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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眼界大开】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来人正是与祝翾在接风宴有过一面之缘的陆京。

陆京的腰比上回弯得更低些,他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地站在门外对着祝翾行了一个礼。

“小民陆京见过少卿。”

祝翾坐着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道:“陆老爷免礼吧,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两名驿丞掀开帘子请他进去,陆京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后面还跟着一个仆役。

两人进去,陆京推让谦虚两次,方谨慎地在卑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驿丞,小声对祝翾道:“小民上门是有要紧事与大人商量,可否叫无关人等回避。”

祝翾不语,只是端着茶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

陆京等了一会,才看见祝翾放下杯盏,然后投过来一个散漫轻淡的目光。

祝翾做官许久,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故意晾人,怎么展现高傲且难以琢磨的姿态。

她这副做派,果然令陆京心下多了几分不安,祝翾见陆京果然不安,才展颜一笑,朝陆京道:“陆老爷您是本地的大人物,找我必然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要紧……”

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吩咐屋外两人:“你们退下吧,听见我叫你们,再过来。”

屋外两个驿丞于是行礼退下,走前还将门关上了。

祝翾重新看向陆京,示意他开口。

陆京拿起手里的点心盒,奉与祝翾,说:“苏州的糕点一向做得不错,张记的百果蜜糕很是香甜,也不知道大人您尝过没有?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拜见您,便特地给您带了一些尝尝鲜。”

说着便奉上糕点盒子,祝翾微微站起,陆京掀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层精致的当地糕点。

祝翾犹疑地看了一眼对方,陆京话里有话:“百果蜜糕里果仁是最多的。”

说着,陆京便上手拿起一个百果蜜糕,轻轻拆开给祝翾看馅。

祝翾一看,里面包的是黄澄澄的黄金。

她的百果蜜糕呢?真是糟蹋了东西!祝翾下意识想到。

接着祝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被行贿了!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行贿。

祝翾偏过脸,有些不高兴:“陆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送点心便送点心,还玩这些把戏!”

陆京打开点心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暗盒,又是一层亮光闪闪的黄金。

“我不爱吃什么百果蜜糕,你拿走吧。”祝翾油盐不进,觉得陆京彻底小瞧了她,拿这些黄白之物就想把她给收买了吗?她眼皮子就这么浅?

陆京一点也不惊讶祝翾的反应,他说:“只吃糕,确实太腻了,也知道少卿见多识广,看不上这些。”

说着,陆京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那个仆役,仆役也拎着东西进来了,只见他拿出一条长匣子。

陆京展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字轴,陆京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套,小心翼翼将字轴展开,他将字缓缓铺陈开,硬黄纸上只有二行正文。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寥寥数字,点画有趣,书体风流。

祝翾认出了,这好像是王羲之的《奉橘帖》……

陆京站在《奉橘帖》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地对祝翾说:“大人,这可是我花费了大功夫得来的真迹。王羲之的字放在我这等人手里也是埋没了,只有您这般文气斐然的人物收藏它,才算厚待了它。我愿将此书奉与大人您,也算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了。”

祝翾怔怔地盯着《奉橘帖》,她品鉴了半天,这好像还真是真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羲之的笔迹,心想,这个陆京还真会送礼,便是她见到这个,也不免动了心。

陆京见祝翾的视线被这幅真迹吸引,不免有些得意,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包好让您带走。”

祝翾移开视线,知道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陆京送礼下了血本,俗的是一点心匣子的黄金,雅的直接拿出王羲之的真迹,这样行贿,必然有所嘱托。

陆京小心收起字帖,又令仆从拿出第三样东西。

祝翾心下一惊,还有?!

这回陆京奉上的便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园林概貌图,陆京笑眯眯的:“这是我在扬州建好的一处园林,叫做‘玉树琼林’,概貌如此,是极雅致极美的住处,大人您去过范家的园子,我这个园子可不比范家的差。

“大人若能高抬贵手,这个园子就归您了,也方便您老家的亲戚赏玩,来日大人致了仕,这里也是退隐之所,这也是小人的一派赤心。”

祝翾瞥了一眼园林概貌图,看出这确实是一处很不错的园子,她移开视线,目光冷淡下去,说:“陆老爷出手真是阔绰,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京收好房契与园林概貌图,对祝翾笑着说:“我这个人做人实在,见面先给大人展示诚意,才能说自己的事,也好叫大人知道我不是随便开口的人。”

祝翾便问他:“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陆京朝祝翾鞠了一个长躬,说:“这事儿对大人您也不难,您虽然年轻,但位高权重,如今又是陛下派下来的钦差,在苏州跺一跺脚,苏州的地都要晃几下。这事儿我不求旁人,只求您,是因为小人知道您才是真佛。

“我知道大人心怀悲悯,很是同情那些女工,可是女工的话也不能尽信,年初罢工,至今日,我手下的工厂还没有开工。如今又要清账查税,反复折腾,陆某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业至今,一直响应朝廷关于新行业规章的要求,帮着朝廷做成了很多订单。

“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经不起大风大浪,我虽然不怕查,但多折腾几下,家里也要倒了,到那时即便还了陆某的清白,可我的家业也散了大半,您折腾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商户,要都倒了,江南的经济支柱可就残了一腿,这也不利于经济发展吧。

“您若实在对女工的事有些微词,私下知会小的们就行了,我怎么会不听话,肯定按照您的规矩去改,实在不必如此大做文章,您的一些小操作,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是大动筋骨。”

祝翾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是这事啊,我确实好像听说最近税课司在查账,可是这与我这个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吩咐税课司做事的,你既然出得起这个本钱,怎么还会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呢?我不过到苏州本地考察一番,哪里来的本事让本地衙门都受我的遣派呢?

“再说,您老也是谦虚过头了,您可是本地的大户豪户,您要是也算做小本买卖的,那真做小本生意的岂不是成了要饭的了?税课司稽查账册这种事您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没鬼,怕什么呢?便是哪里做错了账,补上认错也就好了,我听闻范家便是如此的,稽查税务也不过是为了官府财政收入,您自己交代也不会有什么的。

“何必花这些大价钱来找我呢?”

陆京没想到祝翾这样难打发,见了他精心挑选的见面礼,还能装傻充愣,语气也急了,他说:“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如今苏州这个形势可不就是您的手笔?稽查账册只是其中一节,后面还有等着我们的,您这一系列动作下去,我们迟早要倒闭倒霉,还请您高抬贵手吧。您略收收手,衙门没了您的助力与支持,他们也就略做做样子,面上我什么都配合您,也叫您回京时能够交差,更深的事您就别做了,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凭着热血做事,很多事想简单了,到时候不是您能收拾的摊子。

“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也知道做多错多,您前途无量,何必冒险做这些事呢?”

陆京见祝翾毫无反应,不免又说:“说句难听的,那些女工死啊活的,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管得了她们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您迟早是要回去的,您想好的名声,我们带头给您做脸就是了,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呢?”

祝翾冷笑一声,对陆京道:“你对着我出手如此阔绰,看来我若按照你说的做,你能捞到的利益比这里的更多,也不知道几分是榨取女工血汗来的。

“本地产业是你们支撑的吗?没有做工的,你怎么支撑?再这样下去,这里劳动力丧失,才是动了经济根基。陆老爷,你找错了人,将这些宝贝都收好拿回去,我受不起!”

陆京脸色变白,他上前请求道:“祝大人……”

祝翾指着门外:“陆老爷您请吧,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见过,我没收你的东西,便可以不为你办事,你可别抵赖说我受了贿赂,这些东西虽然好,可我贫民小户的,做官至今不容易,得多爱惜羽毛。”

陆京见祝翾如此反应,便知道祝翾是不吃软了,他这份礼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陆京咬着牙,看着她:“还真是佩服,祝大人果然像传闻里的一样,是个廉洁奉公的人物。”

他看着祝翾,缓缓露出一丝笑,说:“既然这份礼物您不喜欢,那这一份呢?”

祝翾看着陆京又拿出一封画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要捧出什么名人字画吗?

画轴拉开,上面是一张人物工笔,祝翾看了一眼,只觉得笔触有些熟悉。

陆京对祝翾说:“这幅画是我花了一万大钱从令尊那里收来的。”

自从币制改革后,新钱单位民间人称之为“大钱”,按照如今的兑率,一万大钱差不多接近三千两白银的购买力。

祝翾一惊,仔细看了画,果然是祝明的笔触,她强压着神情,心想,即便阿爹不靠谱,但是有阿娘看着,他不敢卖出这样价钱的字画,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雅贿。

祝翾再仔细辨认,看出这是祝明早年间的风格,她便放了心,这幅画肯定不是从祝明手里直接收过去的。

陆京不过是走投无路,故意拿这个来给她泼脏水,想诈一诈自己,好使自己漏了把柄给他,这样才会给他做事。

祝翾想通此节,面色平淡道:“我父亲的画,市价不过三十大钱,最多也就百大钱,您是从哪里收的,糊涂了不成?

“他又不是吴道子,哪里就值你花万大钱买了?而且画行正经卖画,都要有买卖凭据,你有我父亲亲自画押的凭据吗?”

陆京脸色一变,这幅画是他从外面人手里收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诈一诈祝翾,陆京知道有些官自己是清正的,但是拦不住家里的族人亲属借着光搞钱,他就是靠着这一手才能结识那么多本地高官。

陆京觉得祝翾老家的人未必清白,才故意借这幅画诈祝翾,想套出祝翾家人不老实的把柄。

结果祝翾不慌不乱矢口否认,陆京便说:“既然花高于市价的钱买画,自然不敢立买卖凭据,但你也承认这是你父亲的画。”

“便是他的画又能说明什么?我父亲之前是画匠,卖出去的画不知道多少,你今儿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收过来的画,说是万大钱买的,明儿再来一个花三十钱买画,跑来告诉我是十万大钱买的,这不是敲诈我吗?

“无凭无据的,天底下买我父亲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能拿这个来敲我的钱了?

“陆京,你做生意做傻了吗?你便是拿着这幅画去打官司,也是无头官司。

“我父亲是画匠,我家中其他人是种地的,难道过几日你再捧出一把米,告诉我这也是高价钱从我家地里买的,我也得认?”

祝翾看着陆京道。

陆京便知道再这样下去,要彻底得罪了人,便忙收起画,对祝翾说:“不过是误会一场,大人别生气。”

“你都当二道贩子敲诈到我头上了,还不许我生气?”祝翾冷笑。

陆京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大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小的犯蠢,记岔了事情。我想起来了,这画是我正常从画商手里收的,因看到上面有您父亲的名字,才特意拿过来想卖个面熟,价钱是我瞎说的,就是拍马屁,让您觉得我非常欣赏您父亲的画而已,谁知道叫您会错了意。”

祝翾指着门外:“滚吧,少描补了,再多说一句,我便去告你敲诈勒索了,你也不想你的事情全被我抖出来吧。”

陆京见祝翾动了气,忙收好东西,灰溜溜地开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屋内屏风内转出了两个默默记录的潜龙卫,祝翾故意留了两个人在室内给自己作证,也算保护自己。

万一陆京要借着行贿玩“图穷匕见”行刺自己呢?祝翾虽然自己武力还行,但也留了心眼防备他。

其中一个潜龙卫上前问祝翾:“您就这样放过了他?”

祝翾微抿嘴唇,说:“他是大难临头,慌不择路了,有的是等着他倒霉的呢。”

另一个潜龙卫也说:“我见此人油滑,见您软硬不吃,必然会想办法对付您。”

祝翾说:“我自己行得正,他便是想污蔑我,你们都是证人。他如果想明面上对付我,只怕要请他关系网里的人物上台,牵出萝卜扯出泥,我也好好看看他背后都有谁,这个时候,谁敢为他出头,也好叫我一网打尽。”

两个潜龙卫忙抱拳夸赞道:“大人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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