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应天,祝翾的心底便涌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应天之于她,是承载了她的少年时期的地方,是她实现自我的起点,是她命运的转折,也是她的第二故乡。
通过运河,祝翾又是坐着船抵达的应天,下了渡口,祝翾与同行人便带好身份证明到了当地驿站投宿,为官还是有一点好的,凭着身份吃住全国的驿站都不用花钱。
祝翾在驿站安顿好,见天色也已经渐渐黑了,便没有出发去南制造总局衙门拜访第五韶。
祝翾这次选择出外差还有一层祝莲的原因,但即便到了南直隶,身怀公务,诸事缠身,也是身不由己的。
家不是想回就能回,亲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祝翾到了南直隶,主要的精力与心思全在处理罢工事项上。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应天,祝翾便想着忙中抽空去瞧瞧祝莲。
祝莲与谭锦年在应天几年早已经置了产,祝莲在应天的屋子一半靠她从前做生意的积累,一半靠谭锦年家中积蓄。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手里也有些积累,如果儿子已经打算扎根应天,那便不能全靠媳妇的银钱,那说出去也不好听,显得谭家像吃软饭的。
在应天买房谭家也出得起钱,实在不够,宋太太便准备卖掉自己在宁海县的屋子,只要谭锦年在,她总有自己的落脚地。
祝莲一听说宋太太打算把宁海县的屋子卖了,令丈夫全款在应天买房,便主动要求自己出资一半。
祝莲当年这样做也有自己的心思,应天是她能够做主的地方,宋太太当时即便已经搬了过来,但老家还有根基,宋太太每年还是要回扬州短住的。
一旦宋太太把扬州的屋子也卖了,那么宋太太便有正当理由搬过来与他们长久同住了,要是这个家全是谭家花钱的,那么祝莲在这个新家里的地位又会变成从前在谭家老家时一样。
便是她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人家是母子俩,是真正的一家人,新家又全靠他们出资,那便是人家的屋子,自己哪里能够在这样的屋檐下做主呢?她来应天就是为了能够宽松些,如果又这样,那么她在应天的未来又要倒退回去了。
那时候祝莲还是想与谭锦年长久过下去的,便劝宋太太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老家的积累,到底是个退路,然后祝莲又拿出钱来说愿意分担置产的资金。
祝莲明面上拿出的理由全是为谭家着想的角度,自己又出了真金白银,姿态至此,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出来。
然而,倘若花钱能够完全解决家庭内部的问题,祝莲也不至于要决心和离了,花钱是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庭内部的问题,但并不能真正买来家庭地位。
不管她花不花钱,宋太太依旧会关心自己有没有孙辈,谭锦年依旧会期望祝莲新婚时的温柔。
祝莲有了钱想做自己的事,与谭家母子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相悖的,有钱当然是好事,但是人家期望的是媳妇有了钱照样温柔听话,再为谭家生孩子就更好了。
祝翾知道祝莲决心和离之后便不住应天的家了,便试着去辛禅因创办的学校里去找祝莲。
费心打听一番过后,学校里的人告诉祝翾,祝莲已经不住学校宿舍了,前段日子,她娘家亲戚来了,学校里住不开,祝莲又大着肚子,便出去租了新居安顿了。
得知了祝莲新的落脚地,祝翾便离开学校,重新去找祝莲。
祝莲新住的地方靠着应天本地的大寺鸡鸣寺,其住宅坐落在一条民巷里,因为靠着大寺,这一片住的都是做香油佛灯纸扎生意的小商户,治安还算可以。
祝莲的租的地方独门独院的,正房里就有五个房间,还有左右两侧房子,有围墙有院子,院内有井水,条件还算可以。
祝翾站在祝莲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有人在家,便尝试敲门。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只听见有个女声高声问:“谁啊?”
祝翾还听见另一道女声小声嘀咕:“别是谭家的人吧。”
祝翾便高声问:“请问,这是祝莲祝娘子家吗?”
“你谁啊?”听见祝翾能够有名有姓报出祝莲的名字,里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警惕。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呀,祝翾,萱姐儿。”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过一会祝翾听见一个老太太在骂:“要死不要呀!还萱姐儿……萱姐儿怎么会来这里?”
祝翾听见里面人骂她,倒不生气,还无声笑了一下,说:“真是我,我是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里头的人早已不熟悉她的声音了,祝葵从屋里出来,记得祝翾的声音,说:“真有点像我二姐姐的音儿,我去开门看看!”
里面的人来不及阻拦,祝葵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只听见院子里的人还在念叨:“别给生人开门,指定是骗子……”
祝葵一开门,看见真的是祝翾,便高兴地说:“真是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啊?你不是还在苏州吗?”
后头还在念叨的人听见祝葵的话,也不再念了,祝葵将祝翾拉进了门,祝翾一进去,便看见了院子里目瞪口呆的沈云与孙红玉。
祝翾在这里看见沈云与孙红玉,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诧,尤其是她的大母孙红玉,孙红玉上了年纪,竟然也出了远门到了应天。
沈云盯着祝翾,几年不见,祝翾的气度风姿早已是她难以想象的了,沈云瞧着如今的祝翾,竟觉得祝翾变陌生了。
孙红玉刚才还在念叨,等真看见了跟着祝葵进来的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她觉得眼前这个祝翾不像她熟悉的那个孙女,更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仙人。
婆媳俩还愣着,祝葵早已经兴奋地跑进屋子里奔走相告祝翾前来的好消息。
“大姐,三姐,我二姐来了!”
于是祝翾看见祝英扶着已经显怀的祝莲出来了,祝翾好久不见祝莲,也想她,祝莲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胖了些,大概是怀孕浮肿。
祝莲看见祝翾也下意识愣了一下,这是她的二妹妹吗?好威风好体面的一个女郎君!
祝翾看着好久不见的家里人,开口喊人:“大母,阿娘,大姐姐……”
沈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忙说:“今儿故人重逢,是喜事,大家也别站在风口说话了,快进去坐着,好好说话。”
于是一群人往屋内走,在室内坐下叙旧,沈云进了门,便吩咐此地临时雇的仆妇:“劳烦晚上多烧几个菜,我二女儿也来了。”
孙红玉比祝翾上次见到的时候老迈了些,进了屋子,看祝翾也更清楚了,孙红玉便直直地盯着孙女感慨道:“真是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天材地宝长大的,跟吃了仙丹似的,庙里的神仙都不如你像神仙!怎么就长这么好了?又威风又体面,我几回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
沈云吩咐完人,也坐了下来,对祝翾说:“我们听说了你要南下办差,心里也高兴,但也知道如今你是做官的人,一副身子都是朝廷的,哪怕南下,也没空回来。正想着你,谁知你自己过来了,如今咱们娘儿几个能够经年一聚,是再喜不过的好日子了。”
祝翾看了祝莲一眼,祝莲猜想祝翾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过来的,便有些抱歉地垂下了眉眼,祝翾却朝她笑了笑,问祝莲:“身子骨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做二姨?”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有大家伙照应着,我一切都好,这孩子今年冬天出生。”
沈云朝祝翾道:“你二姨是头一遭,却已经做过二姑了,你大哥大嫂刚得了一个哥儿,起名叫佑哥儿,你大嫂因为要带孩子,身子骨也没恢复好,便没能过来。”
祝莲在一旁说:“为我的事情闹得大家兴师动众的,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意思叫大嫂也过来呢?”
孙红玉便说:“莲姐儿,你虽然成婚了,也是家里的大姐儿,家里不会不管你的。你如今怀着孩子,更需要身边有人,也得有人搭把手。
“你不能事事都自个撑着,大母与你母亲都是过来人,知道女人怀胎的苦,总要管你的。”
祝翾便知道了,家里的沈云与孙红玉都是为了祝莲的事情过来的。
祝翾便问:“如今事情是什么章程了?和离成功了吗?掰扯清楚了吗?”
祝葵摇了摇头,说:“本来对方也答应签和离书了,但他们又听说大姐姐有了孩子,又反悔了。便诉讼离婚,官府见大姐姐有孕,大姐夫也没有什么劣迹,先派人过来劝和调解。
“调解了两个月,没有达成协议,便还是要打官司,官府不认可‘感情破裂’,也不赞成孕中离婚,我问了讼师,说官司估计要打到孩子生下来,要是能离,孩子的归属大概率是归我们家的,毕竟孩子还需要吃奶才能活。
“只是我觉得对面的也想要孩子,要是一直拖下去,拖到孩子大了,就不利于我们了,能够速战速决是最好的。但他们见大姐姐有了身子又没那么干脆了,大姐姐的婆母做梦都想抱孙子,舍不得,谭姐夫也舍不下妻儿……离婚这种事,要是双方都痛快,那便好离,有一方不痛快,官府也一般不在孕中判离……”
祝翾又问祝莲:“事到如今,姐姐您还能和谭家的过吗?”
祝莲摇头,说:“我在他家做媳妇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就算刚开始闹和离的时候还能过,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能过了。
“我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腹中孩子考虑,我与你姐夫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一对怨偶父母,对孩子也是不好的,不如跟着我,我单独带着反而干净,我也不是养不起。”
孙红玉却说:“我瞧着谭家的孩子也是个老实头,我们家如今也起来了,他们不敢欺负你的,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孩子单独跟你是一种选择,但要是对方还行,父母双全更好些。”
这话祝莲不爱听,她将头扭了过去。
沈云见祝莲情态,便忍不住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孙红玉,提醒她别说女儿不爱听的话。
孙红玉便咳了一下,重新朝祝莲说:“但你要是实在不快活,实在想自己过,大母也不拦着你。”
这话从孙红玉嘴里出来就十分罕见了,祝莲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孙红玉说:“夫妻之间好不好,外人说了都不算,得本人自己品,有的夫妻外面人看着恩爱,实际上人家背地里早同床异梦了。
“莲姐儿你如果和女婿过得好,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想法,磨合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结果,只能说是你们确实不太合适……”
孙红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对祝莲说:“这事儿还是大母对不起你,家里四个姐儿,就你最听大母的话,结果反而是你过得最不快活……我以为我当初为你选的,都是为了你好,实际上是我们耽误了你……
“要是家里没出萱姐儿这样的人物,我们也就这样了,你们姊妹也就如此了,萱姐儿从小最不听我的话,却最出息,英姐儿学医也是自己想的,如今也有了谋生的本事,葵姐儿跟着萱姐儿在京师,靠着画画都有了官身……
“只有你,样样顺从我,反而不够得意,还是因为我困在乡下,困在地里,没有见识……若家里没有出头,我们还是乡野普通门户,我便会劝你忍一忍了。
“可咱们一家子有了今天,既然你妹妹们不嫁人也各有各有的活法,你何苦再受委屈?你要是下定了决心,大母便随你了……”
祝莲还是第一次从孙红玉嘴里听见如此的话,孙红玉与沈云也就是这两天才来的应天,祝莲本来以为娘家是过来劝和的,谁知道却并非如此。
听见大母如此说,祝莲便觉得自己从少女时期起忍受的那些委屈都有了出处。
她一直最能够忍耐,所以她的需求也总是被忽视。
作为家中的长女,祝莲一直是姊妹间最懂事的那一个,正因为懂事,所以她便被拿走了主见,受了许多委屈。
原来大母都知道,祝莲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模糊了,两行滚烫的泪滑落下来。
沈云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说:“不哭啊,姑娘,你还怀着孕呢,不能哭伤了。”
祝莲被压抑许久的个性在母亲的劝哄中又长了出来,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沈云的肩上,边哭边说:“阿娘,我好累,我一直好累……”
祝莲自懂事起就很少跟长辈诉苦撒娇,沈云有些不习惯地拍了拍祝莲的肩膀,鼻子也微微酸了,说:“娘来了,你就不累了……莲姐儿,阿娘也对不住你,你靠着娘,就不累了……”
其余三个姐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祝莲,都有几分面面相觑,祝翾与祝英、祝葵各自交换了眼神,都选择了安静,不去打扰祝莲与长辈单独相处的空间。
祝莲伏在沈云身上哭了一会,把沈云的肩膀都哭湿了,才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擦了擦脸,看见几个妹妹都看着自己,祝莲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不容易你们都来见我,我反而变娇气了,这段日子总是容易哭哭笑笑的。”
祝翾朝祝莲柔和地笑了一下,安慰道:“小时候都是我找姐姐您说委屈,您心里也藏着事儿,却少跟我说。如今大了,咱们见面也难了,但到底我对家里有几分用,总不能我一个享福,看着你们吃苦,姐姐你实在不痛快,便哭吧喊吧,能哭是福气,没人笑话你。
“我来应天是处理公务,但是也能着手帮您处理和离的事情,你放心,我必然让你和你的孩子干干净净离开谭家。”
祝莲听祝翾这样说,又感动又欣慰,忍不住对妹妹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