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一下子便听出了楼下那道清冷的声线是蔺回,不由站起身,想拉蔺慧娥躲开。
祝翾觉得背后听人总不太好,何况是蔺回,万一他们上来了,给遇上,这还真是叫人尴尬。
蔺慧娥忙拉住她,她指了指楼下,然后摇了摇头,祝翾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俩现在下去就迎面跟楼下的人撞上了。
祝翾便安静坐着,虽然她觉得背后听人不好,心里却也有几分好奇,她一面装作毫无在意的样子看着楼下的湖光水色,一面偷偷支起耳朵听楼下动静。
楼下便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慵懒温润却不娇媚,语调里隐隐透着一股嚣张的干脆,这女子便是所谓的“崔二姑娘”了。
崔二姑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蔺郎,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蔺慧娥听到这道声音马上挺直了脊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刚才还想着听蔺回的八卦,没意识到这个“崔二姑娘”是哪个。
现在对方一开口,蔺慧娥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她那个脾性傲慢乖张的妹妹崔静娥吗?
蔺回的语气里似乎透出几分无奈,他还是因为教养做了多余的解释:“豫国君是我的姑母,我在这里很正常。”
说到这里,蔺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崔二姑娘,要是没别的事,我还是回席去了。”
祝翾不知道“崔二姑娘”是哪位,还在看热闹呢,她只听见这位崔二姑娘不慌不忙、语调优雅道:“蔺郎,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祝翾一听这个“崔二姑娘”的话,忍不住抿嘴无声笑了一下,这个姑娘倒是一个有个性的,听起来连蔺回也拿她没办法。
祝翾看向蔺慧娥,正准备与她相视一笑默契一下,却见蔺慧娥一脸坐立不安的模样,祝翾虽不解,便立刻收起笑,心下惭愧,果然不该背后听人,慧娥这样的才是真君子。
崔二姑娘的话一说,楼下沉默了一阵,蔺回确实也没办法招架崔二姑娘,只能回以沉默。
崔二姑娘又继续道:“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不必反驳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也算青梅竹马之谊了。
“我虽然不是豫国君亲生的姑娘,也叫她一声母亲,她家的少君也是我的长姐,你见到我,一口一个‘崔二姑娘’怪见外的,难道你见到我姐姐,也喊她‘蔺大姑娘’吗?
“论理,你该叫我一句‘表妹’才是。”
祝翾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合着楼下那位“崔二姑娘”便是蔺慧娥的亲妹妹,难怪蔺慧娥笑不出来。
祝翾叫“蔺慧娥”这个名字叫了太久,都忘了她曾经姓崔,也是“崔大姑娘”,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崔二姑娘”与蔺慧娥联系到一起。
蔺慧娥见祝翾一脸惊诧,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她务必不要发出声音,祝翾忙点头表示明白。
蔺回于是说:“既然我叫你‘崔二姑娘’有些生分,那你一口一个‘蔺郎’的也有些不像话。
“姑娘未婚,我与姑娘虽有表兄妹的名分,但并无血缘,在这聊天总不太好,叫人看见了,怕耽误了姑娘的名声。”
崔二姑娘却只拣自己爱听的听,她语气扬起来:“我不知道叫你‘蔺郎’有什么错,你姓蔺就不许人叫了?
“既然你也承认我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那我便称呼你‘蔺表哥’吧,听着确实比‘蔺郎’更亲切些,蔺郎,你说呢?”
蔺回见崔二姑娘油盐不进,但到底是亲戚,崔二姑娘性子又非一般闺秀,不好拿她怎么样,语气也有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意思,说:“随你怎么叫。”
崔二姑娘于是声音也高兴了几分,她语气也甜了起来,说:“我们在这里说话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板,白瞎了一张好脸,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我们之前在更私密的地方也说过话,你跟我相过亲,你忘了吗?”
蔺回立刻说:“那是家父的安排……”
“我当然知道你跟我相亲,是因为你是陛下的表弟,现在墨人来求王夫,郑国公怕齐王不愿意,轮到你这个凤凰蛋去做王夫,才安排了你我见面相亲。”崔二姑娘说。
“既然如此,那……”蔺回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崔二姑娘打断了。
崔二姑娘继续说:“现在齐王答应了亲事,你也解除了危机,便又不认识我了?好无情哦,蔺表哥。”
“我、我……崔二姑娘,表妹,我们没有定过亲,我们也没有过私情,我也没想过要借着和你定亲的事躲墨人的提亲。
“咱们之前不过是相亲见面吃了一顿饭,我从头到尾没有耽误过姑娘,你些话又是从何说起?”蔺回说着,语气也有些急了。
崔二姑娘见蔺回急了,便笑了起来,说:“表哥,你别急,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崔二姑娘,你这玩笑开得并不好笑。”蔺回语气忍不住冷了几分。
崔二姑娘便不在意地说:“表哥你这样更叫我喜欢了,哈哈。”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听起来蔺回似乎在忙着惊愕。
“崔静娥!”蔺回的声音听起来像炸毛的猫,他急急抛下一句“告辞”便打算走人。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崔二姑娘拦住了他的去路,崔二姑娘说:“表哥,你不要生气。虽然你们父子之前找我相亲是有别的缘故,但我并没有生气呀。
“表哥,你小时候来我家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现在重新见了你,你长得越发好了,我也确实有点喜欢你了。
“不管咱们是什么缘故相亲的,但长大能遇到能提姻缘,就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
蔺回好声好气地保持着涵养:“崔二姑娘,你只是没见过我这样的,觉得新鲜而已。
“咱们到底是亲戚,你和我说这些,我不恼你,而且喜欢这种话不能乱说。”
“没有呀,我打小就喜欢你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你既然已经明白了我的心,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要逃避呢?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崔二姑娘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骄傲,她真心觉得没有自己配不上的人物,蔺回越这样她越有挑战欲。
“崔二姑娘不要说笑了,你若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着我,也不会闹出那些故事来。”蔺回说。
“我闹出什么故事了?我不过是和别人调过情而已,又没有真的怎么样,那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你也觉得这样算轻浮了?
“世人对女子真是不公,我长这么好,又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我的,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我不过无聊挑顺眼的回应几下而已,他们便以为可以占有我,我不愿意,他们反而恨我……我多看谁一眼都是他的福气 !
“很多男子明明滥淫却有风流的美名,我只是多情心软,又怎么了?”崔二姑娘的声音听着多了几分怒气。
蔺回沉默了。
崔二姑娘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之前一直喜欢你想着你,咱俩却不相熟,你便要我一颗心的专一了?你话本看多了吧!
“只有话本里的小姐年少惊鸿见过男人一面,便能十年八年到死都只想着这一面,这样的深情谁都做不到,你们男人却偏偏信。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我之前喜欢你,但与你不熟不相知,所以也可以同时喜欢别人。
“现在我再见到你了,对你更加了解了,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不是没见过男人才喜欢你,是经过几年见过男人有过对比,依旧喜欢你,你若是也喜欢我,那从此我便真的只想着你了,这样的喜欢难道不比那无缘无故的专情更成熟更深刻吗?
“你要是喜欢我,我也可以对你专情,毕竟……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蔺回听了,也被崔静娥这一通世所罕见的“喜欢论”给折服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却似乎挺有道理,蔺回听了这一番话,像是重新认识了崔静娥,他以为的那个“轻浮傲慢”的崔二姑娘印象终于浅淡了几分。
蔺回这次语气郑重了些,他说:“表妹,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是我错想了你,你是一个真心真意的人,能得到你的青眼确实是我的荣幸,但我与你并不合适……”
崔静娥听到他这样说,似乎也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表妹。”这次是蔺回打断了她,他说:“表妹,不要再说了,忘了这些话吧,我也会忘了这些话的,你这么骄傲的人,你很快就会后悔说了这些的,你很快就会因为我听了这些而恨我……表妹,你还是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你便不会喜欢我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你敢想敢做,你很勇敢,你的心也很强大,所以不在乎流言蜚语。我很羡慕你的这种勇敢与骄傲,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寡淡寻常的人,只不过我生了一张惑人的皮囊。
“我和那些喜欢过你的庸俗男人没有区别,你也不必强求我的心。你何必自寻烦恼呢?你很快就会喜欢上新的人,更值得的人。”
蔺回非常郑重又客气地拒绝了崔静娥,这番话既表明态度,又不至于让崔静娥难堪。
然而这份拒绝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崔静娥感到难堪与不快了,她觉得蔺回虽然有风度,但还是在否定自己的喜欢本身。
她不满地说:“表哥,你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我对你和其他人明明不一样,你却以为我不认真……蔺回!你这个胆小鬼!你很怕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是麻烦,你现在好言好语的不过是想甩掉我这个麻烦而已!”
崔静娥语气里的不满越来越重,她说:“你快滚吧,我才不会缠着你呢!”
蔺回刚才确实想脱身,但现在见崔静娥一脸羞愤之色,又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便有些犹豫地看了她几眼,语气温和道:“表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又喜欢我了?你快滚吧,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崔静娥的语气还是骄傲的,但听起来却仿佛快哭了一样。
她说:“你放心,我不可能因为你在这寻死的,你别在这里了,叫别人看见,说不清!”
崔静娥背过身拿蔺回之前的话刺他。
蔺回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看了一眼崔静娥,崔静娥背对着他,又骂了一句:“滚!”
于是蔺回有些抱歉地走了。
祝翾与蔺慧娥听完全部,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两个人知道自己听到不得了的了,不能暴露,都屏着呼吸等楼下崔静娥离开,却听到楼下传来啜泣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对视一眼,更不敢动了,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却是崔静娥哭着上来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慌乱地站起身,想下去,但下楼会和崔静娥迎面撞上,真是无路可走了,祝翾与蔺慧娥都急得恨不得跳楼了。
崔静娥一上来,发现楼上还有人,也不由吓了一大跳,祝翾与蔺慧娥都背着她想要躲开,却听见崔静娥高吓一声:“站住!”
祝翾与蔺慧娥只能站住,崔静娥刚失恋,又发现自己的话全给楼上这两人听着了,她便立马擦干眼泪,又燃起斗志,想看看是谁敢偷听自己的话。
“转过身来!”崔静娥命令道。
二人转过身来,崔静娥一见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长姐,也有些吃惊,很快这份吃惊化作冷笑,她说:“这不是豫国君府的少君吗?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还偷听亲妹妹的墙角!”
蔺慧娥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忙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你还骗我!”崔静娥听起来很生气,因为被偷听燃起的怒气很快就把她刚才那份失恋的伤感全烧干净了。
祝翾在旁边一边当透明人,一面又好奇崔静娥的模样。
崔静娥生得比蔺慧娥更加美貌,鸦髻浓鬓,艳丽惊人。
只见她梳着双环望仙髻,各簪了两对累丝嵌宝石花钗,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含珠步摇,步摇垂下来的珍珠穗子在她霜白透粉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粒光影,在深刻华彩的眼睛下一晃一晃的,犹如美人的泪滴。
她穿了一件豆绿的大袖长衫,浅淡的绿色像画幅上的春山一般,云锦的质地又波光粼粼的,像湖水透着阳光的碎金之影,下面穿着石蕊红的马面裙,两幅金面绣花。
崔静娥也注意到了蔺慧娥身侧面生的祝翾,于是挑起眉看了过来,问:“你又是谁?”
不等蔺慧娥介绍,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抱歉道:“我是祝翾,是你姐姐女学时的同窗。”
“祝翾?”崔静娥仔细打量了几眼祝翾,然后她很不高兴地说:“原来你就是祝翾!你这么有名,我当然知道你!但是你也偷听了我的话。”
崔静娥的反应并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听见祝翾的名姓便立刻化作几分喜爱与钦佩,祝翾虽然名声厉害,但崔静娥无心科举,念书时也不曾视她为偶像过。
蔺慧娥便在旁边说:“祝大人是来做客的,静娥你不得无礼。”
崔静娥便收起脾气,行礼问安:“见过长姐,见过祝大人。”
但她行礼姿势十分僵硬,看着还是不高兴。
蔺慧娥于是说:“我们也没有故意偷听你的话,我们本来好好地在楼上坐着躲热闹,谁知道你和蔺回就跑了过来,也不看看楼上有没有人,就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今儿还好是被我听见了,要是被旁人听见了,你到时候怎么办?”
崔静娥虽然知道自己是后来的,不能怪眼前二人偷听,蔺慧娥的话也有道理,但她心情不好,语气却不服气:“听着了就听着了,好人听着了,自然不会为我宣扬,我也敢做敢认。
“坏人听着了,我便是不认,难道蔺回会为别人证明?不过是掉两句话而已,多金贵?又不是掉了钱让人拣了。”
“还有,你也改改你从前那些做派,多几个男人喜欢你并不是什么得意的事,不过是卖弄几下风情就能拿捏的蠢物而已,你自己反而搭了名声在里头。
“以前你年纪小便罢了,如今大了,也该把心思花在正经地方,怎么连蔺回你也想征服了?”蔺慧娥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由摆上了长姐的姿态。
崔静娥最是叛逆的,亲爹的话都不听,何况蔺慧娥这个姐姐,便冷笑道:“你不必教我,我不比你,是这里的少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想得到谁也不用你指点。长姐若真疼我,今儿听见的就当没听见。”
蔺慧娥再周全的人,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崔静娥打小就是她最没办法的类型,只好说:“你不耐烦听我的话,我便不说了,今儿你那些话我也全当没听见,我要下去招待客人了。”
说着,蔺慧娥便拉着祝翾告辞,祝翾与崔静娥擦肩而过的时候,崔静娥却一把拉住祝翾的袖子,警告道:“你也不许说!”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祝翾和她生气不起来,于是她朝崔静娥微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说,崔二小姐放宽心。”
崔静娥看着祝翾的笑脸,觉得她的笑有些晃人眼,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应激,于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袖子。
祝翾与蔺慧娥一路走着,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她对蔺慧娥说:“你这个二妹妹我还是第一回见,与你性格长相都不一样,却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是这么和她认识的。”
蔺慧娥叹了一口气,说:“有趣什么?你不知道,她就是一个可恶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就怪让人头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