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几探几报下,终于摸清了青兰现在的情势。
青兰的现任汗王阿齐思果然生了重病,命不久矣。
阿齐思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穆贤达如今只有十二岁,年少无依,阿齐思最希望穆贤达即位,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生,年纪又在兄弟里居长,身居嫡长法理,但到底年纪尚小,草原更信奉力量。
何况穆贤达的母亲也不是贵族或王女的出身,穆贤达的母亲原来只是一个美貌的牧羊女奴,被阿齐思一见钟情纳进了王帐做妃,从此被阿齐思专宠。
等旧的大王妃去世,阿齐思甚至直接扶持这位女奴出身的女人做大王妃。
墨人是贵族统治,墨人的贵族说白了就是奴隶主,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隔阂有如天隔。
汗王的大王妃权柄是比汉人的皇后还大的,因为墨人常年征战男丁失位,家族内部有女主外的情况。
大王妃作为汗王的第一妻子,经常会在汗王亲征时摄政统领部族,墨人出过许多厉害的摄政大王妃。
一般墨人的大王妃都是出身高贵的出身,要么是大贵族之女,要么是其他部族的王女,女奴出身的大王妃在墨人历史上是罕见的。
贵族们也不愿意这个曾经的奴隶骑在自己头上,纷纷反对阿齐思,但阿齐思最后还是排除万难如愿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了青兰的大王妃。
所以穆贤达虽然是大王妃所出,但因为母亲的女奴出身,又有了血脉污点,女奴出身的母亲也意味着穆贤达空有嫡长法理,但没有母家力量帮扶。
何况墨人的嫡长法理也不算稳固,是他们曾经统一草原的帝国时期学中原学来的规矩,实际上继承的方式千奇百怪,有兄传弟的,有幼子守灶的,甚至有大贵族夺位的,就是继承得乱七八糟,互相不服,所以草原只统一了几十年,还是裂成了八个部族。
倘若阿齐思现在去世,穆贤达便是真正的年幼无依,他空有不牢靠的法理,年纪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母亲那边也没有家族势力帮扶。
而阿齐思的弟弟罗墨里正值壮年,出身高贵,手里有兵有功劳,在墨人的群体里更受信服。
墨人慕强,阿齐思想到自己此时倘若闭了眼睛,大概王位会被罗墨里得去,而罗墨里性格残暴,是不会放过他的爱妻与爱子的。
在这样的关头,阿齐思便隐瞒了自己的病,悄悄通信了留在龙格的姐姐莲娅,他希望莲娅能回到青兰成为一个能牵制罗墨里的第三方力量,从而帮助穆贤达顺利即位。
这对莲娅自己也有好处,毕竟穆贤达年纪还小,莲娅可以通过辅佐穆贤达在青兰做摄政王女。
于是莲娅便接到了弟弟的密信,还得到了阿齐思的亲军兵符,以使她在危急时刻对抗罗墨里。
莲娅的侍女卓别云看着主人,问道:“虽然我们不是越人,但龙格已沦为越土,您如今回去是冒险的,若穆贤达失败了,罗墨里也不会放过您。”
莲娅思考了良久,缓缓握紧了兵符,她对侍女道:“富贵险中求,大越的女皇帝刚刚即位,还没有空留意我,但我继续在这里,她往后必然会为了龙格旧人授封我做大越的女爵,赏我做大越的官员,从此我便彻底变成了越人,做了那个女皇帝的臣子。
“当年霍几道侮辱我,我便以此拒绝大越的封赏,保留了我在这里的特殊地位,为的不是彻底做人家的家臣。如今阿齐思病重,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您还是要回去帮助穆贤达即位?”卓别云道。
“卓别云,你觉得我与那个年幼的穆贤达相比,谁更有人主之相?”莲娅幽幽发问。
“您……您……”卓别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莲娅的话中之意,
待反应过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不由捂住了嘴巴。
“有何不可?大越的凌太月可以做中原的女皇帝,我莲娅为什么不能做青兰的汗王?不仅是穆贤达,阿齐思和罗墨里当年又哪里比得过我?
“阿齐思色令智昏,罗墨里有勇无谋,我的资质都在他们之上,但我的父汗宁愿把我嫁给龙格的老汗王做大王妃。
“那年我不愿意去,我求我的母妃,我求她帮我说服父汗留下我在青兰,我不愿伺候那个年老的汗王。我的母妃却告诉我只有这样,我的胞弟阿齐思上位才更有筹码。
“汉人有一句俗话‘为他人做嫁衣裳’,我嫁到这里就是给阿齐思做嫁衣裳,我是靠着自己熬死了老汗王做了摄政大王妃。
“但龙格面临大越陷入困境的时候,我回青兰借兵,阿齐思百般拖延,是我苦苦哀求,才借到了兵,小小的龙格抵抗不住越人的金戈铁马。
“我亲自上阵作战,我的丈夫成了俘虏被诱杀,我的子女被霍几道杀得一个也不剩,我顽强抵抗,但阿齐思背叛了我,导致我腹背受敌,我还是没办法。
“我不能让龙格人的血全部洒入土壤去做无用功,我只能踩着亲人的血去归顺越人。
“我不恨越人,弱肉强食,中原人凶悍,龙格本来就只是一个夹缝里生存的部族,前狼后虎,我到底是时运不济。
“我只怨恨我的命,天神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命,令我远离故土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有所作为又顷刻间化为乌有,而阿齐思如此无用却可以做汗王,罗墨里可以大权在握,孱弱的穆贤达都能做未来的汗王,只有我不行。
“我断下我的手臂去祭奠我过去的命,我不要再信这个命,我也要用我的手臂去陪葬没被我保护好的龙格百姓。
“是因为我是女人吗?那为何中原的女人可以做皇帝?”莲娅紧紧握着兵符抬头对着苍天问道。
“夫人,不管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您的。”卓别云听完了莲娅的一席话,也下定了决心。
“别慌,卓别云,我不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如今我势单力薄,既没有罗墨里的根基,也没有穆贤达的名正言顺。
“我莲娅蛰伏半生,从离开青兰起我心里便埋着一团火,如今我的弟弟请我回去,这对于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回到青兰再不离开。
“咱们趁着这个机会回去,见机行事,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冒险。”莲娅很真诚地对着侍女说道。
事急从权,莲娅当下便收拾好东西背着月色与亲信们分批次离开了龙格。
……
莲娅在草原上沿着天际的暗光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她看着熹微的晨光从草原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照亮天幕,又看着溶溶落日点燃荒野与天空,天上的霞霭像到处点燃的烧得发蓝或者发紫的火焰,她眼中的一切都被落日点燃而染上了昏黄的颜色。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霞光下策马行猎的日子,那时候她就是凭着光雾笼罩的轮廓看见远处野兔的踪影,然后一箭射发出去,最后拎着野兔子回了王帐。
那时候伺候她的姆妈会细细给兔子拔毛为她做一道烤兔子。
但是她现在再也不能引弓搭箭了,她只剩下了一只手。
她已经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踏上这条去往青兰的道路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虽然草原漫漫方向难辨,但莲娅还是记得回青兰的方向,她在龙格的时候,在梦里想过无数次这条回去的路径。
行到途中,莲娅看到了一大片湖泊,她很激动地对左右说:“快到王帐了,当年我嫁往龙格,阿齐思和我母亲一路相送,从下半夜送到了天亮,一直送到了这条湖泊旁才分开。”
这片湖泊与莲娅记忆里的也不一样了,因为霞光的点照,这片湖泊浸着燃烧的日光,反射着血色的焰光。
莲娅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湖泊的时候是早雾升起时,它那时候蓝得发光,像神女的镜子。
莲娅的母亲告诉出嫁的莲娅,说这片湖就是女神掉下的镜子,落到了他们青兰的土地上化作了湖泊,经过这里的新嫁娘都会被天上的神女看到,神女会祝福每个墨人的新娘。
这条湖泊因为神女的传说,在青兰文化里的名字叫做“神女川”。
“向云走,沿河流。
“神女望,莫掉头。
“朝宿青兰,暮醒他乡。
“千里出行,万里回首。
“女儿昨年十七八,今年回乡已白头。
“问爹娘兮,飘然荒野,问亲人兮,流离天外。
“心头万言,难至舌喉。再望女川,不息奔流。”
对着这条熟悉的湖泊,莲娅夫人忍不住含着眼泪唱起了当年母弟相送时所传唱的那首青兰民歌,悠扬的调子从她的嗓子里缓缓泄出,她的平生一字一句都对应上了这首民歌的箴言。
跟随她回去的亲信大部分都是当年的陪嫁侍从,离开青兰数载,再见这条河,又听见莲娅夫人的歌声,也忍不住流着泪跟着唱了起来。
一曲唱完,莲娅抬手缓缓往上擦去自己的泪痕,她收起脆弱的神色,对着这条在夕阳里如血染颜色的神女川在心底暗暗发誓:我这次回乡,是为了夺回我的一切,求神女川保佑我莲娅,令我再也不随波逐流,再也不为弃子。
“走吧,咱们回王帐去!”莲娅单手拎着马缰道。
……
莲娅进入那顶白色王帐时,正好迎面遇到了她的异母弟弟罗墨里。
罗墨里的眼神定住在莲娅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视线钉在了她空荡荡的左袖上,嘴里忍不住嘲弄道:“上次见阿姐时,两条手臂还是齐全的,如今输给了越人,手臂也丢了一只。”
罗墨里知道莲娅是为了什么回来的,汗王阿齐思的病再也瞒不住了,穆贤达那个小子孱弱,根本不算他罗墨里的对手,罗墨里不可能不蠢蠢欲动,他垂涎汗位许久,现在莲娅回来是给他使绊子的。
他当然对莲娅的到来充满敌意,一见面就忍不住讥讽这个姐姐,莲娅夫人便说:“罗墨里,我哪怕只有一只手,不能射箭引弓,也能拿刀杀人。”
罗墨里讥笑道:“您刀拿得再稳,不依然输给了越人的铁骑,做了越人的狗吗?听说他们的将军霍几道当年想要杀你,是你献媚陪他睡了觉,才换回了一条命,如此摇尾乞怜求生的女子,哪里还有青兰王女的品格?”
他故意拿莲娅被欺侮的往事讽刺莲娅,甚至大肆歪曲事实,就是为了羞辱这个回来挡自己路的女子。
莲娅夫人对这种论调早已面不改色,但她身边的侍女卓别云受不了主子被罗墨里羞辱,忍不住拔出刀刃,说:“罗墨里,你放肆,你不也是霍几道的手下败将吗?你对上越人铁骑,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你这般欺软怕硬的男子,只敢羞辱手足。”
莲娅抬手拦住卓别云,说:“卓别云,住手。”
卓别云不甘地将刀收了回去,莲娅直视着罗墨里道:“罗墨里,这条胳膊被我当年亲自斩断时,我的眼睛都没有因为疼痛眨一下,所以你这种程度的话并不能刺伤我。
“羞辱我的霍几道早已化成尘土,但我莲娅还活着,我不仅活着,还站在这里令你头疼。
“一时的羞辱不足以打败我,只要我莲娅还活着,总有挺过去的时候。”
罗墨里面色铁青,他“哼”了一声,然后踏出了王帐。
王帐内的侍女战战兢兢看着莲娅与罗墨里吵架,等罗墨里走了才引她进入内帐,一个穿着白色丝绸的女子迎了上来。
女人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腰若约素、步履纤纤,不同于莲娅夫人等传统墨人女子的硕美之态,这个走过来的女子多了几分草原上罕见的浅淡愁韵。
这位倾国倾城的女人正是青兰步如今的大王妃娜妲,娜妲的眼下还红红的,是刚擦干净了眼泪出来的。
她与阿齐思感情甚笃,这些日子常常为阿齐思的病吃不下睡不着,闲下来便忍不住掉眼泪哭泣一番。
莲娅与罗墨里的争端她在里面也听见了,为此更加感到忧伤,娜妲知道自己的命运全挂在丈夫阿齐思身上,待阿齐思一去,她就又要像曾经一般命若浮萍。
“见过阿姐。”娜妲与莲娅见礼,莲娅是第一次见娜妲,但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弟弟的大王妃,便行了大礼:“见过大王妃。”
娜妲忙扶起莲娅,说:“阿姐太见外了,您来此,我与穆贤达便不再无所依靠。”
娜妲的美貌超乎常人,但她这般性格,莲娅很快察觉出不妥来,历届大王妃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而娜妲性情却太柔弱了。
倘若她莲娅不回来,等阿齐思一死,空有美貌的大王妃又如何服众,拿什么去保护储君穆贤达?
于是莲娅忍不住斥责道:“大王妃,您的眼泪与柔弱只有无人时才能展露,如今汗王病重,您便是青兰的主人,您却如此作态,怪不得罗墨里未出王帐,便敢辱我!”
娜妲被莲娅说得一怔,然后低下头道:“是我无用,万事还得仰赖阿姐。”
莲娅见娜妲立不起来,便夺走了主动权,朝娜妲:“还请大王妃带我去见我弟弟与侄子。”
娜妲第一面就觉得莲娅强势,又听说过莲娅曾经的骁勇,对她确实有几分怕,莲娅夫人一吩咐她,她便忙带着莲娅去见阿齐思汗王。
阿齐思躺在榻上,两腮因为病弱都瘦得缩了起来,骨骼清晰可见,他塌前立着一个清秀的少年,正是青兰的王子穆贤达。
莲娅看见阿齐思便跪下行了大礼,道:“王女莲娅见过汗王。”
阿齐思虚弱地抬手,吩咐穆贤达去扶起莲娅,莲娅坐下,看着虚弱的阿齐思,说:“汗王,你瘦了。”
“阿姐不要多礼,我如今命不久矣,罗墨里蠢蠢欲动,还请姐姐看护着我的孩子往后,这样我才能闭上眼睛去见父汗与母妃。”阿齐思声音打着颤,说一句话似乎要用尽他全部力气一般。
“穆贤达,你过来。”阿齐思召塌前的儿子上前。
莲娅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眼穆贤达,穆贤达面颊白皙、透着一股文弱的气息,有几分似大王妃娜妲,穆贤达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缓缓走近了莲娅。
阿齐思吩咐穆贤达:“这是你的姑母莲娅。”
穆贤达抬起头,与莲娅明亮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又飞速移开,喊了一声:“姑母。”
“穆贤达,你是一个男子汉,你的父亲重病,你应该保护你的母亲担起责任,却为什么连我都不敢对视?”莲娅一面之下,便发觉穆贤达肉眼可见的软弱。
难怪阿齐思要召她回来护卫穆贤达,穆贤达简直就是一只绵羊,她不回来,阿齐思一闭眼,这只绵羊就一定会被罗墨里那只恶狼吞吃干净。
“我病倒了,他吓坏了。”阿齐思袒护自己的儿子道,他也知道穆贤达十二岁了,连刀都拿不稳,是很难改好了。
穆贤达听到莲娅的话也忍不住红了脸,他只能咬着嘴唇说:“是我无用。”
“穆贤达,你退下吧,我有一些话要与你的姑母说。”阿齐思吩咐道。
等大王妃与穆贤达退下去了,莲娅忍不住感慨道:“汗王,我的弟弟,您立了这样如同绵羊一般的女子做了大王妃,她背后也没有强悍的家族保护,又立了这样一个软弱年幼的儿子做未来的汗王,还来不及等到他长大变成狼,就得了重病。
“留下这样一对母子在世间,简直就是一块肥肉,等着叫人吞吃。也别怪罗墨里他们不安分,这样一对母子,他们如何能够服气?汗王,您到底在想什么?”
阿齐思便看着莲娅说:“所以我才请你回到青兰,我知道姐姐你是如同母狼一般凶狠的女子,你一定能够保护我的血肉。”
莲娅却说:“当初我问你借兵,你百般推辞,好不容于你借了兵与我,后来又倒戈对付我,害得我很苦,现在却想起我来,寄希望我替你保护那对绵羊母子,阿齐思,你不觉得可笑吗?”
阿齐思想要抬手拉住莲娅的手腕,却拉住了她空荡荡的袖管,阿齐思面上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说:“阿姐,实在对不住,是我无用,但你与我都是阿妈生的,骨血相融,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我更亲的人。
“若连你也不能托付,我也不知道信任谁了?你回来了,还是念着我们之间的亲情的。
“你难道甘愿留在龙格受命于那个叫秦维中的汉人官员?你难道愿意跪下拜中原的皇帝做臣子吗?
“你不愿意,穆贤达不是做汗王的料子,但我不能把汗位交给罗墨里,他就是一个急不可耐的疯子,交给他,咱们青兰,咱们诸墨都要被他裹挟着与越朝开战。
“我舍不得,这么美好的草原顷刻间被越人的铁炮铁枪所倾覆。
“阿姐,你是再厉害不过的女子,你扶持着穆贤达走上王位,你就是青兰当之无愧的摄政王女,整个青兰乃至诸墨都将对你俯首称臣。阿姐,你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
阿齐思的一字一句都在引诱着莲娅的野心,莲娅摸了摸阿齐思的手腕,说:“阿齐思,你是个聪明人,你算准了我的心思与野心。可惜,你虽然聪明但命短,也许这就是你当初背弃我的报应。”
……
莲娅的回归确实改变了青兰的格局,阿齐思因为病重,将手上的权力都慢慢松到了归来的王女莲娅手中,莲娅便在青兰奉王命摄政统领贵族们。
贵族们对莲娅这个回归的王女都有些微词,但她手上的王权是汗王授予的,他们没有攻讦的立场,只能捏着鼻子受莲娅管辖。
有了莲娅的入局,罗墨里那头的形势便不太妙了,他十分痛恨莲娅的插手。
莲娅一边维持着青兰微妙的平衡,一边还在心里进行选择,是完全维护穆贤达上位,还是取而代之?
取代穆贤达,穆贤达母子并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她取而代之之后要如何面对贵族们的反对与反扑。
但就在这时,来自中原的一封密信替她下定了决心。
……
“中原的女皇帝想要扶持您做青兰的汗王?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已经了解莲娅壮志的卓别云说道。
莲娅夫人却摇头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馅饼,中原的女皇帝挑拨我夺位,可没有存什么好心,可能考察下来,我、穆贤达、罗墨里三个人,我做汗王对她是更好的局势。
“穆贤达年幼,虽然好拿捏,但靠他自己不能捍卫汗位,不是能够长久能够谈判的对手。即使缔结了合约,但万一穆贤达死了,就会很快作废。
“罗墨里疯狂无脑,不好控制,中原不想因为他的即位陷入战争。
“而我做汗王,背后无所依靠,中原的势力可以成为我的助力,相反我也需要仰赖他们做这个汗王。
“中原需要一个能够保持理智、能维持汗位长久统治同时又仰赖中原的汗王,这样才能缔结长久的和平约定,我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莲娅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赞叹起凌太月:“我从龙格潜逃离开,本来还以为中原的女皇帝会捉拿我回去,没想到她透过我猜到了青兰的格局变化,反而选择了支持我做汗王。这位凌太月倒真是一个妙人,能如此控制大局,算计人心。”
卓别云看向莲娅夫人,问她:“那么您到底要不要受她的蛊惑,在现在就赌上一场呢?”
莲娅夫人沉思良久,说:“时不我待,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个馅饼。咱们墨人的心不齐,连统一都统一不了,如何去抵抗一统中原的大越?
“我在龙格时,见识了大越的风俗与治理,大越如今蒸蒸日上,哪怕能够统一诸墨也无法抗衡中原。
“我再如何也不能扛起那样的使命使诸墨一统,使墨人与大越抗衡。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局面就是我们打不过大越,但大越也没办法吞吃我们,墨人与越人都不想再打仗了,如果与越朝保持和平,他们能帮助我们墨人吃得上饭,那咱们仰赖中原也不丢人。”
莲娅下定了决心,她对卓别云说:“我如果拒绝中原的女皇帝,下一个令我能够当女汗王的机会又在哪里呢?如今墨人式微,各部汗王都在战后受过中原的加封,如果我能够得到中原的受封,便能抵抗许多反对我的人的声音。
“若是穆贤达天资聪颖,能成大器,我也不是不能辅佐他。
“可是你也看到了,穆贤达像一只软弱的绵羊,连与人对视都需要勇气,他的母亲娜妲也是需要人保护的女子,不能独当一面,要我一辈子屈居这样的人之下,我不服气。我已经给了我的弟弟做过了嫁衣,我不能再给他的儿子做嫁衣。”
莲娅说到此处似乎是完全给自己找好了心安理得的理由,她终于说服了自己,她忍不住感慨道:“阿齐思,你不能怪我心狠,你只能怪自己将儿子生成了一块惹人贪吃的肥肉,不仅罗墨里要分吃这块肉,我莲娅也只能监守自盗,汗位本来就属于能自己去争取的人。”
……
弘徽二年三月,京师得到边疆急报,青兰的汗王阿齐思病逝,临终前嘱托王女莲娅摄政青兰,辅佐王子穆贤达做青兰的新汗王。
然而叔王罗墨里十分不服气年幼的新汗王穆贤达,引兵进行了叛乱,摄政王女莲娅临危不乱,对罗墨里的叛乱早有预备,带着王军亲卫进行镇压。
龙格知府秦维中带兵截断罗墨里的后路,配合王女莲娅对罗墨里进行瓮中捉鳖,罗墨里兵败身死,但在乱局中年幼的新汗王穆贤达不幸被罗墨里的刺客刺杀身亡,其母娜妲大王妃受不得刺激自杀而亡,青兰再丧新汗王。
摄政的王女莲娅便直接挑起大局,直接即位为汗,为青兰的第一位女汗王,同时向越朝的皇帝进行友盟邀约,在与弘徽帝的书信里感谢了越朝龙格对青兰平叛的帮助。
同时莲娅派遣了使者入越,青兰派来的使者正是莲娅身边的侍女卓别云。
弘徽帝在集英殿设宴招待了这位青兰新汗王身旁的亲信,祝翾的席位被安排在了正殿下首,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顶着左右惊奇的视线入席。
按照祝翾本来的资历,祝翾应该坐到朵殿的席位之上,但不知道怎么安排的,她的位置被弘徽帝特意往前调了。
祝翾想起之前的宫宴她还只能坐在廊下的席位就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年纪轻轻的,都能在高官之列吃饭了。
卓别云进殿向弘徽帝行礼:“青兰使者卓别云见过皇帝陛下。”
弘徽帝打量着这位青兰来的使者,免礼道:“使者免礼,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卓别云起身坐在使臣的席位上去,弘徽帝便举起酒杯道:“今日青兰使者到此,诸位举杯与使者同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祝翾跟着弘徽帝举杯,待弘徽帝饮下自己杯中之酒,祝翾也与各位大臣一道同饮,弘徽帝的女儿凌游照坐在宗室上列,不能喝酒,等诸人饮毕,便端起自己的果饮有模有样地对青兰前来的使者卓别云道:“本宫也敬使者一盏,因吾年少,以果饮代酒,情添不减,祝贺青兰新汗即位。”
于是众人又跟着公主同饮,卓别云到底是青兰女子,两杯酒下肚,也如同喝水一般轻松,她的视线发现了席间末位的祝翾,忍不住站起来对着祝翾的方向微笑道:“当年祝大人抵达朔羌,我与大人也有了一面之缘,如今能与祝大人再相逢,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未淡,此盏敬我与大人的重逢再会。”
听到卓别云专门点了自己,祝翾便将酒杯倒满,然后微笑着站了起来,卓别云对着祝翾一饮而尽,然后向祝翾示意自己的酒杯已空,祝翾便也跟着同饮。
祝翾酒量不深,但好在集英殿会客的宫廷酒水都是淡酒,祝翾连干了三杯也没有感觉到不妥。
宴席进行到一半,众人酒半正酣,卓别云便对弘徽帝说了自己前来的缘由。
“阿齐思汗王去世,叔王罗墨里叛乱,我们殿下在大越的帮助下牵制住了罗墨里,未使罗墨里及其亲信生出更大的祸乱。但阿齐思之子穆贤达王子不幸被罗墨里刺杀身故,我们殿下只能临危受命即位汗位稳定青兰。
“可短短几月间,青兰汗位几经易位,诸臣人心不稳,其余各部更是蠢蠢欲动,青兰作为诸墨的宗主部国,向来统领各方,若青兰生乱,则诸墨乱,贵朝边疆只怕也要不稳。
“诸墨贵族短见,因汗王为女身而心存不服,贵朝陛下也是女子,应该最能体会我们汗王的处境,最能将心比心。
“如今我们汗王将要举行即位大典,特派遣我来贵朝,一来感谢贵朝对青兰罗墨里之乱的帮助,二来邀请贵朝前来青兰出使观礼。
“贵朝国力深厚,若陛下能够赠予我青兰新汗王册封诏书,从此我青兰部国将唯贵朝马首是瞻,其余诸墨见贵朝使者前来亲临新汗即位大典,也会慑于贵朝威力信服我青兰新汗王,还请陛下考虑一番。”
弘徽帝正等着卓别云的请求呢,她笑着道:“朕虽与莲娅王女素未谋面,但莲娅王女声名远播,朕与王女也是神交已久,如今青兰旧汗已故,青兰因汗位生乱。
“莲娅王女作为先汗王之姊,临危不惧,拨乱反正,平定罗墨里之乱,自然堪匹汗位。
“诸部墨汗与贵族短见无知,只因性别之故疑心莲娅汗王,实在令朕感到惊愕。若从前墨人不许有女汗王,从即日起,朕以为墨人也可以有新汗了。
“今使者亲至我朝,热情备至,特邀我朝使者前往青兰,朕如何能却使者盛情,自当应约。”
卓别云听到弘徽帝金口玉言应允了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道:“既得陛下承诺,不枉我千里迢迢奔赴至此。”
弘徽帝又端起酒杯道:“中原与墨人摩擦多年,今日若能因莲娅汗王即位得以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一桩幸事。不论是越人还是墨人,都是想过着和平稳定的日子,敬和平。”
“敬和平!”众人跟着举杯同饮。
……
青兰使者亲至京师邀约大越派人前往青兰观礼的举动是十分热情与真挚的,这也是大越第一次有墨人使者到访,若能以此促进双方的和平契约对于两边后代都将会是一件大幸事。
弘徽帝便召开了小朝会对青兰事项进行议事,在宴席之后,祝翾就下定了决心,她带着这份决心出席了小朝会。
弘徽帝坐在上首,对众臣道:“如今青兰部国的事态都在我们的期望里发展,莲娅果然没办法拒绝我朝的扶持去即位新汗。
“莲娅此人做事果决,趁着罗墨里生乱夺得了汗位,清理了青兰内部的王室威胁,但与我们料想的一样,这个时候她在青兰根基未稳,虽然谋得王位,但青兰内外多有因为她是女子不服的。
“莲娅为了稳定汗位,只能依赖我朝的扶持与威慑,我们与墨人交战多年,双方也累了,若能利用这次创造出来的机会,使得诸墨臣服不再生事,咱们也能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我们的内政与民生之上。
“如今青兰遣派使者来访,请我们遣使去青兰观礼,诸位可有人选推荐?”
她的话说完,大臣们面面相觑,只见上官敏训率先出列道:“臣有人选。”
弘徽帝坐直了身子,看向她问道:“上官大人欲推荐何人?”
上官敏训便说出了自己的人选:“臣愿推荐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出使青兰。”
这个人选倒不出乎众人预料,只是大部分男臣没想到祝翾,但上官敏训提出祝翾之后,大家一想,又觉得祝翾怪合适的。
首先,青兰如今的情势有祝翾大胆预设与献计的功劳。
第二,祝翾之前去过朔羌一年,对当地生态与民俗比大部分没去过朔羌的臣子更有见解与实践经历,一回生二回熟的,这次再去更是轻车熟路。
第三,祝翾之前去朔羌的时候,与如今的青兰汗王莲娅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旧相识了,青兰派遣而来的使者卓别云也明显认识祝翾,派熟悉的祝翾去,总比派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合适。
第四,祝翾已经在青兰形势上展示了她的纵横捭阖之才,祝翾又是三元出身,口齿伶俐,这次派使臣前往青兰除了观礼,更多的还是要洽谈往后的和平议程,祝翾具备出使洽谈的基本素质。
细思之下,大家便发现,祝翾是朝堂上再合适不过的出使人选。
唯一不太合适的就是祝翾年纪太轻,资历尚浅,似乎不够稳重。
有几个老臣虽然也想到了派祝翾前往朔羌,但因为她的资历清浅又否决了,没能在上官敏训前推荐祝翾的名字。
又有一些臣子本就有些介意祝翾的官途坦荡,虽然知道祝翾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但又顾忌祝翾做官升迁太快,这次出使青兰是难得的积攒功劳的机会。
这些臣子们怕祝翾前往朔羌又积攒了了不得的功劳,使得官途更加平坦,这些臣子虽不会刻意针对祝翾,但还是因为某种顾忌故意不提祝翾的名字。
还有一些臣子,是因为立场问题而完全不想让祝翾立功升迁的,祝翾是科举女官中的中流砥柱,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清贵的学士之位,又与凌游照有救驾之功,关系亲密,不出意外,将来官途一片平坦,若再推荐她去往青兰为使臣,到时候洽谈成功了,岂不是又给她添资历了?
到那时候,女官阵营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更加狂了?
祝翾倒不知道大家对自己有那么多的小心思,卓别云提出希望大越派遣使臣去往青兰洽谈的时候,祝翾就觉得这个位置非自己莫属,她自己也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今日小朝会,哪怕上官敏训不举荐自己,祝翾也会跳出来自荐。
她想去青兰出使,倒不是为了做官更加厉害,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既然她主观角度上也以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那就要承担这个责任,自荐就是为了主动担责。
如今上官敏训举荐了自己,祝翾倒有几分高兴,心想,上官大人真是懂自己,一下子就举荐到了她的心坎上。
上官敏训作为阁相率先推荐了人选,其他想要推荐祝翾的人也纷纷跳了出来道:“臣也觉得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最为合适。”
众人看弘徽帝神色越来越满意,便知道弘徽帝心里属意的人选也是祝翾,原来不想举荐祝翾的人便也因为这份察言观色出列举荐祝翾。
祝翾在众人举荐里成为了满朝的焦点,弘徽帝的视线落在了祝翾身上,她问祝翾:“诸位爱卿俱举荐祝卿,祝卿意愿何如?”
祝翾出列道:“臣愿领命出使青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