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乔叔载还算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士大夫,在允许纳妾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乔叔载与妻子姜夫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为人妇,小女儿因病早夭,唯有二女儿乔清都自幼善思灵敏,怀有天赋,天生心负志气。
乔叔载爱惜其天赋,便悉心教育,将毕生所学所思都交付与二女儿乔清都。
而乔叔载之前是在边疆州部做的官,乔清都出生的地方便与墨人土地接壤。
乔叔载所任职的土地汉墨流通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打仗的时候,墨人与汉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当地百姓之间互有联姻。
乔清都儿时的管家的妻子是一个识字聪慧会说汉话的墨人女子,那个女子曾经也是墨人小贵族的女儿,在墨人内部战争中沦为俘虏,被掠到另一个部国做了女奴。
女人第一个丈夫大她二十岁,也是一个奴隶,常常打她,后来女人的主家败落便将家里无用的人口卖给中原商人,几经周折女人又成为了汉人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新的丈夫比旧的丈夫更加文明,女人曾经的学识与见解逐渐被展露出来,被这家的主人乔叔载发觉,女人便成为了教授这家二姑娘乔清都墨人语言的启蒙老师。
乔叔载自己也热爱研究翻译外国文学,见乔清都学有余力又主动教了自己会的几门语言。
后来乔叔载被调到广州做官,专门管理港口的往来商贸,常常对接外国人与各式舶来品,乔清都结识了外国的传道士,又学习了新的语言,通读了新的书目。
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语言条件,加上惊人的天赋,让乔清都年轻轻轻就成了语言奇才。
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乔清都就参与了墨语字典词典的汇编工作,后来放开女子科举权限,乔清都也想要做官,但她的父亲与老师并不推荐她参加科举。
乔清都在科举项目上的功课并不算十分出色,鸿胪寺因为涉及外交,需要语言类人才,便设置了专技岗考试。
乔清都便按照老师与父亲的建议参加了鸿胪寺的考试,通过考试成为了鸿胪寺的一名八品文官,正式开始了仕途。
后来她又因为参与编修辞典,翻译工作出色,被级级提升做到了正六品的鸿胪寺丞。
乔清都作为出使青兰的副使,来祝翾家就是确认出使各式事项行程的。
她抱来了一堆关于青兰部的资料文书,还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各式笔记,祝翾察觉到乔清都的用心,很真挚地对乔清都道:“小乔大人费心了。”
乔清都朝祝翾微微点头,然后向祝翾仔细介绍北墨的情况,她说:“这一百年来,中原政权衰落,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崛起,但他们是贵族统治,大贵族统治小贵族,小贵族统治牧民与奴隶,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各式部族共有三十几个。
“在几十年前,青兰氏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青兰氏的首领宁思目汗王发动统一之战,吞并了草原所有的部族势力,所有部族首领对宁思目汗王俯首供奉,如果按照过去的统治套路,宁思目汗王可以直接统治大部族进贡牛羊财宝,大部族再命令小部族贡献牛羊财宝,层层进贡。
“然而宁思目汗王不是一般的汗王,他的青兰铁骑几乎踏平了所有的草原部族,他要建立的是一统的帝国,而不是散落的部族共主,于是在三十几年前,宁思目汗王一统了草原,立国号为墨,号称大墨帝国。
“大墨帝国好战,往北能与罗刹国的罗斯人的打仗、往西能与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西洋人打仗,中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宁思目汗王自然也不会放弃南下。
“当时的端朝难以维系统治,北边的土地连连沦落,如今的朔羌之地有三分之二以上都被大墨帝国侵占。
“除了朔羌,辽东之地也几乎全部沦丧于大墨,后来先帝与陛下倾覆前朝统治,消灭所有中原军阀割据势力,定都顺天,建立大越。
“当时有臣子说北边一统的大墨咄咄逼人,京师选址太往北,有直面北墨之风险,不如选址南直隶的应天为都城。
“先帝不同意,说一步让,步步让,皇帝带头退守南直隶,朔羌与辽东等地不仅再也要不回来,也等于新朝放弃了北边的百姓,不出几年,整个北地都要沦陷于北墨人之手,大越到时候又何脸面说自己是中原的统一政权,那不就成南越了吗?
“我们的陛下也说,北边的硬骨头如果开国时不能拿下,那么后代子子孙孙都不可能拿下,作为开拓之人必须要有啃下硬骨头的决心。于是刚建国的越朝在开国的第二年,就与大墨帝国打了历时三年的朔羌之战,完善了我们现在的朔羌版图。
“又有辽东九战七胜,先帝御驾亲征六回,陛下作为长公主监国摄政,竟然在开国之初穷兵黩武的情况下,盘得内库丰盈,使得未涉战省份经济连续十年经济正增长。
“陛下又大力施行德政,惠行八方,似乎北边的战争一点都没有波及南方统治。
“陛下开国前在与其他割据势力里展现了外战之武功天分,在开国之初又展现了高超的内政调理本事,保证了前线稳定的军资供给,居功至伟。
“先帝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立陛下做东宫,据说是开国第一文臣王相王伯翟的一句话打消了先帝的顾虑。
“王伯翟说‘册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立国之策,繁盛近在眼前,不立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灭国之计,祸事近在咫尺。长公主帝星投生,决计不肯居于人下。’”
祝翾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乔清都:“小乔大人,偏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乔清都一定是陛下的崇拜者,一说起弘徽帝的事迹,脸上那些淡淡的神情全消失了,丰沛的热情盈满了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生不逢时的遗憾,恨不得那时候她就能入仕做官参与这段开国时的奋斗岁月。
乔清都正说得入迷,脸上也充满着对弘徽帝的憧憬,被祝翾一提醒,也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染上了薄红,低头道:“抱歉,祝大人,我这说得实在太不好了。”
祝翾便安慰她:“咱们都是因为陛下才有做官的可能,都享受过陛下的德政惠政。
“陛下个人魅力又如同天中日轮,光照万丈,您一说到陛下就住不了口也是正常的。我很能理解小乔大人你的心境,你说的边疆史也很吸引我,深入浅出的,你继续。”
被祝翾安慰之后,乔清都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其实脸皮本来就不薄,只是现在与祝翾初识,祝翾在乔清都心里也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乔清都因其名声敬其人,现在还不好意思在祝翾跟前表现脸皮不薄的一面。
既然祝翾如此说了,乔清都便梳理了一下思绪,朝祝翾:“那我们继续?”
“嗯。”
乔清都于是继续讲了下去:“总而言之,在我朝先帝与陛下的努力下,朔羌、辽东等地都顺利回归了中原统治。大墨帝国在立国之初东西杂糅了一系列规矩,由于草原贵族势力顽固,宁思目汗王便设定了一套七贵族议席制度,还有一套姓氏贵贱等级制度。
“设定青兰氏为大墨皇室,为大墨帝国第一等姓,七贵族与青兰氏共治草原,七贵族可以享受草原封地与奴隶,有自卫队,七贵族的姓氏为大墨第二等姓,一二等姓为贵姓,拥有许多法律豁免权。
“其余普通草原百姓的姓氏为三等姓,为民姓,大墨也有北投的汉臣,这些汉人虽然能在大墨帝国位极人臣享受富贵,但宁思目汗王规定这些汉姓为大墨的第四等姓,再之下是俘虏姓氏,为第五等,最底层的奴隶无姓。
“四五等姓在大墨都是贱姓。
“宁思目汗王规定每个领地上的统领只能由贵姓与民姓担任,贱姓的贵人见到贵姓的平民也需要问安,这种姓氏等级分化政策使得这些北边的汉人大族失望,纷纷南下,贵姓对民姓贱姓的倾轧又爆发了很多起义。
“宁思目汗王临死前,想要传位给太子阿日泰,但叔王温图根夺位阿日泰,阿日泰被杀。
“先太子阿日泰的同母弟弟博格沁就是青兰阿齐思汗王与莲娅汗王的父亲,朝廷趁着大墨内乱,扶持博格沁复仇对付更棘手的温图根,温图根的家族被屠杀殆尽,但大墨的统一之局也再难以维系。
“在我朝的插手与离间之下,七贵族与新上位的小贵族纷纷自立为新的独立部国,最后就变成了北墨八部的格局。青兰氏再也不能一统草原称帝,但由于实力还是占草原之首,其余七个部族都愿意奉青兰氏为宗主国,青兰氏也需要承认各部的独立。
“莲娅汗王原来摄政的龙格部国前身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龙格氏,被宁思目汗王授权看守朔羌之地,是最早自立的部国。
“我朝军事力量日渐强大,朔羌战况喜人,青兰氏需要一支对抗我朝的势力,龙格氏也需要宗主国的支持,才有了莲娅当年的婚事。
“如今龙格氏的皇室子民全都被霍几道斩杀殆尽,曾经割据一方的龙格贵族已经彻底消失,而龙格之地也彻底并入了我朝版图。
“阿察氏的土地也已经裂分进我朝北边三省之地中,北墨最南边的两个富饶部族都已经消失,如今北墨格局就剩下了六个部国,这六个部国版图虽大虽广,但地广人稀苦寒荒瘠,没有继续攻打的价值。
“龙格氏与阿察氏的消失使得其他部族觉得唇亡齿寒,他们一面归顺我朝得到受封,一面又渐渐依附于宗主国青兰氏的统治,这次青兰氏汗位内乱,莲娅汗王险中得位,但其余五氏未必肯彻底归顺她,所以她希望强大的越朝观礼授封青兰氏,使她的汗位稳固。”
祝翾点头,很是赞同乔清都的意见与想法,她说:“这次我们出使青兰氏,若是能青兰归附,其余五部望风而动,也会更加顺从我朝。莲娅汗王威信不够,所以我们要顺势瓦解六部合一的趋势,若青兰氏奉我们为宗主国,那么我们对于北墨六国就是最大的宗主国。
“其次,我们也已经与墨人休战了好几年,两边承平日久,都不想再打了,确立好疆域国境线是很重要的任务,青兰氏带头,我们要与诸墨确立好国土边界,不再出现模棱两可的争端之地。
“我的意思是,凡是诸墨与我朝有模棱两可争议的地界,那就是我朝的地界,我们要白纸黑字地将我们的地界确定下来,地域问题寸步不让。”
乔清都没想到祝翾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但这就是大国底气,她们出使的政治任务就是促进越墨和平,在占尽最大优势的情况下解决所有争端之地归属问题。
诸墨已经没有力气与大越长久开战了,他们既然没有在战场上拿下边界的模棱两可的地域,那么谈判桌上她们这些外交官也不能辜负边疆军民的努力让出这份优势。
祝翾拿起笔,对着乔清都拿来的边疆地图开始划自己想要达成的国境线区域,乔清都看了,说:“这大概谈不成吧。”
“谈不成就再谈,总能谈成的,咱们把与青兰氏的争端谈明白了,其他五个部国也不过如此。
“再西边的许多小国都是我们的盟友,墨人统一时打仗打得太凶残,这些边国都与墨人有仇。
“现在这些边国觉得与其与墨人接壤战战兢兢,不如附庸我朝,这就是墨人长久不了的原因。
“无礼之兵,虽有勇而无谋,因利统一,又因利分裂,统一格局不如我们,打仗思维也不如我们。
“他们越打战敌人越多,我们反而通过战争打出了一堆朋友与附属,这就是礼义的效果。如今既然与诸墨彻底休战,那么诸墨也可以做我们的新朋友与附属。”
乔清都被祝翾的思维感染,也忍不住深入与祝翾探讨边疆局势与出使事项。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虽然交情浅薄,但祝翾却惊奇地发现乔清都的政治见解与自己的几乎是一致的,这种新认知让祝翾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乔清都也同样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都恨不得引对方为政治知己,祝翾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谈论朝局政事了,两个人聊得把时间也忘了,都没有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
祝葵知道祝翾在见客,也没来打扰,但客人是午饭后到的,现在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都不见人出来,祝葵便为此感到苦恼,丁阿五也知道祝翾在与客人探讨大事,不敢到自在居叫祝翾吃饭,只能求助祝葵。
祝葵深深长叹一口气,吩咐厨房再多烧几道菜待客,自己提着裙子去敲自在居的门。
祝翾与乔清都闻得外面拍门声,才如梦初醒,她们刚才聊天时只觉得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便将火烛点起继续谈,这时祝葵拍门,祝翾才留意到外面天色大黑。
乔清都也很讶然自己在祝家居然耽搁到了如此时辰,不由说道:“竟到如此时辰了!”
祝翾看着天色,对乔清都说:“与小乔大人一番相处,只觉天日短暂。我与小乔大人倾盖如故,相逢恨晚,竟不分昼夜。”
乔清都深以为是,拱手朝祝翾道:“祝学士一言胜万句,字字珠玑,倒令我流连忘返了。”
两个人调侃完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关系也拉近了不少,祝翾也彻底对出使青兰的副使人选放了心。
外面祝葵只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还不见人出来,不由又拍了拍门,因客人在,她只好捏着客气的嗓子道:“二姐姐,晚膳已经备好。
祝翾打开门,与乔清都一起走了出来,祝葵站在门外,迎着月色充满好奇地打量这位善谈的客人,客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烛光映照下,客人容貌秀美,眉目疏朗,是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女官。
祝翾向妹妹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大人,见到客人还不打招呼?”
祝葵愣愣地看着乔清都在月色下的隐秘脸颊,忍不住问:“可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当真是好名字。”
乔清都也怔住了,祝翾朝祝葵眨眨眼,示意她不得无礼,又带着笑介绍祝葵:“这是我的小妹祝葵。”
乔清都便笑了,回答了祝葵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清都’是不是化用这句词,不过确实是好名字。你是祝葵,是那个‘晚葵不开是留春’的‘留春主人’祝葵吗?”
祝葵已经是京师小有名气的画家,因为她在祝翾家的住处叫做“留春斋”,祝葵便自命“留春主人”。
还为自己题上一句“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来自诩自己的画家身份。
现在乔清都念出这句祝葵的自诩诗,祝葵惊讶里又带了几分羞耻,在祝翾跟前被念出这个什么“留春主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祝翾果然有些怀疑地看了几眼祝葵。
祝葵的脸也红了,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我就是那个自号‘留春主人’的画客祝葵。”
乔清都听见祝葵承认了,很高兴地往前凑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祝葵,然后语气里带着惊喜道:“你真是留春主人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还是祝大人的妹妹,我很喜欢你的绘画,我家里还收了你两幅画呢。”
说着乔清都止不住地夸祝葵:“这么年轻,这么有才,这么会画,又是祝学士的妹妹,你们祝家的姐妹真是天造的一双杰作。”
祝葵被乔清都夸得有些窘迫,这种夸奖本身倒不至于让祝葵感到窘迫,她在外面绘画的时候这种夸奖已经听得太多了。
她的窘迫在于她的二姐姐祝翾还在这,让祝翾听到这些,确实怪尴尬的。
祝翾果然眯着眼睛跟重新认识祝葵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祝葵好几遍,她虽然没有说话,但祝葵看出了祝翾的表情意思:你可以啊,祝葵。
祝葵:“……”啊啊啊啊,不要再夸了,她现在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忍不住朝乔清都使眼色,乔清都根本没看明白祝葵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神情灵动,还在夸:“留春主人,外面人很多不识货,觉得你的画名过其实,实际上他们都低估了你。你的画融汇各式画法,画技精湛,笔触有情,擅用光影,留白铺陈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只可惜你不常常画意境画与人物画,你要按照你的思想创造画作,留春主人……”
祝葵弱弱地开口:“乔大人您叫我祝葵就行了。”
祝翾看出祝葵越来越尴尬,也不忍故意用表情再调侃她,拦住了对着祝葵非常热情的乔清都:“哎哎哎,小乔大人,你这‘见异思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与我‘倾盖如故’来着呢,现在见了我小妹,又‘一见如故’了?”
乔清都笑着道:“是我失礼了。”
乔清都又看了看天色,脸色也变正经了,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微微朝祝翾拱手,要与她行礼告别,乔清都说:“天色已晚,耽搁已久,不便久留,祝学士,属下这便告辞了。”
祝翾看着乔清都淡淡的神情,心想,一开始就被乔清都这面相给骗了,她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她当然不肯放乔清都走,拦住她道:“都留到这个时辰了,也不怕再耽搁一顿饭的功夫,留下用顿饭再走吧。”
乔清都欲继续拒绝,祝翾止住她想要拒绝的话茬,说:“怎么,小乔大人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愿意在我祝府多待吗?难道是不喜欢我们家的人吗?你刚才与我不是聊得很好吗,见到我小妹不是很高兴吗,有机会与我小妹用饭也不乐意?”
乔清都也正经不起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既然祝学士盛情相邀,我便留下打扰了。”
一行人往吃饭的厅室走去,祝翾故意踱着步子走到祝葵身边,祝葵警觉地看了一眼祝翾,果然祝翾嘴角上扬,压低了嗓子喊她:“留春主人?”
祝葵:“……”
祝葵:“你别这么叫我,算我求你。”
祝翾却不放过她:“晚葵不开是留春?”
祝葵:“别说了。”
祝翾继续问她:“晚葵不开是留春的上半句是什么?”
祝葵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毫端蕴芳泼金染。”
祝翾神情正经了些,品着祝葵这句诗:“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当真是句好诗。”
葵花是夏天才会开放的花朵,颜色也是金灿灿的,当得起一句“泼金染‘,祝葵这句诗巧妙地在诗里融入了自己的名字与自己的居所留春斋的名字,还点出了自己是绘画之人的身份,“留春”二字的意境也上升到画意留春的格局上了。
祝翾点评道:“你这不是会做诗吗?怎么让你去念正经书就跟要你命一般?”
祝葵脸皮已经练厚了,她“哼”了一声,不理会祝翾,结果又听见祝翾说:“你实在不想精专科举,我也不会逼你,我尊重你的自由。”
祝葵这才侧过脸深深地看了一眼祝翾,她知道,虽然祝翾不怎么关心自己在绘画上的事情与成就,但她祝葵能有今日,都仰赖祝翾对自己的宽容与放养。
没有祝翾在前面做官,她也不可能悠哉悠哉地在家里画画做什么“留春主人”。
闲情逸致想转化为具体的艺术,是需要足够优渥的环境。
几个人入座,祝家今日晚宴主菜上了花炊鹌子,鲜虾蹄子脍等肉菜,是为了待客多烧的菜,主食细娘没给上白米饭,而是上了一道“御黄王母饭”,就是炒一道金灿灿的肉丝鸡蛋,盖在饭上头,放砂锅里煲入味再上桌。
因为饭香,祝翾胃口也好,晚上连吃了两碗饭,因为怕积食睡不着,才没再吃第三碗饭。
乔清都很明显对祝葵仍有兴趣,在吃饭间问祝葵:“你好久不出新作了,最近在画什么?”
祝葵便说了:“去年陛下登基,典礼盛大,我亲眼见到了,甚是惊讶,见之难忘。于是打算画一个巨幅群像画,就画陛下登基之典礼的盛况,天底下女子的登基典礼历史上只不过几回,前面的我生不逢时未曾见到女帝登基,今朝的让我有幸见到了,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祝翾听了便说:“这画大概很耗颜料吧,怪不得你买了一堆材料与用具,把画室都堆满了。”
乔清都问祝葵:“祝画师,你介意我看一看你的新画吗?”
祝葵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乔清都叫自己什么,忙说:“别这么叫我,当不起,当不起。”
……
吃完饭,三个人洗干净手,祝葵才领着祝翾与乔清都到画室去。
一副长卷静静躺在画案上,祝葵还没有画完,铺陈颜色的地方只占画幅上的三分之一,祝葵注意画面的光影铺陈与近大远小,那铺色的光影似乎从画卷上亮了起来。
祝翾虽然没少见过祝葵的画,但给她如此震撼之感的只有这一幅未完成之作。
祝葵不是以玩闹之心或者休闲之思去勾勒这幅画作的,她是倾注自己技法与血汗花费在这幅画上的,作为一个醉心书画的人,祝葵也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她也想留下有意义的、能展现自己艺术品味的丹青。
乔清都虽不擅长绘画,但她善于鉴赏绘画,这幅画虽然没有画完,乔清都惊鸿一瞥之下,就已经感到心潮澎湃,她预感到这会是一幅传世名作。
她忽然问祝葵:“祝画师,我听说你也会说墨人的语言,对不对?”
祝葵点头,说:“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语言,墨人语言会一些,上次我姐姐去朔羌,还是我去当翻译的。”
乔清都的视线转向她,朝祝葵:“那你这回依旧与我们同去吧。”
祝葵“啊”了一声,问:“什么?同去哪里?
祝翾也看向乔清都,神情里带了几丝疑惑。
乔清都却说:“你难道不想用你的笔触见证历史吗?”
“什么意思?”祝葵的脑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立刻把“见证历史”与自己关联起来。
祝翾却已经明白了乔清都的意思,对妹妹解释道:“北墨的青兰氏汗位易主,新汗王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我们在朔羌龙格遇到的莲娅夫人。”
祝葵不时常接触时政,还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之情,说:“竟是她!莲娅夫人她不是龙格汗王的王妃吗?我记得她还只有一只手,怎么会突然变成青兰的汗王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祝翾便告诉祝葵:“莲娅夫人在做龙格的王妃之前就是青兰氏的王女,青兰的旧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她弟弟病逝,留下的继承人年幼,叔王又虎视眈眈,所以旧汗王邀请莲娅夫人回去维护继承人,青兰果然发生了内乱,继承人与叔王都死了,莲娅夫人就顺势做了新汗王。”
祝葵听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说:“好厉害!”
祝翾又指着乔清都道:“你是不是好奇小乔大人一个鸿胪寺的官员为何会来拜访我,莲娅汗王新即位,特遣使臣来我朝,邀请我朝遣使者前往青兰观汗王登位之礼,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是陛下选定的出使青兰的使臣,小乔大人是副使。”
祝葵明白了,说:“‘见证历史’……就是我得跟着你们一起出使青兰,然后亲眼目睹青兰这位史无前例的女汗王即位典礼,再用我的画笔画下这个历史上罕见的一幕。”
“我的天呐!”祝葵彻底反应过来之后,十分激动地捧住了脸,她说:“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搞不好会因为这个垂名青史!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要去了,我一定要去!”
祝翾与乔清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
祝翾亲自送乔清都出祝家的府门,还特意遣了马车送她回去,虽然乔清都一再推辞,但是盛情难却,只能接受祝翾的送客礼节。
祝翾这个时候才对乔清都说:“你撺掇了我小妹一同出使的心思,但国朝出使非小事,上次我到地方上是能带我小妹去的。但这次出使青兰的使臣团名单不能多额外的人,也不能少人,每个人都要细细点过,我小妹不是官员,如果只是以家眷身份跟我去,似乎也不太好办吧。”
乔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以将她安插在随行画师的名单里。”
祝翾却还有犹疑:“随行画师是要有作品资质的,我小妹又不是宫里的画师,也没什么资质认证,不是随便能安插进去的。”
乔清都说:“没事的,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让他把你妹妹加进名单里。”
祝翾差点忘了乔清都的父亲就是掌握出使名单的鸿胪寺卿乔叔载了,但她还是不太赞同:“这不是开后门吗?”
乔清都却说:“你妹妹的绘画风格不比宫廷画师差,我也不会徇私加她进名单,只要她通过资质认证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你对祝画师的水平没有信心?这对于祝画师也是一个很好的证道的机会,免得总有人说她的画不入流。”
祝翾明白了,她说:“哎,你一顿撺掇,现在我小妹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想让她失望。这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个好机会。
“既然你的父亲可以内举不避亲举荐你做副使,我也试着内举不避亲向陛下举荐我的妹妹做随行画师,让她有个光明正大跟去的机会。”
乔清都点头,微微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乔清都便与祝翾摆手告辞了。
……
休沐日结束,祝翾便主动向弘徽帝举荐了祝葵,弘徽帝见乔叔载的拟出使名单里也多了一个人,便召祝翾到跟前,问她:“鸿胪寺卿与你一起举荐了这个祝葵,祝葵是谁?为什么你们都要举荐她参与出使做这个随行画师?”
祝翾如实回答道:“祝葵正是我的小妹,今年十七岁,擅长绘画,我观其画技精湛,所以举荐她在出使团里做随行画师。”
弘徽帝虽然知道祝翾不是给自己开方便之门的人,但脸上还是多了几分怀疑的神情,说:“出使团里的画师可都是当世大家,你妹妹才十七岁,能怎么个画技精湛法?难道你妹妹也是王希孟那样的天才少年?十八岁就可以画出《千里江山图》这样的画?”
祝翾当然不敢说自己妹妹祝葵堪匹王希孟,也不想把弘徽帝的期望值抬到这么高,正想说些什么反驳两句。
谁知弘徽帝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祝翾,说:“你十九岁能中三元,你妹妹也未必不能十七岁就跟王希孟一样出色。”
祝翾:“……”
她连忙说:“祝葵画技虽然精湛,但不敢与传世大家相比。”
弘徽帝却来了兴致:“你是再清正不过的人,既然敢不避嫌举荐你的妹妹,那么说明你的妹妹确实画得好。”
说着,弘徽帝便吩咐了侍臣,说:“你现在就召祝翾大人的妹妹进宫,要她收拾出几幅自己的画一起带过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位祝葵的画作水平。”
说着弘徽帝又问身旁祝翾:“祝卿,你怕不怕朕考校你妹妹?”
祝翾摇头,道:“臣发自内心觉得祝葵画作可以加入出使画师团,这才举荐,无惧。若考校不过,也是臣眼拙,艺术鉴赏水平不够。祝葵无名之辈,无官无品,年纪又轻,未有大作惊人,陛下有所犹豫也是应该的,就该好好考校之后再做决定。”
侍臣于是得了吩咐便去祝府找祝葵去了,祝翾暗暗为祝葵捏了一把汗,怪不得乔清都说这是一个难得让祝葵证道的机会,也不知道祝葵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