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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亲密有间】(修)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139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一家人吃完饭,祝翾被祝莲邀请留宿,祝翾一开始还推脱,祝莲便说:“当年你在应天念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也常常找我住,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我怪想你的,你留下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祝翾见祝莲一再邀请,便忍不住答应了。

到了夜里,祝翾是与沈云以及祝莲睡一间屋子的,祝莲月份大了,沈云来应天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大女儿的身子,于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间的睡着祝莲,沈云与祝翾都睡在外间的床上。

一番洗漱好,祝翾想睡在外边一侧,沈云不让,坐下赶她进去:“你躺进去睡,让阿娘睡外边。”

祝翾看着沈云,神情里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仰头朝母亲笑着说:“好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过了。”

祝家的所有孩子在小时候都与沈云一起睡过,这倒不是什么沈云一碗水端平的智慧,而是孩子太小得有母亲陪着照顾。

祝翾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她与祝莲陪着沈云一起睡觉,祝翾独自占有了沈云没多久,祝英便来了。

等祝英不再是小宝宝了,祝翾又重新过去被沈云带着睡觉,接着沈云又开始怀祝棣了,祝翾与祝英便开始自己睡觉,沈云的主要精力永远在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

没有祝英的时候,祝翾还没来得及独享沈云这份特殊的照顾多久,便很快成了中不溜秋的排序。

虽然与沈云温情过的单独岁月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祝翾对那个阶段还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两三岁,夜里钻在阿娘的被窝里,抱着沈云,年轻的沈云肌肤温软,被子总是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味,沈云身上还总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的香气,哪怕年轻时的沈云不常用脂粉,但祝翾记得沈云的味道。

后来被沈云彻底赶去自己睡觉,祝翾还认过两天床,也不能完全说是认床,是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在枕畔,让还是小孩子的祝翾感到焦虑。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云的神情也愣了一下,她的孩子太多了,精力实在有限,祝翾又生在中间,后面跟着来的妹妹弟弟又生得密,仔细一回想,沈云也觉得她单独照顾祝翾的时间是很短的。

况且那时候祝翾还小呢,沈云便说:“你很小就与姊妹们一起睡觉了,也不怎么认床,离开我又不哭不闹的,哪里还记得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祝翾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忍不住抱着沈云撒娇,说:“我记得,娘就是这个味道的。”

如今的祝翾身量对于沈云算挺大一个了,沈云被女儿抱着,忍不住推了推她,说:“你往里面去去,我睡外边。”

“不,我睡外边,阿娘你进去。”祝翾跟沈云犟。

她这一犟,沈云终于在这个经年不见的有些陌生的成年女儿身上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祝翾的小时候似的,沈云笑骂道:“你争个屁,快进去,我睡外边好照顾你大姐姐。”

祝翾便说:“我也能照顾大姐姐,阿娘好好休息就行了。”

沈云用力推了推祝翾,没太推动,她便说:“你哪里会照顾孕妇,你又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你来应天不是来做这些事的。

“阿娘生过那么多孩子,来应天就是为了帮衬你大姐姐,什么学问啊官场啊我们都没有你懂,但这些东西你哪里有我明白呢?”

祝翾见沈云坚持,便主动往里面移了移,她重新在枕边躺下。

祝莲进屋也准备入睡,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对祝翾皱了皱鼻子,调侃她:“还以为你变得多稳重了呢,这么大了,还黏着娘撒娇,羞不羞?”

祝翾窝在被子里,朝祝莲眨了眨眼睛,反击回去:“那你也撒娇了呢,只许你跟阿娘撒娇,不许我这样吗?”

祝莲想起今日在众人跟前抱着沈云哭的情形,被祝翾一提又有些害臊了,恼羞成怒地朝祝翾道:“你不是好人!现在又嘲笑我了?

祝翾为了逗她,便故意唉声叹气:“我多可怜,我九岁就离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在阿娘跟前撒娇还没撒够呢,好不容易再看见阿娘,我就要占着她!”

沈云听见祝莲与祝翾斗嘴,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掐架,乐呵呵地坐着看,又故意哄她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好了,你们俩都是阿娘的好姑娘,在我跟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能一直跟娘撒娇抱怨。”

祝翾听了有些感动,便爬起身,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她把自己的成熟与威严都藏了起来,将头靠在沈云肩上说:“阿娘,你真好,等我七老八十了,在您跟前还是孩子,到时候您还得疼我。”

祝莲也坐在沈云身边,将头靠在沈云的另一侧肩膀上,说:“阿娘,我也要和你一直亲香。”

沈云抬手,揽着自己最懂事的和最出息的两个孩子,听得心里有些泛酸,便抱住了两个女儿,说:“等你们七老八十了,娘怎么可能还在呢?”

祝翾抬起眼,看向沈云:“会在的,等我七老八十了,阿娘如果还能在家等着我,那我该多幸福啊。”

沈云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的阿娘高氏早已经不在了,但是若高氏能够活到她沈云七老八十的时候,恐怕沈云也不会发自内心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的女儿们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幸福……

沈云抱着两个女儿,发自内心地想,我做母亲虽然不够好,但总算比我的母亲要好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祝翾,又侧头看向祝莲的肚子,朝祝莲说:“莲姐儿以后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比阿娘更好。”

祝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温存了一会,沈云放开两个姑娘,催她们去睡觉。

祝莲躺到里间去,祝翾睡在沈云的里侧,沈云刚躺下的时候,祝翾巴过来在她的颈窝贴了贴,说:“还是这股味道,是娘的味道。”

沈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年轻的时候她不舍得涂脂抹粉,也没有余钱给自己熏香。

如今有了诰命,这些东西对于她也不算金贵了,但也只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她才熏香涂粉、梳妆打扮。

这回过来是为了照顾孕中的大女儿,她怕影响孕妇,身上是不熏香不涂胭脂的。

于是沈云便对祝翾说:“这孩子惯会瞎说,我身上就是人的味道,再就是澡豆皂角的味儿,能有什么娘的滋味。”

祝翾笑了笑,又滚回自己的枕头上,沈云也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心里十分兴奋,看见里间的灯还亮着,知道祝莲还没睡,便想和祝翾多说说话。

祝翾平躺着,看着帐顶,心里觉得满满的,这是幸福的感觉,短暂的团聚让她感到放松。

“萱姐儿?”

“嗯。”祝翾听见沈云在喊自己,便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和你大母今年都升了外命妇等级,如今我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你大母是正六品的孺人敕命,朝廷赐下新礼服与冠子下来,官府还派人给我和你大母画了衣冠齐全的人物肖像,我便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又升了官,才使得我们又沾了光。

“如今我出门去哪,人家都叫我沈宜人,看见官员都不用福身,人家还要敬我,我这辈子的风光真是全靠你了,萱姐儿,你越出息,阿娘就越不好意思,老是沾闺女的光。”

沈云絮叨道。

祝翾安慰沈云:“你是我的娘,你不沾我的光,谁沾我的光?古人做官都要封妻荫子,我是女的,没有妻与子,只能封您和大母了。 ”

说着,祝翾又想起在苏州时陆京拿出了祝明的画的事,她不好与母亲细讲官场上的事情,便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老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云想了想,说:“家里除了你添了新侄儿,便没有别的事情了。”

祝翾刚想要把心放下,沈云忽然又说:“我想起了一个。”

“什么?”

沈云于是告诉祝翾:“前段日子,家里来了几个人,一来就给你阿爹下帖子,请他出去以画会友。

“你知道的,你阿爹一听肯定要去会一会,我不太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就吩咐你阿爹切忌交浅言深,少在外说你的事情,该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

“你阿爹与这几个人交往了几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这几个人每回把你阿爹给捧的,说他的画有多好,是世人不懂欣赏,成天在外吃饭作画的,你阿爹给吹得飘飘然,都快忘了自己是老几,这个时候就有人要买你爹的画了。

“你猜人家要出多少钱买?”

祝翾揣摩道:“难道是一万大钱?”

沈云冷笑道:“你阿爹的画哪里值一万大钱?我虽然不懂画,但还是觉得活人的画再好也不值得卖那么贵。

“也只有死人的好画才能把价格往高了卖,毕竟卖一张少一张,活人的画再好看也就那样。

“那几个人倒没有出一万大钱,他们要出五千大钱,买你阿爹的一幅画,你阿爹一听就直接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五千大钱买画,那买的是画吗?咱们家能有什么好图的?也就你了,买的只怕是与你的联系。”

祝翾听完便问母亲:“万一人家真的是图阿爹的画呢?”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

“谁的钱又是大风刮来的?非要花这么多钱买画,瞎子看了就知道有鬼,指不定后面有坑等着我们跳呢。”

祝翾听沈云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沈云翻了一个身,注视了祝翾一会,她知道祝翾忽然问这些肯定是有缘故,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祝翾也不一定能说,祝翾说了自己也未必能懂,自己懂了也未必能够给祝翾解惑……

一番思考下,沈云只是对祝翾说:“你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家里没有给你任何助力,你人前风光,背后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你又出挑,还是一个姑娘家,肯定有人嫉恨你。

“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做的,不过是沾你的体面在家里摆威风。

“你当初交代的几件事,我都牢牢记着,不要高价卖画、警惕高价卖画给你爹的人,不要建宗祠,看好亲戚不要违法违纪,家里不要再沾生意分利之事,就这几件事,我不敢忘。

“旁的能够帮你的事情,我没能力给你做到,但只做好这几件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

“你是有远见的人,你交代这些肯定有你的道理,阿娘不用懂,但是得帮你做到。

“你放心,老家有阿娘在一日,我就像镇海神针一样帮你镇得牢牢的,如今我可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家里谁能比我还有身份?谁不听话我就摆身份,看谁不敢听话!”

祝翾被沈云说得心内又感动又熨贴,她对沈云说:“阿娘真的是我的镇海神针,但是阿娘,如果你在家待得疲倦了,便也出来走走。

“以前我才做官,在京里没地方住,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宅子,阿娘,你到时候就可以过来看我。

“京中诰命高的夫人每年年节还能入宫觐见,阿娘你要是来京里,就有机会入宫里看看大世面,也可以认识旁的官眷。”

沈云虽然听得有几分心动,却说:“远香近臭,我不在你跟前,咱们便能惦记彼此的好,我要是在你跟前,时间长了,你总要看我不顺眼,阿娘又不懂你如今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话不投机,何苦呢?

“我这个宜人身份也就是放家里才能唬人,到了京师,我又算什么东西?

“正经官眷的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到时候出去交际,说不定就给你丢了脸,或者哪里犯了人家的忌讳,直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至于入宫觐见什么的,也没什么趣味,去庙里上香我都嫌规矩多,到宫里规矩只能更多。宫里有那么多的贵人和能人,万一我迷了路说错了话,给你带来的却都是祸端。

“还是待在家里吧,家里的事情我应付了二三十年,还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呢?我又有了身份能够四处走动交际了,宁海县的人脉关系我都能摸清楚,也能应付过来,还能帮你看着家里人少犯糊涂。

“去外面,我可是一点都帮不上你。”

……

母女两人瞎聊了一阵子,祝翾又打算悄声问沈云祝莲和离的章程,打算帮着出主意。

里间的祝莲还没睡,听了一耳朵祝翾与沈云的体己话,听得津津有味,一听她们要聊自己的事情了,便抿了抿嘴。

只听见外面沈云说:“你大姐姐实在是受了委屈,之前就已经闹过一次和离,那时候我们愚钝,觉得谭女婿也没什么错处和不好,不理解你大姐姐的苦处,还想过劝和。

“结果你大姐姐那次便落了一回胎,两人又凑合过了些日子,到如今还是这个下场。

“我这次就不劝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看得出她过得不痛快,她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想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女人的事和男人的事都一样,都是正经事,谭女婿在国子监念书是正经事,你大姐姐去帮着办学教书也是正经事。

“他们家见不得女的有正经事,明着不能怎么样,这几年便暗着叫人吃委屈,既要你大姐姐别放下外面的事情,还要在家做好媳妇,又指望她怀胎产子,便是神天菩萨,也没有这么齐全的。

“这些委屈又难和外面人说清楚,但你姐姐是我头一个姑娘,要是家里使不上劲便罢了,如今家里能给她撑腰,总不能看着她难过。”

沈云这番话看似是说给祝翾听的,其实也是说给祝莲听的。

里间的祝莲听完沈云的话,在感动之外还生出了几分憋闷与委屈的情绪。

这次大母与母亲特意来应天给自己撑腰,能够支持自己,她确实又惊喜又高兴,但是不代表她能彻底原谅上一次她想和离时娘家人的劝和。

那一回,沈云她们也来了,可是一来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沈云那时候说:“你与女婿也过了好几年了,婚姻里有摩擦也是正常的,谁和谁过一辈子不曾红过脸?

“女婿对你也是不错的,他不像那些打人骂人的,平时跟你都是有商有量的,又没有花花心思,知冷知热的,这回他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财,你拿那么多钱出去,他总会担心你。

“他虽然做得不对,但和离不是儿戏,和离二字说多了伤情分,能好好商量的咱们先坐着商量,实在商量不了,再提和离的事情。”

沈云的话虽然温和,但听在祝莲的耳朵里,就是一种偏帮。

跟着过来的孙红玉说话便更偏帮了:“世人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你大父年轻时也是摔摔打打过来的,你母亲与你父亲也有过摩擦,小打小闹就要和离分开,那全天下的夫妻哪对能过下去?

“女婿做的这个事也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就算这个钱都是你挣的你攒的,但是全拿出去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你不商量就是没把女婿当自己人,难怪他生气了。”

祝莲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委屈,娘家人的立场就是谭锦年没有大毛病,既没有打骂侮辱她,也没有和旁的女人瞎混,还是眼里有活的男人,每回从国子监念书回来还能帮着祝莲做些家里的事情,并不是甩手掌柜。

这已经算不错的夫婿了,不至于要闹到和离。

祝莲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想法全在亲人的一字一句里被稀释掉了,她不觉得谭锦年状告辛禅因骗钱是小摩擦,也不觉得这次纷争是普通的小打小闹,更不认为自己想要和离的想法是一时冲动。

但娘家人说的那些劝和的话,就是那个意思,好像是她受不得气,是她气性大,是她视和离如儿戏,所以才会“好好的日子不过”。

祝莲觉得自己以前还能忍受和谭锦年稀里糊涂地不计较着过日子,反正她素来是一个好脾气还总为别人想的女人。

新婚时和谭锦年也闹过几次小脾气,很多次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每次谭锦年一过来哄自己,她也想避开冲突,疲惫应付更根本的问题,便很容易地又和好了。

这些积压下来的委屈与难过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在她的婚姻里蒸发,而是点滴石穿了她的忍耐度。

她在遇到辛禅因之后,在接触了另一批女子之后,她的心,用宋以兰的话来说,就是野了。

她的心野了,她想走出家门,她想投入一个事业里自我实现,她觉得辛禅因的构想太迷人了,她愿意帮着对方一起去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她的丈夫阻拦她,这不同于从前的小吵小闹,祝莲认为这是不可调解的矛盾。

这事之于她,便相当于她阻拦谭锦年读书科举进步的程度。

只是他们不会获得类似的评价。

如果她真的想要干预谭锦年读书科举,那么她便不是“贤妇”,会得到世人的指责。

谭锦年如果因为这个想与她和离,便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大家都会表示理解,还会同情他娶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可是谭锦年阻拦自己办学,就是为了自己好,就是担心她的钱财被人蒙骗,自己想和离,连亲人都要站在谭锦年的立场说上几句自以为中立温和的话。

祝莲却想,谭锦年这般,也不是“贤夫”,谭锦年是不打不骂她,难道她打骂谭锦年了吗?谭锦年的那些优点,她也做到了呀,凭什么呢?

那时候的祝莲看着沈云,说了一句话。

她问沈云:“我与谭锦年,谁才是您的孩子?”

沈云于是不劝了,她似乎被女儿的这句问话给刺痛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该对女儿说那些话,但是她却仿佛遵循什么惯性一般,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些“为祝莲好”的话。

祝莲自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沈云知道自己是亏欠祝莲的。

但是祝莲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她只会平淡接受,她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总是温柔包容着一切。

她不像祝翾,祝翾小时候觉得委屈,是会哭出来的,觉得愤怒,是会大声喊出来的,祝翾很难学会平淡接受不利于自己的一切。

祝莲这种温柔与包容,使得沈云都有些忘了自己对她的亏欠。

一个从来不诉苦不抱怨的孩子,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对于沈云来说是极其锋利的,祝莲这句话就是告诉她的失格与错漏。

于是那次沈云没有劝和到底,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支持祝莲的一边,但是祝莲还是被发现有孕在身,祝莲实在过分懂事,她那回因为这个有孕的插曲,还是接受了谭锦年的致歉,还是没有坚持和离。

但如果祝莲当初真的已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那一胎为什么又会没了呢?她为什么会孕中多思抑郁呢?

沈云知道自己和大女儿之间还有一根刺,她想要化解这根刺,才借着与祝翾说话的契机,把自己想说的一些话说出来,好让祝莲听到。

祝莲侧躺在里间的床上,听见沈云的话,心里反而被勾起了从前的心酸事,她不愿意多想,便咳嗽了一声。

祝翾注意到,沈云一听见祝莲的咳嗽声,神情便紧张了一瞬,里间的祝莲声音闷闷的:“我要吹灯了,有点困了,我想睡觉。”

沈云无声苦笑了一下,对祝莲说:“那你睡吧,我们不说话了,有事儿往后再商议。”

祝莲便扑灭了蜡烛,祝翾感觉到里间的光线直接黯淡了下去,沈云也爬起身吹熄了外间的蜡烛,祝翾瞬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她倒没有什么认床的情绪,大概是因为亲人都在身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祝翾很快便感觉到困意袭来,闭上眼直接睡着了。

祝翾睡着了,与她一张床的沈云却没有睡着。

沈云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空间,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今日能够与祝翾团聚,又与祝莲亲近了,按理说应该是高高兴兴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面上的和睦就能掩盖过去的,沈云觉得自己比她的女儿们大了一辈,一些思想也是比她们落后了一辈的。

只是女儿们意识不到,所以自己总会叫她们失望,总是不经意伤了人心。

其实,这一回只不过是沈云平生第二次离开宁海县。

她其实没有出过远门,成婚前没有离开过娘家的镇子,父母又荒唐,她能居安思危就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高氏是世俗里不够贞洁的女人,父亲还在时,她就和其他的男人好,父亲死了,她便更加肆无忌惮。

高氏是快活了,也不怕旁人说,但沈云却觉得难堪,她不是难堪高氏的不够贞洁。

而是她这样和男人好,名声轻浮,便使得外面那些男人更看轻高氏和自己,高氏不在乎,但沈云在乎。

沈云听过高氏与她相好张口就来的粗俗下流话,哪怕这样的话有点侮辱高氏作为女人的存在,她也不在乎,依旧肤浅地以为这是她的魅力。

待沈云慢慢长大之后,她那个相好口无遮拦,有时候还会和高氏调侃自己,说不适当的话,但是高氏也无所谓,反而只是觉得沈云该嫁人了。

沈云为了逃离娘家,才第一次出了自家镇子的远门,她的出远门就是嫁给祝明。

她的丈夫祝明成婚之后几乎走遍了南直隶,可是她却永远守着家门,再一次出远门是祝翾为了考女学去县城考试,那一回祝明把她也给带去了。

沈云作为宁海县的人,那一回却是第一次来到宁海县的县城,第一次看见了县衙门。

本来祝明还承诺送祝翾去扬州也带着她的,但是最后她没有去成扬州,从此,她依旧在原地生活,她对外面世界的认识是来自离开家的孩子们的信,好在她学会了识字,不然她更会变成睁眼瞎。

祝翾是第一个离开的孩子,接着是祝莲与祝英,最后是祝葵。

祝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族,被认为不会远走的女儿们四处奔散,在远方顽强长大,而两个儿子却保守地留在故乡。

女儿们离开了家门,长了许多的见识,知道了更多家里没有的道理与常识,却经常忘了她们的母亲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女人,所以总期待沈云的思维能够跟得上自己,希望母亲能够共鸣自己的感受。

沈云不是不想去让女儿快乐,但是她的生活只有几点一线,她即便想要去感知去理解女儿的所想,也是有些困难的,她能做的只有慢慢跟上。

成婚时大字不识,她可以通过自学与小女儿慢慢学会读写。

从来没有出过宁海县,但是为了祝莲,她第一次来到了应天。

只是那次来到应天,她并没有给祝莲撑腰,她还让祝莲难过了,她的见识与认知下意识就让她那样劝祝莲,直到她看见祝莲露出难过的神情,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刺痛与伤害这个大女儿。

从应天回去的路上,沈云才终于第一次理解了当年的祝莲,她终于懂了祝莲为什么婚后想来应天,她为什么会那么在乎谭锦年能不能带自己去应天。

这也是祝莲的逃离,就像她当初逃离娘家一样,都是差不多的。

女子的出路在四海,只有往外走,才知道真正的路,所以祝家的女儿们才会一个又一个离开家乡,到处折腾。

这回第二次来,沈云很高兴再见到应天的天地,但是也难过自己又落后了女儿一步。

沈云把自己的人生,把孩子们的人生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自己想困了,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祝翾来应天到底不是专门处理祝莲的事情的,她还有公务,而且看样子,祝莲的和离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一时之间急不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交代两个妹妹好照顾祝莲,说自己等忙完那边的事,就来料理这头的事,谭锦年如果中间有来上门,便直接告诉谭锦年自己已经来了应天,好让他醒醒神。

祝莲觉得自己到底是姐姐,见不得祝翾这么操心,就说:“你来应天就专心做你自己的事情,别分心,我有三妹和小葵在,母亲与大母也一直在照顾我,我自己又有人脉,与谭家肯定是能和离得了的,只是孕中难离。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少操心,少受累,实在没办法了,我会求你的。

“你来处理我的事情,就是杀鸡用牛刀了,我信你,你也多信信我,相信你的姐姐有自己的本事与办法,好不好?”

祝翾听见祝莲这样说,也只能说:“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骨,你上回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祝莲一听这话,面上也透出来几分心虚,上次闹和离落胎的事情她没有写信告诉给祝翾,祝翾还是因为祝英知道的,祝莲也知道自己掩瞒那么久不厚道,反而伤了祝翾的心。

祝翾继续叮嘱祝莲:“你一定要保重好身子骨,心情也要开阔,不要一直想不高兴的事情。

“有想不开的事情就告诉我,天不会塌下来,孕中暂时难离,等孩子生了咱们再耗官司,你多想想自个儿。”

祝莲点头笑道:“我知道轻重,你别为我操心了,我怕耽搁你的差事。”

“一家人还说两家话!”祝翾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便走了。

祝翾回到驿站,给自己收拾装扮了一下,使得自己看上去体面些,她这回来应天没有大张旗鼓,来得比较低调,所以很多官员还不知道祝翾已经到了应天。

祝翾问随着自己一起过来去探问消息的潜龙卫:“第五大人如今在南制造总局衙门吗?”

潜龙卫便说:“您来得算是巧了,前几日第五大人不在衙门,去下面检查了,昨儿夜里才回来,今天大概是在衙门的,您去拜访大概不会跑空。”

祝翾听潜龙卫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她备好车,带上自己在苏州的公务纸件,便出发去了南制造总局衙门。

第五韶如今四十岁出头,作为一个从二品的官员,她这个年纪在官场上是年轻的,是未来可期的。

若无意外,她还有再往上升迁的余地,再往上,要么是尚书,要么就是拜相了。

第五韶刚坐下,才拿起图纸在仔细研判,手下便进来通报了:“第五大人,祝少卿求见。”

第五韶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疑惑:“什么祝少卿?为什么来见我?”

手下低着头谨慎回答道:“就是鸿胪寺的少卿祝翾,陛下最近派她来南直隶办差,前几日还在苏州,刚来的应天,特意来拜访您。”

第五韶听说是祝翾,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等她回复的手下人头皮发麻,“哦”是什么意思?是见还是不见?

于是,手下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继续发问:“这是叫她进来呢?还是让她回去呢?卑下实在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第五韶这才重新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沉迷公务,竟然忘记交代了人,便说:“你请她到会客厅坐吧,好好招待她,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来。”

手下松了一口气,忙退了出去,祝翾在南制造总局的衙门门房坐了一会,很快传话的人就过来了,祝翾跟着里面的人进去。

来人将祝翾领到一间会客厅,给她贴心放好茶叶倒好热水,然后说:“祝大人,我们大人还在忙,您坐在这里略等等,我们大人很快就会来见您的。”

祝翾点了点头,等人出去了,自己便一边等人一边喝茶,慢悠悠的,茶都喝完了一杯,还不见第五韶的影子。

祝翾心下虽然有些焦躁,面上却不显,会客厅内伺候祝翾的文吏也有几分不安,见祝翾茶杯空了,便主动要过来为她添新茶。

祝翾已经不口干了,她怕自己喝水太多反而不方便,阻住了上前的文吏,说:“不必添水。”

文吏便面无表情地将茶壶放下,祝翾又等了一会,还没看见第五韶过来,便问厅内文吏:“第五大人是在忙吗?”

南制造总局衙门到底带点保密属性,文吏怕说错话,便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回祝大人,这个不方便透露。”

怎么就不方便透露了?祝翾有些无语,刚才她进来时你们不是主动说第五韶在忙吗,现在又不方便透露了?

祝翾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我久等你们大人不至,想是你们大人未必知道我来了。”

文吏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从书架上找出几本书,说:“您要是等得无聊,可以看看这些书,打发一下时间。”

祝翾随意拿起一本,正是《梦溪笔谈》中的其中一卷,祝翾很好打发,拿起《梦溪笔谈》便淡淡笑了一下,说:“那我看会书吧,也不难为你了。”

祝翾坐着看了一会《梦溪笔谈》,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连自己跟前站了人都没有发现。

“祝少卿还真是如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专注嗜读的年轻人。”祝翾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

祝翾立刻将手里的书放下,缓缓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戴着无翅的乌纱帽,身上穿着紫色的官袍,绣着锦鸡的补子,这一身服饰就代表了对方二品左右的品级。

这是一个壮年面貌的女人,生了一张方圆面孔,气质大方,一双清亮的眼睛,笑起来眼睛能眯成和善的笑弧,看起来和善可亲,颊边生了一小粒胭脂痣,给她平添了几分曲折神秘的感觉。

女人身量中等,祝翾只一眼便观察出了来人的身份,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问好:“下官祝翾,见过第五大人。”

女人微微眯起笑眼,说:“没错,我便是第五韶。”

第五韶的家族原是前朝御史,因言获罪,满门被前朝皇帝问罪,第五韶的父祖全部被处斩,她因为年纪尚小也不是男丁,便被罚没至教坊司当官妓学艺。

第五韶技艺高超,十二岁便能跟着年长的官妓出门表演。

在一次高官宴会上,第五韶趁着解手的功夫偷偷跑了,很快便被管理教坊司的官差发现,官差四处搜查,第五韶便逃到街上,紧急之下,随机上了一辆马车躲避,马车的主人正是时年九岁的弘徽帝凌太月。

凌太月看出了第五韶的逃奴身份,但还是大着胆子为她遮掩了行迹,帮着第五韶躲过了官差的搜查与追捕,她知道第五韶不好再回去了,便自作主张将第五韶带了回去,从此第五韶便成为了凌太月的义姐。

第五韶虽没有凌太月的生之智慧,但好学上进,与凌太月也是耳濡目染,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长进。

本朝建立之后,第五韶成为了凌太月的第一任贴身女官,后来又被凌太月放到南制造总局衙门里慢慢占据前朝实差。

到了弘徽朝,第五韶因为与凌太月的关系,还有在南制造总局里的履历,终于成为了南制造总局的实际一把手,未来可期。

第五韶打量了好几眼祝翾,说:“原来祝少卿长这副模样,与我想得也差不多。”

祝翾总觉得第五韶的话里带了几分微妙的感觉,她自己又品不出这份微妙的缘由。

第五韶又问祝翾:“你是从应天女学出来的吗?”

祝翾便回答道:“回第五大人,正是。”

“那你当时上学的时候,祭酒是谁来着?”第五韶坐下问她。

祝翾不解第五韶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先是上官敏训大人,后来是尚昭大人。”

第五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说:“那你也算是有老师在朝廷里了,上官敏训如今做了宰相。尚昭呢,如今在南六直的吏部做侍诏。”

祝翾忙说:“不敢高攀两位祭酒,女学学生众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哪里敢腆着脸与二位大人攀关系?不过,在下到底是女学的学生,一定谨言慎行,不给女学抹黑。”

第五韶朝祝翾说:“之前你还没有考科举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了,是你的上官祭酒与我写信,在信中狠狠夸赞了你,所以我一直好奇被上官敏训推崇的学生是什么模样。

“今日我可终于见着你了,原来是这副模样,这身气度,上官看人还不算太走眼。”

祝翾不知道自己还是学生时就成为过上官敏训夸耀的素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想着第五韶大概与上官敏训关系还不错,便接了她的话茬,说:“下官还不知道有此一事,大人您与上官大人书信来往,可见交往密切,上官大人善于发现旁人优点,我做学生时也只是普通的学生。”

“哈哈哈哈。”第五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指着祝翾道:“难怪上官敏训推崇你呢,你这副装着谦虚的模样与她年轻时还挺像的,同类相吸。”

祝翾终于感觉到这份微妙的来源了,第五韶好像对上官敏训虽然熟悉但是不喜——如果她没有多想的话。

于是,祝翾选择了闭嘴。

果然,第五韶说:“我就不喜欢她这样,她这样的人做宰相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实际上任期之内还是太过保守,当初她能列为群相之一,也不过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你如今被陛下选为钦差,想来也是内秀的人物,也该有些锋芒,别学上官敏训,做个内敛平庸的女官,反倒浪费了才华。”

按理来说,祝翾应该对第五韶说个客气的类似于“谢指教”的话,但是第五韶这番话涉嫌拉踩,事关从前的女学祭酒,祝翾又选择了沉默。

她是看出来了,第五韶面容虽然和善,但性情古怪,且是真的不太喜欢上官敏训,但这份不喜欢也不是厌恶,更像政见不合或是某些地方处不来……

祝翾沉默了一会,选择了谈公务岔开话题。

她拿出带进来的箱子,对第五韶说:“陛下因江南织纺行业的女工罢工派我至江南,我到了罢工最严重的苏州,如今陛下将三地督造府作为南制造总局衙门的下辖衙门,我便将一些苏州本地的情况和对督造府的资料带了过来,还请大人一观。”

第五韶便打开了祝翾的箱子,她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公务吸引了,她一边拿出祝翾整理的材料,一边抱怨道:“织纺一事还特意成立了什么督造府,又不受监管,经济权力大,又与当地从业者有利益链接,这么搞,不是肯定的嘛,肯定会闹罢工……

“现在好了,有了罢工,把这三个督造衙门塞给我了,当我的制造总局是什么收破烂儿的,想一出是一出。”

祝翾当没有听见,第五韶这番话大概是在抱怨弘徽帝,祝翾虽然认同第五韶的部分观点,但不敢附和。

结果第五韶还问祝翾:“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祝翾便体面回答道:“任何权力机构在创立之初都是为了结合当时的情境,丝纺行业突飞猛进,在那个时候,必须得有一个专属衙门专事这些事,只是因为是新部门,没有划分清楚权责,才有了空子。

“如今亡羊补牢,将督造府划分给制造总局,制造总局有管理新行业的先进经验,如此是为了规范化如今的乱象。

“权力部门是需要随时而变、步步更新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产物。”

第五韶看着祝翾递过来的东西,说:“你说话还算全面,手下写出来的东西也很漂亮,一看就明白。不像有些官员爱写废话,也说不明白其中道理。”

祝翾便微微笑着道:“谢大人赏识。”

“哎。”第五韶打断了她的谢谢,说:“我没夸你,没说完呢,你这么聪明这么全面,怎么反而来了苏州之后,苏州的罢工反而更严重了呢?

“什么缘故?是因为你有意放纵,还是因为你其实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草包?”

第五韶审视地看着祝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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