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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守望相助】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

说着她便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放进女胥吏手里,说:“这是报答您的,您拿回去给自己买点肉吃。”

胥吏的名字叫做夏虫娘,她是师蓬生的故人,师蓬生为人侠义大气,帮助过的人太多了,夏虫娘曾经受过师蓬生的恩惠,愿意给这些女工放水也是为了师蓬生的缘故。

夏虫娘毫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起来,朝柳春条她们说:“我可是拿着脑袋在这里当差,拿你点酬劳也是辛苦费,你们这段日子也安生些,过了今天别再偷偷想办法私自活动了。

“我听我上峰说,这两天要加紧对你们的监视看管,说是因为上面来了什么京官,怕你们再闹事呢。

“你们就消停些,万一撞枪口上,我虽然管你们,也是平头百姓,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要上面认真了,我也不好再叫你们出去了。

“我当差不容易,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呢,出了事,师先生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柳春条是女工里最擅长人情世故的,她忙说:“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快进去吧。”夏虫娘说。

等祝翾也要跟着进去的时候,夏虫娘的眼睛转了过来,她觉得祝翾格外面生,问柳春条:“怎么回事?怎么多了一个?你要害死我啊。”

柳春条没有明说祝翾的身份,她只是说:“这是我家里偷偷来看的表姐,没地方住,明早就走,明天还是你当值,你就当她没来过这一遭。”

夏虫娘见祝翾皮肤白净,气度不凡,不信她是柳春条的亲戚,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马上也要丢差事了。”

柳春条便放出大招:“师先生也知道的,她让这位一起来的。”

夏虫娘听到师蓬生的名字,只好作罢,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今天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快进去吧。”

祝翾装作柳春条表姐的模样朝她憨憨一笑,也掏出一点钱来“贿赂”夏虫娘,说:“您帮帮忙,家里实在放心不下春条,我好不容易来的。”

夏虫娘收下祝翾的钱,仔细吩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偷偷走啊,不许说自己来过,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麻烦您了,您受累了。”祝翾连忙点头。

等真正进去了,祝翾发现这是一处大杂院,听到脚步声,屋内的灯便亮了,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女人,有三十几个,大部分都是女工,城郊的房子便宜,女工们便花钱一起租住了这里,除了女工,还有几个曾经做过暗娼的女人。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妓、院,可是依旧有卖皮肉为生的女人。

这个院子原来是几个暗娼有点积蓄之后一起买下住的,她们倒不在这里接客,而是在这里正常过日子,不怎么做那个行当之后,她们就把这里的空房间拿出去租,也算换点日常开销。

只是其中一个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人听说了,这里的房子便有些难租出去了。

这里的主人本来很介意一大批人合租,但是没办法,这些女工不怕这里的病,只怕穷,所以捡了漏洞,得以用便宜的价钱租住了这里,才能住进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女人提着灯从里面屋子出来,她便是这里已经半从良的主人,名唤淑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略微扫了一眼金蕙娘她们。

淑娘知道金蕙娘她们是官府看点的人,也知道她们偷偷出去不太好,却只是说:“你们动静小些,我才睡下。”

金蕙娘很感激地笑着点头,她知道淑娘其实没睡下,还偷偷等着她们给她们留灯,她没戳破淑娘面上的冷淡,说:“我知道,您去睡吧。”

淑娘没留意祝翾的存在,打了一个哈欠便进屋了。

金蕙娘领着祝翾进了其中一侧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很长很长的大通铺,上面横着十几个女人,睡在边上的女人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便爬起来穿衣服,她知道进来的是自己人,便一面点灯一面压低声音道:“回来了?怎么样?”

地上也睡着人,听见金蕙娘回来了,纷纷爬起身迎接她们。

这些女工出去,在家里等的女工也没睡沉,都留着心等她们回来,怕的就是这一行人回不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大家终于放下心,纷纷坐起身,打算问回来的人情况。

屋内有了光,睡在边上的女工点亮了一盏油灯。

陌生高挑的祝翾在油灯下无所遁形,她发现屋内密密麻麻睡着二十几个女人,很是惊讶。

发现祝翾的女人们也很惊讶,柳春条忙上前说:“这是自己人,快都起来,我们要再议一议。”

听到柳春条的担保,本来有些紧张的女人们便松弛了些,纷纷开始套衣裳。

睡在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孩一面把辫子拿出衣服的夹层,一面抱怨道:“这铺上不干净,我睡得头痒,可能有虱子。”

“有个屁的虱子,是你闲得头痒。”另一个年纪大的女工道。

大家边说话边从榻上下来,睡在地上的把铺盖卷起来,祝翾一行人才终于进了屋,有了下脚的地。

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踩着泥地,祝翾看着室内这些朴素的女人,她今夜经历了太多的震撼。

再见到这些更加真实的女工,她依旧觉得震撼,震撼之外还多了一层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惋惜,也许是难过。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群生存下去的女人,那样顽强,那样贫苦,与她简直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今夜,她闯入了这个世界,除了贫苦与顽强,她还亲眼目睹了不同身份不同年纪的底层女子之间真正的守望相助与团结。

身为讼师的师蓬生、作为船家的白玉蟾、以胥吏身份看管女工的夏虫娘,收留并默默等待女工的淑娘,以及这些互相照顾的女工们,在强权的阴影下,她们都默默冒着几分危险以最朴素的方式互相容情、互相帮助。

这份底层女人之间朴素的抱团取暖才是最叫祝翾感到震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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