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祝葵为莲娅画好画作,祝翾的归期也已经定了。
青兰这边特意派出了人数高达三千的使臣团,打算护送着聘礼跟着祝翾入越,青兰的提亲礼物除了金银财物,还有青兰的各式物产,其中就包括了两千匹最上等的草原高马,如果没有足够的人马护送,这么多东西压根送不过来。
虽然青兰的莲娅在求亲文书上语言谦卑,但是两国亲事未定,她便直接让求亲的使臣团带着大量财物作为聘礼的行为又是极为强势的。
求亲时直接带着财帛作为聘礼来大越,一是展现青兰的汗王求亲的诚意与恳切。
二是表明青兰求亲的决心,三千墨人求亲团一旦入京,这些聘礼就没有再带回去的礼数,到时候跟着墨人回去的只有齐王与大越回馈的财物,过来的路上是为了求亲,回去就能够直接完婚,一来一回间便直接完成和亲大计。
三是加重求亲成功的筹码,这么多的墨人入越,还直接带来了聘礼,便是大越不想令齐王去青兰做王夫,也怎么得换一个能让墨人点头的王夫过去,人家诚心想要一个大越的女婿,一个真正的亲王难寻,但是大越两条腿的男人却是多的是,好歹也得换一个年轻美貌的男人封个王爵,也算允了青兰的要求。
不过莲娅敢下这样的血本求亲,要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亲王,旁的男人可难打发她,于是她派出自己的左相苏穆金作为求亲的使臣前往大越,她对苏穆金说:“我派你去求亲进一步和谈,如果你也不能把齐王带回来,就别回来了。”
苏穆金单手摸着心口跪地行礼道:“汗王放心,臣一定将您看中的中原郎君带回来。”
莲娅又想起自己的亲信卓别云还在大越做客人,就把自己的手上的檀木串递给苏穆金,吩咐道:“卓别云去大越打头阵做客,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那适应观察了一段日子,比你们这些莽头莽脑的家伙更懂察言观色,你去之后,有不懂的便请教卓别云,别犯了越人的忌讳。
“卓别云虽然不是官,但也是跟着我的人,我不许你小瞧了她。你把这个手串给她,她见了我的手串就知道我的心意了,切记,中原人鬼心眼鬼主意多,你们去了少喝酒少贪新鲜到处游玩,别不小心进了人家的圈套,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苏穆金低着头跪在地上,接过莲娅递过来的檀木串,说:“臣记得了,臣到了汉人的京师,见到卓别云姑娘,一定好好将您的意思一字一句全告诉她。”
莲娅轻轻将手抬起,摸了摸跪在地上的苏穆金的头发,苏穆金便虔诚地低着头让莲娅摸,然后莲娅将手撤回,苏穆金却把额头贴在莲娅的手背上,这是君臣之间表达信任与亲密的贴手礼,臣子主动做就是表达对君主的忠诚与亲近。
莲娅便没再撤手,将手贴在苏穆金的额头上,低头继续吩咐道:“苏穆金,我一直信任你,所以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才特意派了你去。顺天不比青兰的王都,他们礼仪森严,不是你们能够任性无礼的地方,你们做客人的要客随主便。
“这次我派了不少人,这几千人的纪律全归你管,不许他们赌钱吃酒打架生事,顺天没有草原,他们不能骑马不能打猎,精力无处消遣容易滋事。
“你要看着他们,不能叫他们触犯了大越的律法,你的眼睛一只要留意着大越君臣的动向,一只眼睛要看好自己人,若有人在大越犯了事,丢了我的脸,我只拿你来问。
“苏穆金,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留意各种细节,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坏了我的大事。听明白没有?”
苏穆金便答应道:“您放心,臣会全心全意地完成您的交代,不出任何纰漏。”
莲娅将手抽回来,然后起身坐上王座,语调懒懒的,她说:“你起吧,去再点点随行辎重,然后看看那位大越的使臣,到时候你们与她一道回去。”
苏穆金站起身,躬着腰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然后莲娅唤乌日宁野进来,乌日宁野也将手抵着心口单膝跪下行礼问安,莲娅对乌日宁野说:“祝翾来了这么些日子,对你可有什么特别的情意?”
乌日宁野摇头:“臣无能。”
莲娅长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既有几分聪明,便去大越学习久居吧,你又有一半越人的血脉,想来也能适应。你如果能进大越的朝堂做官做事,几十年后,等我去了,你便是留在大越的一颗代表我的意志的棋子,到时候你才能更好地为两国和平周旋。”
乌日宁野以为自己和其他遣越使一样是去大越那里学习几年,将来还有机会回来将自己在大越学到的东西在青兰好好发挥一番,可是现在听着莲娅的意思,他是要被长久留在大越的,乌日宁野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莲娅,问:“我从此便不能再回来了吗?”
莲娅点头,说:“除非越人撵你回来,你就在那里了,你会喜欢那里的。你母亲一家犯下如此大的罪过,你在我的手里是得不到什么好前程的,不如去大越,你也懂大越的文字与书,他们要治理北边,还是需要墨人出身的官。
“我不打发你去那里为我做什么,只希望等我不在之后,你能在大越稍微顾念着你的家乡,若青兰遇到困境,你要在大越尽力为我们周旋。”
说着,莲娅主动将手背贴上乌日宁野的额头,她继续道:“至于你的母亲,我不能放她自由,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我将把她幽禁在旧宫里,衣食照旧,我活一日,你母亲便能多活一日。”
乌日宁野拿着额头微微蹭了蹭莲娅的手背,他说:“臣谢过汗王宽恕之罪。”
“那你走前,想要见她一面吗?”莲娅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想了想,苦笑道:“算了……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何必去她跟前讨嫌?”
莲娅忍不住说:“你倒仍然是这副骄傲又脆弱的性子,也罢,你的气性如此,将来就用在正道上吧,大越天高地远,你到了那说不定会有更深的造化。”
没几日,祝葵终于给莲娅画完了画,莲娅身侧的侍女对着眼前的完成品夸道:“祝姑娘画得极好,就像把我们的汗王印上面了一样,神魂具备。”
莲娅看着自己的肖像画,对祝葵笑道:“祝姑娘画得又快又好,辛苦你了。”
祝葵雀跃地对莲娅道:“不辛苦,我还要谢谢殿下您给我这么一个发挥的机会呢。”
莲娅问祝葵:“你姐姐是不是准备起身了?”
祝葵点头,说:“就在这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莲娅有些惆怅地看着画说:“这画一画完,客人就要离开,我是真舍不得你们姐妹俩,要不是知道你们陛下也舍不得你姐姐,我倒想留祝翾在青兰做我的女官,让她长久在这里,你也留下,在青兰安心画画。只是,这不过是我的妄想,你们大越人杰地灵,才会养出你们这么一对姐妹。”
祝葵便笑着说:“汗王盛情难却,我也喜欢汗王,只是我终究是越人,外面再好,还是会想家。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只是日子过得真快,您欢迎我们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我便是离开了,也不会忘记在草原上快乐的时光。”
……
因为将要有三千墨人带着财物浩浩荡荡入境,祝翾为墨人的入越文书上盖上了使节印章,又报备了边疆官兵,确保无虞之后,这批墨人终于得以入越,祝翾便正式动身回程。
离开那日,莲娅带着王都臣民们亲自相送,一路送到王都外,两边的人才彻底分开。
祝翾骑在马上,勒马回头,朝莲娅道:“汗王止步,再往前就出城了,汗王的心意我一定会好好地转达给我们陛下。”
莲娅也骑在马上,朝祝翾挥了挥手,说:“既如此,我便不再相送了,等祝大人您有空了,可以再来草原做客。”
祝翾便说:“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
霍丽夫人骑着马,马前坐着宝音,宝音因为长期做奴隶,瘦得惊人,霍丽夫人觉得她骨头硌人,便说:“你也该好好吃胖些,坐我马上,我都怕我的马背上被你的骨头磨得疼。”
宝音还是有些害怕霍丽夫人,便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吃饭。”
她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祝翾的方向看,霍丽夫人问宝音:“你不去送她吗?听说那位越人的女官与你也有几分机缘。”
宝音偷偷瞥了一眼远处人群里的祝翾,然后垂下头,说:“她是大人物,也是贵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记得她,她却不一定记得我,我们之间怎么算有机缘呢?我哪里能够去送她呢?”
霍丽夫人微微皱眉低头对宝音说:“你既然已经不是奴隶了,骨子里的那点自贱自轻也不要有了。你跟着我,若还这样畏畏缩缩的,实在是丢了我的人。你记住,从你到我身边起,你便不是什么不起眼的人了,人在世上,就该顶天立地地活。
“你若是舍不得她,就该去送她,说什么她记得不记得你的话,你想送便送,原先她不记得你,你去送她说两句话,她不就记得你了吗?若已经记住你了,你不去,又怎么知道?这些中原人一离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人与人的缘分说深也浅,少怕前顾后的。”
说着,还不等宝音反应过来,霍丽夫人便骑着马往前走了,一直站到莲娅身侧,宝音看着即将离开的祝翾,鼓足勇气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是伊吉勒的那个小姑娘宝音,她亲切地朝宝音笑了笑,说:“是你。”
宝音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你记得我?”
祝翾说:“怎么不记得?我们也见过好几面了,还说过话,你的汉字启蒙书还是我托人送去的呢。”
宝音听说了,有几分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祝翾,说:“原来那些书是您托人送来的!”
祝翾便朝她挥挥手,说:“宝音,你要好好长大啊,祝你早日和家人团聚。”
宝音抿着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一滴泪落了下来,她高声说:“祝大人!谢谢你帮了我,我会记得您的 !”
祝翾也没想透自己具体帮了宝音什么,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她朝宝音和蔼地笑了一下,然后勒马转身,奔向了大越归路。
宝音默默擦掉脸上的湿意,看着祝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被马蹄踏起的飞尘,忽然对身后的霍丽夫人说:“夫人,谢谢您。”
霍丽夫人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宝音的头顶,宝音继续说:“您说得对,人还是需要勇敢一些,我既然有幸跟着您学习做事,那我就要顶天立地地活在世上。”
霍丽夫人语气平淡,嘴角却露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勇敢这个品质是你最开始的筹码,你不要丢了它。你抬起头,骄傲地活着,出去走动时看着才像我养的姑娘。”
……
同样的路程,回去的时候总觉得比过来的时候好走很多。
祝翾带着大越的使臣团与墨人的求亲团浩浩荡荡地入了朔羌,跨越几省,很快就抵达了北直隶,顺天近在眼前。
与祝翾同行的墨人看大越哪里都觉得新奇与新鲜,他们一边感慨大越幅员辽阔,一边又感叹大越国力深厚,虽然路上也见识了大越底层的穷苦人景象,但大越百姓的面貌是更有生机的,他们有繁华的大城市,有热闹的市井,有连绵的耕地……
等看见顺天城的城门,祝翾心里倒难得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思绪,明明顺天并不是她的故乡,她在应天待得也比顺天时间更长,但是远走一趟,再看见顺天,反而催生了她对这座皇城的依恋之情。
也许是因为顺天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知己,有她的似锦前程,有她的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算是回来了。”祝葵也想顺天,见快到了语气也有些兴奋。
苏穆金打量着眼前的巍峨高门,心里对大越更多了几分忌惮与羡慕,城楼上的军官见了祝翾举起的旌旗,便下来验证祝翾的身份,祝翾给军官看了自己的官印与使节印。
验证过祝翾的身份之后,军官朝祝翾拱手道:“祝大人归京,浩浩荡荡,但与您同行的这些墨人都需要登记看过关文书,您稍等片刻,我这便去知会上司。”
祝翾点头道:“这是自然。”
没多久,便来了一大群潜龙卫装扮的人来进行登记查验身份,带头的正是祝翾的故人蔺慧娥,蔺慧娥穿着潜龙卫的制服,骑在马上就过来了,看见祝翾就高兴地说:“我正在附近巡查,听说你回来了,忙赶过来了,也派了人去宫里报信,你一走大半年的,我可想你了。”
祝翾看见蔺慧娥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说:“我可也想着你呢。”
蔺慧娥笑道:“少来这些话,我还不知道你,你走到哪就能认识新的朋友,哪里有空记得我们这些旧友,心里装的人可太多了。”
与祝翾一道的墨人也注意到了与祝翾说话的潜龙卫是女人,都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蔺慧娥,祝翾便给为首的苏穆金介绍蔺慧娥:“苏穆金大人,这位是潜龙卫的蔺都镇抚,也是我们陛下的表妹,豫国君府的世女。”
苏穆金与蔺慧娥客气行礼道:“见过蔺大人。”蔺慧娥虽然不知道苏穆金具体身份,但见他是墨人里打头的人物,还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
祝翾又给蔺慧娥介绍苏穆金:“这位是青兰的左相,苏穆金大人,也是这次墨人使臣团里的正使。”
蔺慧娥与苏穆金见礼:“见过苏穆金大人。”
然后祝翾再一一给蔺慧娥介绍其他使臣与遣越使,介绍到乌日宁野的时候,蔺慧娥也被乌日宁野的容颜给晃了一下眼,祝翾指着乌日宁野说:“这位是青兰汗王莲娅的表弟,乌日宁野殿下,也是这次遣越使的首领,他将留在我们大越长久学习我们的文化与知识。”
蔺慧娥仔细看了几眼乌日宁野,然后与乌日宁野见礼:“见过乌日宁野殿下。”
乌日宁野淡淡回了礼,然后说:“既然入越,便不算什么殿下了,直接叫我乌日宁野吧,在下见过蔺大人。”
在墨人们登记的间隙,蔺慧娥朝祝翾说:“这墨人的美男比起中原的,倒是另一番风情。”
祝翾朝她摇了摇手,说:“少说这些没正经的,人家听得懂汉话,给听见了怪冒犯的。”
蔺慧娥仔细看了看祝翾的脸色,又忽然说:“你去一趟草原,看着倒比我记忆里的要胖了点,看来你在青兰过得还不错,说不定很多奇遇。”
祝翾说:“天天吃肉骑马的,能不胖能不壮吗?”
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以前就有点瘦了,瘦高瘦高的,像长杆子,现在胖些倒匀称了点,出去虽然奔波,但也是散心一场了,比困于案牍好些,你的心也养宽了。”
祝翾笑道:“才不是呢,我去的时候,一路上吃不香睡不着的,憔悴得很,是事情谈定了,回来心里有了底,才渐渐放松,养好了气色,你要是在我去的时候在朔羌瞧见我,肯定觉得我累得跟鬼一样。”
蔺慧娥哈哈笑了两下,另一边潜龙卫们的登记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蔺慧娥收起笑脸,接过手下的册子仔细看了两遍,问:“他们身上的入越文书都仔细看了真伪吗?”
“都仔细看了。”
“已经通知四驿馆的人安排住处给这些客人落脚了吗?”
“已经通知了。”
“那便开城门,放行吧。”
“是。”
蔺慧娥吩咐完,朝祝翾低声说:“不便寒暄了,我母亲的国君府才竣工,你从来不敢上我们这些勋贵的家门,到时候我们家开宴席,你可得来啊,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说话。”
祝翾看着她点头,蔺慧娥不放心,怕她虚客气,又嘱咐了一句:“可千万记得来,我可盼着能和你正经走动几回呢,别小心太过,与我彻底生分了。”
“知道了。”祝翾说。
这么多墨人要进顺天,顺天府的府尹等人也带着人来了,祝翾下马一一行礼,四驿馆住不下这么多的墨人,府尹又安排了京城内几家大的客栈与这些墨人落脚。
祝翾见各式事情顺天官员都安排妥当,便直接回府了,丁阿五早备好了热水给祝翾洗尘,祝翾才梳洗完,只穿好了内裳,便听见外面的侍女穗花禀报道:“大人,宫里来人传您了,请您入宫呢。”
祝翾便赶紧拿下衣架子上的官袍给自己套上,说:“这便来了。”
穗花便进来帮祝翾套衣服,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穗花用干布给祝翾擦了好几下,说:“您头发这样怎么梳头啊。”
“快给我梳上吧,难道叫陛下等我吗?”祝翾说。
穗花便给祝翾梳好头,然后另一个侍女芙蕖捧着祝翾的帽子给她戴好,祝翾便出了门,来接她的内女官掀起马车帘子,对祝翾说:“大人,您可快上来吧,陛下一听说您进城了,就盼着见您呢。”
祝翾上了宫里的马车,马车竟然一路载着她到了内皇城,一进体己殿,祝翾便听见廊下那只熟悉的鹦鹉喊:“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还没顾上看鹦鹉,弘徽帝便从里间跨步走了出来,祝翾见到久违的身影正欲低身行礼,弘徽帝几个大步子一下子就到了她跟前,一把将祝翾扶起身,打断了她的行礼,弘徽帝力道颇大地抓着祝翾的肩膀说:“祝翾,你可回来了 !这一路上可叫朕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