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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大叛逆者】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129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对妻妾制度的想法只是祝翾切入婚姻制度改革的一个面,她真正想改变的是现下的婚姻风俗。

在妻妾共存的婚姻制度里,所谓的夫妻平等是不存在的。

世间女子的婚姻困境并不是遇到一个好男人成婚就能完全消解的,制度上本身的不平等、世情上对夫妻责任的区分、世人下意识对夫妻道德的双重标准,都能在一点一滴里构建出令女子崩溃的瞬间。

就算女人特别厉害,有本事能让男人给自己当赘婿,世人对赘婿与媳妇的评判标准依旧是不一样的。

一个大好男子去做赘婿,是很可惜的事情,但一个大好女子只有在配了一个糟烂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会被觉得可惜。

甚至有些时候,女子身上外在的那些优点,被天然视为可以高嫁郎婿的“嫁妆”,男子外在的优点,却不会被普遍视为能够高攀贵女的“赘资”,一个男子的才德品貌,都会天然视为能够出人头地的资本。

这一切观念的衍生,本质上都是因为结构上的不平等,法律、习俗、世情观念,都一一侵占着女子对自我的构建资本。

祝翾想,她自己虽然有了出路,但她知道,她的那条出路是一条狭窄幽秘的上升渠道,是一条需要努力、幸运、天赋一起存在才能实现的路径,她不能因为她自己从这个路上走出来了,就将这条路视作一条大众的渠道,高高在上地以为那些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精英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女子是循规蹈矩按照世情规矩成婚会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

那能不能通过制度本身去影响世情风俗的变化呢?

可是制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再集权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君王发布一条法律,全国上下都十分遵守,真正的世俗社会是靠潜规则运行的。

君王的权力也是因为利益集团的拥护才存在的,皇帝所拥有的立法权、军权和执政权并不能够脱离利益集团而独立存在。

祝翾有时候觉得弘徽帝是真的挺伟大和无私,她的为帝之路其实是十分惊险的。

弘徽帝为帝之路的惊险不仅仅在于她的性别,而在于她的一些思想与政策是在瓦解传统儒教的礼法派,祝翾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弘徽帝想侵占贵族与士大夫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为什么礼法派死而不僵,在君权时代一直屹立不倒,因为儒教的礼法派最终拥护的是君权,传统皇帝推崇子尊父,妻从夫,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臣忠君,孝道也好,传统夫妻的道统也好,都是君权之下的一种模仿与投射,反复强调这些旧道统,就是在反复巩固君权不可侵犯的思想。

弘徽帝一个皇帝不推崇儒教的礼法派,推崇思想解放,推崇自然与科学,不奴民役民愚民,而是推崇义务教育希望民智发觉,其格局在君王之上,但这些也是在瓦解君权迷信。

长远来看,就是在挖大越君主集权政治的根,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弘徽帝自己也能够通过个人魅力与出色的个人素质驾驭君权,但君权代代稀释下去,倘若出现一个平庸的君主,民智开启的民众也许会突然醒觉他们不需要的不仅是贵族,还有皇帝,那个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祝翾自己能想到这些,便知道天生智慧的弘徽帝也能想明白这些,她有些不明白弘徽帝为什么作为皇帝宁愿掘君主集权的根基也要开启民智和解放思想,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就会努力巩固自己的阶级利益,反自己这个阶级利益的人在这个世上少之又少。

而想要更深一层改革制度是会伤到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得罪了士大夫集团,基本上史书评价都好不到哪里去,祝翾这些女官也是士大夫阶级,只是因为性别游离在传统士大夫的队伍之外,可以被称为新士大夫,新士大夫的利益与弘徽帝反而是吻合的,因为这个群体的诞生都得益于科举的性别放开,得益于弘徽帝的举措。

难道弘徽帝是希望她们这些新士大夫在将来彻底取代传统士大夫阶级?成为新的能够垄断部分文化与历史解释权的新利益集团?

祝翾坐在书房里,思绪万千,因为妻妾制度的改革章法越想越多,她想通过一个温和的、潜移默化的形式先去除妻妾的章法,让妾这个存在成为彻底的文物,然后再慢慢改进婚姻制度。

不止是婚姻制度,她还有很多新的治国之策与想法。

在殿试卷子上写的那些,都是她真正思考过的想法,她不想再在纸上建立理想国了,不想再把自己经历过的旧式学问与新式学问之后的思考永远尘封在纸面之上。

在元新朝时,她将学问作为仕途的敲门砖,但她不敢暴露彻底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她知道越武帝不是能够接受自己政治主张的君主,虽然他将自己的殿试试卷点为头名,但她的政治理念是不会完全被元新帝接纳的。

元新帝的守旧面是天然的,也是刻意选择的,元新帝愿意为大越鞠躬尽瘁,但这个大越是凌氏家天下的大越,巩固自己眼前几代的统治是更重要的,守旧地依循过去规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有弘徽帝,祝翾发觉,也许只有弘徽帝能够完全包容她的政治观念。

元新帝不能,弘徽帝亲自养育的凌游照也未必能,眼前只有弘徽帝这个天生智慧的君王愿意将这个国家真正民众的未来利益放在一家之姓的君主统治根基之上。

现下庶民阶级是禁止纳妾的,士大夫阶和勋贵可以纳妾,但也有限额,祝翾想,现在首要任务是取消士大夫与勋贵的纳妾特权,所有人的纳妾特权都取消之后,便可以完全取缔妻妾制度,取缔妻妾制度之后再就是进一步的婚姻制度改革。

她也知道这样并不能完全影响现行的婚姻潜规则,比如民间禁止纳妾,但还是有钱的富商逾制纳妾,不能名正言顺地纳,便潜规则以其他方式纳,比如以收干亲的方式纳妾,或者不上户籍,还有养外室的……

甚至还有将自己的妾室嫁与第三人做假夫妻,亲生的孩子就挂在第三人户籍下,然后再以过继的方式收回庶子庶女,宗族里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就是纯为了避开法律惩罚。

因为取消了通、奸类的一些罪行审判,这样便只算通、奸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就像不允许明面的卖、淫行业,不代表这个行当真的彻底消失了,顶着杀头的罪还敢继续进行这类营业的依旧存在,但明面上的政策打击总是有效果的,至少真的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因为这个政策躲开了为妓为娼的命运。

取缔妻妾制度也许短期内不能完全改变世情民俗,也不能彻底令类似妾一般的存在彻底消泯,一些人依旧有办法完全占有多个女性,但明面上的政策发布,总会有那么一点改变的。

祝翾想到此,不由奋笔疾书。

……

弘徽帝看完了祝翾的奏折,就把祝翾传唤到了体己殿问策对话。

体己殿的主人已经从元新帝变成了弘徽帝,按照规矩整个宫殿都应该按照新主人的喜好重新翻新一遍,但弘徽帝考虑到先帝新丧,便没有开工动土。

只是在住进去前把门窗、栏杆、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又把自己在东宫里用惯了的家具抬了一部分过来。

祝翾站在体己殿外观望着,这座宫殿虽然只是经历了小规模的修缮与更新,但气貌与元新帝在时还是有了较大的差异。

门前的宫女见祝翾来了,便为她掀开门帘引路,祝翾对御前的宫人点了点头,然后抬脚跨过高门槛进去了,弘徽帝在窗下放了一张竹藤编的会摇的椅子。

祝翾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弘徽帝正坐在上面惬意地晃着,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祝翾正想行礼,屋子里就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声音——“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被吓了一下,四下找了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窗下新挂了一个鹦鹉架子,一只白毛的玄凤鹦鹉立在架子上,头上顶着金色的翘羽,两腮还有两团圆圆的红,跟打了胭脂一样。

玄凤鹦鹉努着脖子又开始叫了:“来人了,您吉祥——”

原来是它在叫,弘徽帝听见鹦鹉叫声,将手里的书放下,从摇椅上坐起身,抬手免了祝翾的礼,然后指着鹦鹉架,吩咐宫人:“把它架出去在廊下散散心吧。”

玄凤鹦鹉“嘿”了一声,又开始喊:“陛下万年——”

宫人将玄凤鹦鹉架走,挂在廊下,喂了两把鸟粮,玄凤鹦鹉就不喊“万年”了,安静了下来。

弘徽帝朝祝翾道:“养个小东西放在屋里,解解闷,给你看见还行,给三省那些阁相看见了,怕是要说朕玩物丧志了。”

祝翾便对弘徽帝说:“陛下不过养个小宠,也没有耽误政务,丞相们若说这样的话,那便是有些苛责了。”

弘徽帝招呼祝翾坐下,祝翾的屁股刚挨凳子,宫女便端着托盘前来奉茶果儿与茶水,御前的新茶盏有些奇怪,还有手把儿,祝翾心里带了几分好奇,提着把手把被子端起来,掀开杯盖一看,是一盏黑褐色的饮料,还有一股苦香的味道灌入鼻腔。

祝翾都是喝茶喝白开水的,不认识这是什么水,看着不像茶水,便带了几分好奇抬头看弘徽帝。

弘徽帝的下巴微微抬起,介绍道:“这是咖啡。”

“咖啡?”祝翾听着这名就知道是舶来品,总觉得是西洋酒的名字,便低头又在杯沿轻轻地闻了闻味道,想辨认有没有酒味。

弘徽帝见祝翾这副模样,觉得她像试探新事物的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撄宁啊撄宁,枉你见多识广,咖啡并不是酒。”

说着,弘徽帝便举起杯子微微啜了一口,姿势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祝翾便学着弘徽帝的模样跟着喝了一口,不知名的饮料灌入口腔,苦涩的味道在舌头上微微炸开,等咽下去,又略有些回甘,味道虽然古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祝翾喝的是热咖啡,评价道:“喝着像没那么苦的中药,有些涩涩的,这可是舶来品?”

弘徽帝点头,说:“这是西班牙商人传进来的东西,这东西喝了能够提神,你可喝得惯?你觉得这东西能否在我朝传开?”

祝翾评价道:“若是西班牙那里传进来的东西,那便是稀有的,稀有物本身就是昂贵的,有钱人家为了标榜自己有钱能买洋货,大概能够小圈子里热闹一番。但要是进来多了,我感觉咱们这的人大概是喝不惯的,茶水不比这个好喝?”

说着,祝翾又喝了两口,略品了品,还是认为:“还是茶更好喝。”

她拿起茶果儿吃了一个压住了嘴里的涩苦味,说:“西洋的人往咱们卖咖啡,咱们往他们那卖茶叶,茶叶卖得可比咖啡好。”

弘徽帝将杯盏放下,对祝翾说:“咱们在外边卖得好的可不只有茶叶。”

祝翾点头,接着说:“还有布料、瓷器与各种工艺品。”

弘徽帝拿起祝翾的折子,开始和她谈正事,问祝翾:“你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祝翾接过自己写的折子,不回答问题,却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改革之意?”

“此话何意?一个妻妾制度难道就能牵扯上改革吗?”弘徽帝看向祝翾,期待着她能再说些什么出来。

“若无改革之心,只改革妻妾制度本身,大概是会失败的。任何法令都不是孤立的,不仅要对应现下的社会风气,也要对应其他的法律。”祝翾说。

她又问弘徽帝:“您欲去除妻妾制度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人人一夫一妻保持婚姻的忠贞纯洁吗?”

弘徽帝听到此处忍不住嗤笑道:“婚姻的忠贞纯洁又能换来什么效益?哪怕一夫一妻,也不能保护婚姻的忠贞,我只是想保障婚姻内的女子权益,做妾的女子谈何权益?”

祝翾便接着她的话茬说:“看来您并不是为了维护婚姻制度的忠贞,而是为了反对以妻妾制度剥削女子,女子为妾便是一种剥削。我问这些,就是想搞清楚您的目的,不同的目的去施行新法令,就有不同的效用。

“比如是为了维护婚姻忠贞去废妾,那么在新法令施行过程中,对通、奸罪行的重判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攻讦纳妾会慢慢变成攻讦私通或者有私情。

“如今只有士大夫以上的群体可以合法纳妾,民间纳的一些妾实际上也是非法所纳,但士大夫群体的妾与民间被非法强纳的妾的利益又一样吗?

“非法强纳的一些妾室有些其实只是家境贫寒,自己也有一技之长,有些人纳妾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占劳动力,让妾室的劳作进入家庭氛围进行剥削,那这样只有强纳做妾才是犯法吗?强娶做妻子的难道就不被剥削劳动力吗?

“勋贵之妾有些是生活富足的,一刀切的废妾就是让她们从已经比较成功的一条路上进入另一条需要自立的路,勋贵阶级的混得还可以的妾愿意吗?”

弘徽帝便问祝翾:“那你说要怎么做?”

祝翾便回答道:“对于高层也不能一刀切,先出法令让有纳妾名额的阶级缩减名额,从皇室开始缩减,若是连皇帝最多也只有一个配偶,那么对于士大夫们而言纳妾就是一种僭越。

“士大夫们的原有的妾室,不强制解除夫妾关系,出一条法令,给予在弘徽年之前的合法妾室主动和离的权力,假如有妾室想主动解除夫妾关系,其夫家必须无条件放归,还要按照法令里约定的补偿对方一部分财产,以后不许骚扰。

“若夫妾之间有子女,仍留夫家的子女也依旧对和离出去的母亲有奉养义务,旧妾也有按期上门探望自己未成年子女的权力。

“若子女跟随母亲一起出去,在子女未成年时期,原夫家需要付抚养金。妾有解除之意,夫家强留者就得按照强抢民女的罪行判了,但旧妾们若想保持原状也不是不可以。对于旧法时期的妾室,咱们不能一刀切。

“新法之后不许再纳新妾,未婚之士大夫若成婚,只能一夫一妻了。

“当然,不让有妾还有没有名分的情人,与情人之间若你情我愿也不算犯法,但未婚之情人之间若有子女,一律只随母不随父,其子女只对自己的生母有责任与义务,男子获得合法子嗣的途径只有婚姻期间与妻子所生的。

“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同样本事的士子,您更倾向提拔无妾的,久而久之,为了仕途,士子们便渐渐讲究清正高洁之家风。”

“那对于不是高层的呢?”弘徽帝问道。

祝翾想了想,继续说:“民间的妾也非两种,一种是过往的合法妾,也是按照士大夫的处置法安置。另一种是第一次婚姻法改革之后依旧强纳的非合法妾。

“对于第二种,得加大处罚力度,各地官府都得投入精力对付当地豪绅进行放妾,按照非法监禁与强抢民女罪行宣判强纳妾室的人物,若有父母以父母之命参与卖女儿,其父母也得受罚,每地多判几个典型,这样敢如此的人也会少了。

“被强纳之妾若有子女,仍愿意抚育的,则随母姓算做该女子之嗣。

“若因为被强纳强迫生产不愿意抚育,便由官府抚养,不算做弃养。

“想要满足这一条,陛下得投入大量的司法力量,进行巡防,还要确保官府养生堂等官方机构的抚育能力。

“对于离去夫家的女子,得有生活与安全的保障措施,比如鼓励当地官府进行女子职业培训,建置屋宇给这些离开夫家之后可能无处可去的女子廉价居住,提供岗位令这些女子进行就业维持生计,各地工坊也要严查强纳强娶女工的情况,也是重判几例以儆效尤。

“如今女工繁多,也该有妇女保护权益保证女工的财产安全与人身安全,让被压迫的女工有个诉权渠道,我记得江南等地就有女工们自己建立的姐妹互助组织,若有姐妹遭遇不公平一起凑钱打官司,一起罢工维权。

“咱们不能让只有民间有这样的组织,官方也得有一个诉权机构保护各行各业的工人地位与待遇。”

说完这一大通,祝翾歇了歇,然后看向弘徽帝,眼神真诚:“所以我才问陛下,您废妾的目的是什么,可有改革之意?一条不算大的法令发行下去是牵一处动全身的,不同的执政目的也有不同的执政效果。

“若只是保障婚姻忠贞,只怕实行下去,最后攻讦点又成了那些‘破坏’婚姻的妾本身了,妾的存在需要慢慢消失,但妾不能成为这条政策施行之后被攻讦的对象。

“我们废妾的目的是为了给这些已经成为妾、被迫成为妾、可能成为妾的群体一条新的道路,使她们避免被压榨生育、劳作价值。

“我们要攻击的是那个创造妾的男人的利益,令他们纳妾或强占女人的行为会受到莫大的损失为手段,使这个群体放弃纳妾、创造妾。

“同时,需要变革的还有一系列配套法律与措施,这些都是要有强大的国力与地方施行力才能保证的,这就是一次民俗改革了,一场改革的目的不是废妾,废妾只是改革的其中一项,陛下,您若是有变革之心,即使我们细水长流也能促成成功。

“若没有变革之心,那便无法产生新的秩序与风俗去替代旧的世情风俗,即使一开始能强制成功一些例子,但这些离开后宅的女子倘若依旧没有立身之地,她们还是会被自愿地回到后宅的。”

弘徽帝听完了祝翾的建议,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祝翾,坚定地回答了祝翾的话,说:“朕的确有变革之心。”

祝翾听弘徽帝这样说,便问弘徽帝:“您打算要做出一场如何的变革呢?”

弘徽帝却问祝翾:“你觉得当今大越,有那些矛盾?”

祝翾没有回答,弘徽帝却一个又一个地点了出来:“当今之世,按阶级分,普通百姓与士大夫之间有矛盾,士大夫与以我为代表的皇权之间有矛盾,百姓与高高在上的皇权本身之间也有矛盾。

“按利益划分,新学出身的士大夫与传统道学的士大夫有矛盾,新生的以工坊、工厂为收入来源的新商阶级与旧的以土地为收入来源的地主阶级也有矛盾,还有百姓日益增长的生存生活需要与以农业为主的落后社会生产不能完全满足百姓需求的矛盾。

“按性别分,有女性想要解放自己的需求与男性想要保持既得利益之间的矛盾。

“种种矛盾,我的变革目的就是为了化解这些矛盾而生,这场新变革只能由我主宰,我不能信任我的后代能够坚持这些变革,毕竟这也是一场可能会在将来瓦解皇权威信的变革。”

弘徽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有时候我也犹豫,是保持现状,还是尝试改变,改变的目的再好,但改变本身总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测的后果。

“我既不能过于温和地进行改变,也不能过于激进地进行改变,祝翾,咱们先以一个小点切入吧。”

祝翾听了弘徽帝的话,心神撼动,她从来没有以这种矛盾分析的想法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看变革目的本身,弘徽帝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政治思想可能会瓦解后世的统治根基,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她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弘徽帝笑了笑,说:“皇位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能够施行本领的器与具,因为现在的权至高者是皇帝,所以打我小时候起,我就想做皇帝。

“我不要把权力让给更不如我的人,不管这个皇位背后的东西好不好,我都先要捏自己手里。

“至于往后,若是有一天,百姓若是觉得,没有皇帝比有皇帝是更好的事情,那我也可以接受凌家的后人往后可能做不了皇帝。

“现在筹码最大的只有这张桌子,所以不管这个桌子吃的是什么菜,我都得先上桌,上桌之后才会有掀桌的权力。我想,你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考科举,是为了阶级跃升,还是为了别的?”

听到弘徽帝如此问自己,祝翾沉默了片刻,然后发自内心回答道:“臣考科举其实也有想要提升社会地位的想法,并没有陛下想得那般无私。

“臣幼年时又鄙薄剥削底层的肉食者,虽然如今我自诩清正,但成为了官,我是不事生产的,我的俸禄、我的资产,本质上也算从财政上剥削民税而来。

“我不种地,却有吃不完的米,我不织布,却有足够多的布料,耕者无其田,织者无锦罗,这样的情况还是有发生,相比之下,其实也不算公平。

“但我与陛下想得一样,我不愿意把权力让给比自己更坏的旁人,我自己做官总能施行我自己想要的影响。

“臣不愿意把这个世界让给一批还不如自己的人。”祝翾抬起脸,目光悠远。

“祝翾,你当真无愧天然赤心之名。如此的话,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这样说,难道不怕我觉得你的思想偏激甚至有罪?”弘徽帝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问道。

祝翾摇头,坚定地说:“臣知陛下不会,臣信任陛下的心也是一颗赤诚的心。”

祝翾心想,我这样的存在在世间只能被称上一句偏激,连叛逆都算不上,真正的大叛逆者是陛下您。

……

从体己殿离开前,弘徽帝随口交代了一句:“对了,阿照最近搬了新家,她怪想你的,你还没有去拜访过呢,今儿离开了这里就去找她聊聊天吧。”

祝翾想起凌游照搬离了东宫这件事,便答应了:“好。”

于是祝翾退出体己殿,廊下的玄凤鹦鹉看见祝翾,又叫唤了起来:“您吉祥——您走好——”

照顾鹦鹉的年轻宫人朝祝翾行了行礼,然后摸了摸玄凤鹦鹉的头羽,低声抱怨道:“才安静了多会,怪聒噪的。”

鹦鹉学舌道:“鸹噪,鸹噪。”

“是聒噪。”祝翾有些受不了听错字,忍不住指点鹦鹉。

玄凤鹦鹉愣了一瞬,又开始:“您吉祥——您走好——”

祝翾被玄凤鹦鹉逗笑了,边笑着边走远了。

一路到了东宫那条旧路,凌游照的新居在东宫后面的宫殿里,与她当邻居的是杨太妃所生的荆国公主。

祝翾走到凌游照新居门前,她是凌游照的上书房老师,与凌游照有师生名分,所以她到此处倒没有什么限制,这一带的守卫都认得她的脸,验了一下她的官符,就有宫人前来迎接自己。

宫人堆着笑朝祝翾问好:“见过祝学士,问祝学士安。”

祝翾便说了自己的来意:“晋国公主殿下刚搬新居,特意前来拜访,叨扰了。”

宫人对祝翾微笑道:“祝学士随我来吧,这边请。”

一进门,就听见孩子笑的声音,是凌游照的笑声,祝翾的心也放松了些。

祝翾往里面走近了些,只见凌游照头戴幅巾蹲在廊下,另一个同样头束幅巾的小女孩与她蹲在一起,看服饰与身形大概是荆国公主,两个小姑娘头靠着头,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光看影子就透着一股高兴。

正在这时,祝翾听到小狗叫的声音,凌游照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吉祥!”

但祝翾还是看见从两个小女孩下蹲聚头的空隙处跑出来一只黄色的影子,朝她晃悠悠地跑了过来。

是一只黄色的矮脚狮子狗,长得肉乎乎的,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胸前的毛发和四只短脚都是白毛,毛发蓬松,嘴吻不长。

“吉祥!不要扑!”荆国公主看见来了人,见小狗吉祥兴奋,怕它扑人。

吉祥围着祝翾的衣摆绕了几圈,然后微微嗅了嗅她的味道,兴奋地“汪”了一声,这可爱的模样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它并没有扑祝翾,哪怕它要扑祝翾,祝翾也觉得并不会怕它。

“吉祥,坐下!”荆国公主拎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凌游照跟看戏似的也跟着荆国公主过来了。

听见小女孩的指令,这只叫吉祥的小狗竟然真的乖乖地坐下了,然后翘着脑袋,张着嘴巴露出粉舌头拿黑豆眼睛看祝翾。

荆国公主到了祝翾跟前,朝祝翾说:“祝学士,您不要怕它,它虽然有些人来疯,但是最多喜欢往人身上扑了站起来,不会咬人吓人的,我还在教它不要扑人。”

祝翾朝两位公主行了礼,然后对着荆国公主,说:“这只吉祥是荆国公主殿下您的狗吗?”

荆国公主低下身子,一把将吉祥端着抱了起来,她低着头很高兴地摸了两把吉祥的毛发,凌游照在旁边看着眼热,也跟着一起摸,这情态,看着才像小孩子。

荆国公主殿下抬起头,对着祝翾笑了一下,她笑起来也有两粒笑涡,祝翾这才想起她是杨珍和的女儿,笑起来的情态竟然看出了几分神似,荆国公主笑着说:“吉祥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乖得很。”

吉祥一边乖乖地被两个公主摸,一边抬头观察祝翾,荆国公主注意到了,就对祝翾说:“祝学士,您想不想摸一摸吉祥?它看着挺喜欢你的。”

祝翾刚逗了玄凤鹦鹉,觉得自己挺有动物缘的,就抬手摸了摸吉祥的脑袋,吉祥很乖地任她摸,它摸起来手感特别好,软乎乎毛茸茸的,祝翾一摸也忍不住喜笑颜开起来。

荆国公主一脸骄傲:“看吧,我就说它很喜欢你的!”

祝翾克制地略摸了两把,就撤回了手,然后感谢荆国公主道:“多谢荆国公主殿下。”

荆国公主抱累了吉祥,将狗放在了地上,吉祥围着几个人走了几步,原地坐下了,荆国公主摆了摆手,对祝翾道:“皇姊登基,为我升了徽号,我还不是很习惯,祝学士你一口一个荆国公主殿下,我还不知道在说谁。

“你还是管我叫八殿下吧,我也有名字,我叫凌玉李,是‘东方亭亭升火轮,西有玉李伴金盆。’里的‘玉李’。你可以叫我玉李殿下也可以。”

祝翾不敢托大,直接叫出荆国公主凌玉李的名讳,便称呼她:“八殿下。”

凌游照在旁边见祝翾因为吉祥这只狗一直和自己同龄的八皇姨说话,心里有些泛酸,忍不住开口道:“祝学士,你来我新院子,是来看我的吧。”

祝翾也觉得自己冷落了凌游照,光顾着和凌玉李说话了,便与凌游照道歉:“是臣疏忽了殿下。”

凌游照“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说:“你也是被吉祥给迷住了,哼,我也没有很在意。”

凌玉李在旁边笑嘻嘻的:“阿照,你这个人嘴真硬!”

凌游照瞪了一眼凌玉李,凌玉李不怕她,也瞪回去,嘴里还说着:“阿照,你真不尊老爱幼!我也要瞪你!看谁的眼睛大!”

比起凌游照,凌玉李更具有小孩子的天性,凌游照被凌玉李幼稚到了,转回了视线,说:“谁要和你比这个!”

凌玉李和吉祥一样贴着凌游照:“我说你不尊老爱幼说错了吗?”

她开始掰手指与凌游照算,说:“论老,我辈分比你高,是你皇姨。论幼,我比你小了小几个月份,是不是比你幼。所以你既要尊我,又要爱我。”

凌游照点评道:“你就说这些歪理,没长进。”

说着,她招呼祝翾:“您随我进来吧,不理她这个幼稚鬼。”

凌玉李便想拉祝翾进自己阵营,抬头看向祝翾,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是不是论老论幼,我和阿照比,我都无敌了,嘿嘿。”

祝翾与这位八殿下相处不密,没想到私下里的荆国公主凌玉李是这样一个诙谐有趣的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按这样算,您确实相比晋国公主殿下又老又幼。”

凌游照听到祝翾接凌玉李的话茬,故意“哼”一声,见祝翾没反应,又重重“哼”了一声。

三人一狗进屋坐下,凌玉李听见凌游照的哼声,说:“阿照,你是水牛吗?哼哼哼的。”

凌游照见祝翾来了之后,凌玉李就开始挤兑自己,也不管她比自己老还是幼了,站起来朝荆国公主大喊了一声:“凌玉李!”

凌玉李一脸警惕:“凌游照,你没大没小的,干嘛……”

她话还没说完,凌游照就倾身过去要掐她脸蛋,凌玉李也不是吃素的,不怕凌游照是未来的东宫,也反掐回去。

祝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好久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凌游照了。

两个小女娘互相掐对方的脸,掐得仰倒在了榻上,在榻上滚做一团,小狗吉祥站在地上看见自己的主人和她的朋友在玩闹,兴奋地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汪汪叫。

祝翾看不下,忙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分开了。

她左手凌玉李,右手凌游照,这俩在她手里还不消停,还比划着短手要去掐对方,好在祝翾力气大,控制住了,她说:“两位殿下,你们别这样,都是住一起的好朋友了。”

凌游照听了,也觉得自己一挨着凌玉李就变幼稚了,停了下来,反驳道:“谁和她是朋友。”

凌玉李也停了下来,对凌游照:“你不把我当朋友,干嘛要和我住一起,我不是你朋友,那就是你皇姨。”

祝翾见她们俩没有继续打架的意思,便松开了两人。

因为两个小主子刚才打闹,伺候两人的宫人站在外面廊内面上都有些忧惧之意,凌玉李便站在门槛内,朝宫人们说:“我刚才是和阿照玩闹,没有打架,你们不用担心我和她不好,也别夸大其词回去吓我母妃,她胆子小。”

伺候凌玉李的最亲近的女官倒不害怕,还嘱咐凌玉李:“八殿下,您可别欺负了小殿下。”

凌玉李说:“我哪里敢欺负她,我做八姨的疼她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又坐在榻上,挨着凌游照坐了,凌游照刚才和凌玉李打闹,幅巾也散了,正在低头理自己头上的幅巾,见凌玉李没皮没脸地凑了过来,说:“我还没有想和你和好。”

凌玉李一脸懵:“什么和好?我们不是打闹着玩吗?”

凌游照见凌玉李如此天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睛,说:“我没那么小心眼,也不会记你仇的。”

凌玉李忽略她的话,直接抬手帮她顺好了幅巾,说:“这样就不歪了。”

凌游照看了看凌玉李的头顶,想要投桃报李,便也上手摸她的幅巾:“你的好像也歪了。”

“啊?是吗?那你也帮我理一下吧。”她头上的幅巾其实没歪,但她很信任凌游照,凌游照说歪了那就是歪了。

凌游照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给她扯幅巾,本来不歪的幅巾却给她扯歪了。

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两个小姑娘相处的祝翾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凌游照听见祝翾的笑,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也涨红了起来,手上动作却不够灵敏,本来想给凌玉李幅巾归位的,结果越扯越歪。

凌玉李恍然不觉,一直在问:“阿照,你扯好了吗?”

这个时候,一个女官过来了,正是琉璃,她进来看见祝翾愣了一下,然后行了礼,问了两个殿下的安。

然后对着荆国公主道:“八殿下,太妃刚亲自做了几道小茶果儿,打发臣过来送给您,臣听说您在小殿下这里,便来寻您了。”

吉祥看见琉璃来了,很是兴奋地跳了过去,琉璃看见吉祥也在这里,说:“这个小东西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说着,抬头看见凌玉李头上歪掉的幅巾,又忍不住上手道:“八殿下,您的幅巾怎么歪成这样了?”

她边说着话边就把凌玉李的幅巾整理好了,凌玉李一听说自己被凌游照整理好的幅巾是歪的,忍不住偏头看向凌游照,说:“好啊,阿照,你故意扯歪我幅巾!”

凌游照被她看得心虚,说:“我不是故意的。”

凌玉李又对对面的祝翾说:“祝学士,你一个大人,光顾着看我两个小孩子笑话,也不提醒我。”

祝翾说:“臣本来想提醒的,常姑姑便直接指点了出来,还请八殿下勿怪。”

琉璃的姓氏为常。

“你一直在笑,哪里有提醒的样子。”凌玉李抱怨道。

祝翾便移开视线,与琉璃对话,问琉璃:“常姑姑,这只吉祥是太妃所养吗?”

琉璃已经从杨太妃的嘴里知道祝翾彻底把杨珍和认了出来,她点头又摇头,说:“杨太妃不养狗,这只狗原来是刘太妃的,是先帝送给刘太妃解闷的,刘太妃养了它两年,训得很是乖巧,出宫前就把这只吉祥送给太妃了。

“我们太妃自己养了些日子,八殿下见了喜欢,就送到八殿下院子里来了。”

凌玉李对着吉祥发出了两声“撮撮”的声音,然后跳下塌,对凌游照说:“祝大人来看你,我便不一直打扰了,我走了。”

说着便带着吉祥离开了。

等凌玉李走了,凌游照便对祝翾说:“你是不是从陛下那里来的?”

祝翾点头:“是,我刚从体己殿过来。”

凌游照来了兴致,问祝翾:“你瞧见我母亲那养了一只玄凤鹦鹉吗?”

“嗯?”

“你说我能像八皇姨一样,也能从母亲那蹭只爱宠来吗?”

祝翾懂了,凌游照是养宠物了,小孩子嘛,但是她凭良心想了想,说了实话:“陛下还挺稀罕那只鹦鹉的。”

凌游照想了想,说:“算了,养鹦鹉也怪麻烦的,我到时候偷一会八皇姨的狗玩,去体己殿的时候再顺两把鸟玩,也是一样的。”

祝翾:“……”

不过,搬了新家的凌游照好像变活泼了,这样也挺好的,祝翾发自内心为她的状态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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