照精神恹恹的,问祝翾:“我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祖父了?”
这句话一出来,凌游照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她对祝翾说:“自从皇祖父成了太上皇,我很久没有再见他,再见他就病成那副模样了,现在他去世了,往后我再也没有祖父了。
“小时候,皇祖父总是抱着我,我要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多陪陪他就好了。”
祝翾下意识地安慰凌游照:“太上皇老人家他虽然去了,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只要殿下心里还记挂着他,太上皇便一直都在。”
这样的话对于早熟的凌游照来说不算彻底的安慰,她脸上挂着泪痕,说:“你总把我当小孩子哄骗,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
“祖父死了,就和岑司则他们的死一样,一去不回。
“即便我能记住他们,但他们还是不在了,如何又能‘一直都在’呢。”
说着,凌游照又指着外面的哭声说:“外面那些臣工哭也未必是真的如此伤心,只是因为我家是皇室,不哭祖父是大不敬。
“我伤心是因为我真的失去了祖父,失去了亲人。不管皇祖父对旁人如何,对我总是很好的。
“虽然有人说,祖父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爱屋及乌也好,是真喜欢我这个孙女也好,实在的厚待与宠爱并不会作假。
“我母亲说我才一点大的时候,祖父会抱我在怀里处理政务,我躺他怀里揪他胡子玩,他都不生气。
“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你告诉我,只要我记得祖父,他便一直在,可是我现在记得,长大以后未必就记得了。”
凌游照是个喜欢较真的个性,她对一些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并不喜欢大人这种对小孩的宽泛安慰与哄骗。
祝翾也意识到了自己下意识又把凌游照当寻常小孩了,凌游照喜欢她,愿意亲近她,也是因为她大部分时候对凌游照交谈平等,不因为年纪看低她。
“殿下,抱歉,我说这些反而又让您难受了。”祝翾蹲下身子诚恳道歉道。
凌游照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祝翾说:“祝学士,其实你没有让我高兴的义务,我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该天生围着我转。”
祝翾沉默了一会,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凌游照的肩膀,凌游照拉着她靠自己坐下。
“殿下,我小时候我母亲拿过这样一番话安慰过我,这番话虽然我知道当时说出来也是哄骗小孩的,可是却总希望是真的,也排解了一些我对生死观念的迷茫,您想听听看吗?”祝翾低头问凌游照。
凌游照忍不住抬头看她,一双眼睛澄静里透着忧伤,她点头,朝祝翾:“你说说看。”
“我母亲说,人的身体只是一层壳子,壳子死了寿命也尽了,但离开这层壳子的人也许还有别的去处。
“您听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诗吗,或许在人世间的经历只是一段旅程,等我们都死去了,或许会尘归尘、土归土,也或许还有新的旅程。”
凌游照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说:“就算死后有新的旅程,我们在这段旅程里认识的那个人到那时还是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有转世,上辈子的我和这辈子的我又算是一个人吗?
“我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的缘分只在此生此世,生死相隔就是彻底断了一层缘分,我与祖父之间已经缘尽了。”
说着,她抬头对祝翾说:“祝学士,你不必如此安慰我。”
祝翾为凌游照的早慧善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殿下不要过度悲伤,这时候最难过的是陛下,陛下失去了父亲,最近的血亲只有您了。
“若是您因为难过而损坏了身子骨,心疼的还是陛下,作为陛下的女儿,您保重自身就是孝顺了。
“您需要长辈,长辈反过来也需要您。您好好的,对于陛下就是一种支撑。”
说着,宫人捧帕子和脸盆进来,祝翾亲自拿水泡了手帕,绞干净水为凌游照擦干净哭过的小脸,然后问:“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您饿不饿?”
凌游照点了点头,祝翾便传膳进来,凌游照也拉着祝翾陪自己坐饭桌旁一起吃饭。
因还服着丧,宫里用膳都减了荤腥,上的都是素席。
但考虑到公主还是孩童,需要长身体,鸡蛋这些还是能吃的,素席也保证了营养。
宫里的厨子也巧,素膳也做出了肉的滋味,凌游照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满足,祝翾陪她用完膳,见凌游照情绪稳定,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
到了六月中旬,便要给太上皇上尊谥了。
礼部选了几个字,分别是“武”、“桓”、“景”。
景,明照旁周曰景,德行可仰曰景,景也算上谥,但凌太月觉得不够贴切。
桓,武定四方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其实也算是对得上元新帝这个开国之君的谥号,但是因为汉桓帝也得到过这个美谥,弘徽帝便觉得再将此谥号与太上皇似乎也不合适。
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惑乱曰武,这个谥号一般被赐予给有军事才能和政治成就的皇帝。
凌太月思来想去,最后便选了“武”作为元新帝的谥号,称为越武帝,庙号定为“高祖”,为越高祖。
祝翾被选为给越武帝写谥册的翰林院官,在上谥仪注上,祝翾扎着黑角带,身着素服,从殿后捧出谥册,站在身着衰服的弘徽帝身旁,一字一句对着百官念完谥册。
众人听完,俱伏地而拜,四拜之后起身,这才算彻底选定谥号,礼成。
太上皇的陵寝早就在其生前建好,就在天寿山,人称“寿陵”,现在要开陵放越武帝入土,便要选监督营建的官员。
凌太月点了郑国公蔺玉、许国公郭右、护国公上官赫、淇国公江辅这四位国公为总监督,又派江都侯崔景深、永嘉侯许磐为副监督,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工部左侍诏冯政参与营造。
这些人都被凌太月派去了天寿山皇陵处参与营造,等太上皇年底正式下棺于皇陵才能返回。
护国公、许国公这样的二代国公参与监督皇陵是恩典。
但把郑国公、淇国公、江都侯、永嘉侯这样的初代军勋派去监督皇陵,表面上是为了成全他们与越武帝的君臣之谊,实际上就是想让他们闲置目前手上的军务,尤其是作为潜龙卫指挥使的许磐。
潜龙卫作为最要紧的一卫,弘徽帝却并不属意现任的许磐作为指挥使,她不能像她的父亲一样完全信任他。
但现在的潜龙卫里,两个姓蔺的表弟表妹还不能担事,要么就都是许磐的私人,弘徽帝便派了自己更信任的义兄弟纪漱心代领了潜龙卫的事务。
这位纪漱心之前因为在选陛下驸马时求婚过陛下,一直也被认为是陛下情人之一,但多年以来,大家通过观察,又渐渐发现这位在陛下绯闻里其实是最清白的,似乎只是担了虚名。
不管是担虚名还是真绯闻,能主动成为晋国公主生父疑云之一,也足以见得弘徽帝对其的信任。
许磐哪怕知道弘徽帝的打算,却也心甘情愿去了天寿山,他是越武帝最信任的义子,哪怕面临失权的境地,也得为太上皇守好皇陵工程,太上皇的去世,他也是哭的最伤心的人之一。
因为太上皇生前曾留下遗言,丧事简办,勿影响民间作息。
于是弘徽帝规定二十七日后朝野上下皆可除服,朝廷正式运转;
所有宗室、外戚、勋贵、在京大臣一年以内不许婚姻活动,不能宴会作乐;
民间不闭市,皇城内的闭市三天,二十七日内的节令庆典活动取消,民间禁止婚姻作乐四十九天。
半个月内三省六部等中枢部门全部恢复工作,哭灵工作在七日后每日只需在原工作位默哀一刻钟,二十七日内的奏疏用蓝印蓝笔,特批特办事项不受国丧影响。
二十七日后,上下除服。
朝野气象也真正改头换面了,之前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弘徽帝虽然登临皇位,但大家伙还是以“新陛下”之名区分弘徽帝与太上皇,弘徽帝当时敬着越武帝的主动退位,朝野依旧保持着元新年的格局,弘徽帝自己也仍居东宫。
如今太上皇殡天,便是真的人走茶凉了,弘徽帝正式入主了体己殿,被国丧耽误的登基大典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除服后的官员们重新穿戴起官袍,沿着景曜门而入,丹阳门洞开,文武百官们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这是国丧除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一名宦官与一名内女官各持一鞭出现,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站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轻轻拍手,两道脆响就这样随着鞭子炸响在地上。
宦官与内女官都抡圆了自己的手臂,陛阶下是各自三声清脆的鞭响。
“跪——”穿着绯袍的羊仲辉声音洪亮。
百官依次对着含元殿的方向而跪下,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官袍一个个都矮了下去。
祝翾跪在四品列最末次的位置,将额头伏在地上,只感觉到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凤台卫与凰仪卫的女兵们在里面簇拥着皇帝的辇车,潜龙卫在外侧森森站立。
打头的金未晞喊道:“陛下驾临——”
只见弘徽帝穿着红白配色的皮弁服从辇车里踩着踏凳而下,她站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看了一眼这满地的跪着迎接自己的臣工,然后持着玉圭缓缓往高处的龙椅上而去。
等她正式坐下,百官们都一起行礼喊道:“陛下万年!”
百官们的声音恭贺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停下的时候,四角依旧有“陛下万年”的回音,弘徽帝等声音散去,终于开口示意道:“诸位爱卿平身。”
大家一起站了起身,弘徽帝便开口道:“先帝殡天,朕哀痛不已,本该为先帝守制三载,日夜哀思以表孝道。
“然先帝生前退位与朕,将国之重担加之与朕肩上,若沉溺哀痛,举国上下大小事务该托付于何人?如今朕虽悲伤难抑,痛不欲生,然想起先帝嘱托,一日不敢忘怀,遂二十七日后除服登临此处见诸位。”
她一说完,站在百官首位的上官敏训便出列道:“陛下担当大任,新君即位,名正言顺。既已除服,登基大典不该一拖再拖,陛下登基礼成,四海方可归心,望陛下早日登基!”
“望陛下早日登基!”百官们跟着上官敏训的声音一道请愿道。
弘徽帝的嘴唇微微抿起,道:“既如此,确实不应该再耽搁了,着礼部再议。”
……
在礼部的准备下,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定于今年的九月初五。
九月初二,弘徽帝便开始准备正式的斋戒,祝翾作为前朝的三元、最年轻的侍讲学士,也算一个吉祥物,被任命为登基大典的礼官之一,负责在皇帝身后捧诏书。
弘徽帝的登基诏书也是由祝翾亲自润笔,所以由她捧诏书再合适不过了。
斋戒三日之后,便到了九月初五的登基大典日。
皇城的正门大道两旁都站满了观礼的官吏与百姓,各国的大使也从四译馆出发到达皇城中轴线上的大道两侧观礼位就位。
弘徽帝给各属国和友国都发放了观礼的请柬,因她的威名在长公主时期就扬名于海外,所以各国都十分捧场,一收到请柬都派出了使臣来到了京师,有些小国家甚至是国君亲至表达重视。
中轴线上的大道早就被铺好了连绵的红毯,这日参加观礼的民众据历史记载,便有十万之众,全都站在红毯两侧翘首以待新君的出现。
弘徽帝第一程便是出发去郊庙祭告天地。
祝翾跟着礼部的官员在前一夜就在天坛陈设好了祭品与牌位,弘徽帝穿着孝服、头上无簪饰,先出现在了天坛祭天,祝翾跟在正副使身后,等弘徽帝祭完天,便出列宣读祭天之祝。
之后便是去先农坛祭地,最后便是去太庙将登基之事告知祖先。
三祭之后,弘徽帝便要更换大典礼服。
弘徽帝换下素衣,礼官们捧出青色缘边上织着十二个黻纹的中单与弘徽帝穿上。
接着由内女官捧出下裳与弘徽帝换上,因为要对应天地玄黄,下裳以黄罗裁剪,前三幅,后四幅,两边裙门上都有祥云纹样。
再跟着的就是重头戏的衮冕玄衣加身,弘徽帝即位以来穿过的最庄重的服饰便是皮弁服,最正式的衮冕服一直因为尚未正式进行登基大典从未上身后,这身玄衣还是第一回披在她身上。
玄衣为六章样式,上面印有日月章纹,两肩的龙纹隐在华虫纹间,衣背上是火纹与宗彝纹,纹样华章,样式庄严,弘徽帝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象征皇权的纹采,心境也不一样了,不由颔首目视前方。
束腰的罗带内红外白,外面再套上七块玉排方的革带固定。
下摆上的敝膝也是黄罗制成,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绶与小绶以固定在革带上,中间连接着玉环,最外面就是玉佩与纱袋,一套行头下来,弘徽帝就感觉到礼服的沉坠了。
最重要的自然是天子冕冠,女官们松开弘徽帝的头发,重新替她盘好头发,上官敏训作为大典的正使便捧着十二旒的冕冠出现。
弘徽帝跽坐在太庙牌位前,上官敏训捧着旒冕与天子加冠,亲自低头为天子系好朱缨。
再有正副使扶起弘徽帝起身,此时弘徽帝一身衮袍,头戴天子冠冕,长身而立,威风八面。
“走吧。”衣冠齐全的弘徽帝看了看远处的天际,一片红霞破晓而出,朝阳半坠于天际,该是出发去含元殿开始大典了。
祝翾等一行礼官扶着弘徽帝上了天子车舆,登基礼的天子车舆窗户是打开的,祝翾等人便坐在天子车舆身后的随行车驾之上。
等从太庙出来,步入皇城正道,两边观礼的百姓们便听到了编钟之乐,伴随着编钟之音出现的便是天子的车驾,只见大越的新皇帝高坐于天子车舆之上,人人都能盒通过车舆窗户看见她的风采。
天子的面容隐在十二旒之下,百姓们看着新君的侧影,一一跟着下跪。
“陛下万年!万年!万年!”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高坐的天子竟然将头偏了过来看向了两面的百姓,接着大家便看到这位新君朝人群挥了挥手,这是在与观礼百姓们打招呼,也是在示意大家免礼起身。
百姓们站了起来,但“万年”的声浪更是快掀起皇城来。
礼炮炸开,无边的礼花从天而降,所有人都高昂着头颅激动地看着新君的方向。
就这样在一阵又一阵的声潮里抵达了景曜门前,天子由此下车,然后猩红的宫门缓缓拉开,百官们早就穿好朝服等在宫门外,等新君下车,便跟着引导的礼官们的步伐依次步入含元殿前的广场处。
百官们以“文东武西”的方向跪在各自的位置之上,迎接着新君一步步走完御道登上高处的皇位之上。
弘徽帝一步步走至高处,祝翾捧着诏书跟在身后缓步跟随,等弘徽帝落座于皇位,她便在陛阶下站定。
随着几声钟响,上官敏训捧着玉玺跪在百官之前,道:“请陛下掌玺亲政。”
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走到上官敏训跟前,接过玉玺,然后捧着送到弘徽帝案前,弘徽帝接过玉玺的那一刻。
整片广场上便响起了大臣们整齐的恭贺声:“臣等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年!”
“免礼,平身。”弘徽帝开口道。
祝翾便站出来展开手里的诏书开始宣读:“弘徽年九月初五,诏告天下曰:朕惟中华之君,肇开基业。圣圣相续,值勤于治。累洽重照,远垂万祀……”
是日,弘徽帝登基大典礼成,后受百官恭贺,再至含元殿内接见诸国来使。
因先帝丧期仍近,免下了晚间的宴饮庆贺仪式,至此礼成。
十万数众的大越百姓们都观礼了这次隆重的登基大典,女帝出现于人前的风采深深影响了百姓们,参与观礼的少年画家祝葵在观礼后便画下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幅巨画群像——《弘徽登基大典像》,这幅画耗费了祝葵数年岁月,成为了她此生最出名的群像画之一,也成为了后世之人观览弘徽帝的登基礼风采的重要史料。
……
东宫成了正式的新君,祝翾原先的东宫官就从实职官成为了加官。
但她肩上的事是一点也没有轻松,她成了教授皇子皇女的上书房正式老师之一,每日都要去上书房筵讲经典、布置课业,这下凌游照于她是真的有师生名分了。
既然弘徽帝登基大典已成,百官们都以为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册立东宫了。
晋国公主凌游照还住在东宫里,她也是陛下独女,被册为东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弘徽帝不仅没有正式册立独女凌游照为东宫,还将女儿搬出了东宫,将其搬到了东宫之后的未成年皇女的燕居之所,与几位皇姨住在一排的宫殿里。
晋国公主凌游照的新住所就在荆国公主的隔壁,两个宫内最小的未成年皇女院子是单独的,但是共用一处大殿。
对此安排,百官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其实是凌游照自己的要求,母亲是太女时,她作为太女的女儿住在东宫是合适的,但母亲成为了陛下,搬离了东宫,凌游照便成为了东宫唯一的主人,凌游照觉得这不太合适。
她的地位还没有成为储君,哪怕实际上她将来必定会成为储君,现在的她也不是,是没有理由独占东宫的。
还有一层原因,自从弘徽帝搬出了东宫,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显得空泛,夜里也有些睡不好,她年岁小,之前还遇到过刺杀的危机,如今才养好身子骨,偏偏祖父越武帝又没了,凌游照服丧之后又添了小恙。
便是弘徽帝再不迷信,也忍不住找了宫观里的算命最准的静华仙师前来,看一看东宫风水与女儿命格,以求个心理安慰。
这位被弘徽帝找来的静华仙师身份传奇,她的俗世身份竟然是前朝皇室出身,是前朝末帝的女儿。
因为前朝末帝喜欢求仙问道,便养了一大批道士,静华仙师小时候因为被道士说资质适合修行,六岁就被其父亲去了宗籍,出了家做了道士,法号为静华。
也正因为她自小是方外之人,与前朝皇室疏远,才得以幸存下来,又因为她神乎其神的算命本事,被越武帝留在了宫观里得以继续修行。
静华仙师十几岁时被末帝想起,便传唤宫中,令她算卦,想着女儿若是能算出喜卦便召回宫中还俗,结果静华仙师却言其父有败亡之相,又算出南边有个人在做棺材,做的就是本朝的棺材。
也好歹她是皇帝女儿,算出如此不吉利之相才没被末帝要了小命,末帝因此不喜这个出世的女儿,将其驱逐出宫再不召回。
等到端朝灭亡,越王上位,大家才发现静华仙师算得十分精准,越王老家就是开棺材铺的,还真是给端朝送了终。
到了本朝,静华仙师又算出了几次卦象,在后来也渐有吻合。
凌太月其实原本也不怎么信这位静华仙师,但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就说了一句:“你与从前的复兴王是一个来处的人。”
旁人以为静华仙师此句话的意思是凌太月与前朝的复兴王一样有本事,是有大担当的女人。
但只有凌太月知道静华仙师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凌太月通过阅读前朝史书遗迹,猜到了横空出世的复兴王大抵也是穿越过来的人。
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竟然能够如此看破天机,看出她与复兴王都是天外之人。
静华仙师到了东宫,与弘徽帝请了安,然后又看了看凌游照的面相,说:“小殿下命格很好,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东宫有您镇着,她居于此处尚无缝隙,如今她只是公主命格却居于此,便有了些损耗。”
弘徽帝便问:“那我假如册立了她做东宫呢?是不是就没事了?”
静华仙师摇了摇头,道:“过满则溢,女子为帝在如今的世间仍属于绝处逢生,接过帝位的女子必将经历考验,若太容易太早得到,此处顺了,旁处便要有逆,在小殿下未满十二岁之前不宜立东宫。”
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
但是刘太妃却偏偏选择了出去,她宁愿放弃太妃的尊位也要出宫,张太妃也被刘太妃的决定给弄得有些惊讶,还劝她:“刘姐姐,你留在这里与我和杨妹妹一处养老不好吗?我们的女儿也叫您一声妃母,到时候也愿意奉养您,何苦出去呢?
“您进宫这么多年,娘老子都不在了,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各自成了家,与你多年不见,自然远了一层,您出去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团聚的。”
刘太妃谢过了张太妃的好意留劝,说:“不能出去的话,这样与你们一起养老说说笑笑,也是不错的。
“但既然有出去的选择,我到底没有生育过,在宫里也没有儿女牵挂,还是出去看看吧。
“这辈子进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若能再出宫看看,过一过不是一潭死水的日子,便是只有几天也愿意。
“本来以为是奢望,谁成想陛下仁慈开恩,给了我选择,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了机会。”
杨太妃与张太妃见刘太妃不是冲动之下的选择,便含泪与刘太妃告了别,一齐祝愿了她在宫外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