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谭锦年已然答应和离之事,祝翾便没再难为他,祝翾担心夜长梦多,便立即去应天的衙门里找官吏作为和离见证人。
按照大越律法,夫妻和离,双方都有离意,便不必对峙公堂,可以私下协调签订和离书,只是协调现场除了男女双方的亲属,男女双方还要各找一位利益不相干的第三方作为和离现场的见证人,必须得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共同商量与签订和离契书。
第三方一般是通过大越民事法考或者单通过婚姻法这一门的衙门内部官吏,这部分官吏在提刑按察使司是最多的,祝翾便打算去提刑按察使司去雇一个有资格鉴定的中间人过来,她进了提刑按察使司,正想找人,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
“小翾!”
祝翾一回头,是一位五官深刻、硕美高挑的青衣女官,只见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露出几许晶亮的辉芒。
“芥微!你怎么在这?”祝翾一看是明弥,神情也多了几分兴奋。
明弥促狭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两掌交叉在胸前,与祝翾行了一道叉手礼:“下官见过祝少卿。”
她的礼还没有行完,便被祝翾一手打断了,祝翾直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去去去,你别跟来这一套!寒碜谁呢?”
明弥长睫毛闪啊闪的,眼里全是笑意:“我刚才一见你的后脑勺,就认出了你。”
“你不是在大理寺做事吗?怎么来这了?是被调过来吗?”祝翾还不忘问明弥来这里的缘由。
明弥拉着祝翾往里面走,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我们私下说。”
祝翾跟着她到了一间单人办公的值房,明弥才对祝翾说:“你自己兴出来的事端,还问我怎么来了?你全忘了,是不是?”
她见祝翾一脸茫然,明弥便忍不住轻轻敲了敲祝翾的额头,说:“你怪迟钝的!这都反应不过来吗?”
祝翾挡住她的手,故意一脸严肃:“你攻击上官,我要参你!”
明弥便笑了起来,祝翾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她对明弥说:“我知道了,你也是为了我的事来的,苏州那些被关押的女工已经被兵备道协同移交给南直提刑按察使司了,这一案要三司共审了,按察使司主审,刑部参与推事,大理寺进行证据复核复理,你便是京中派下来进行复审的大理寺官员。”
明弥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没错,本官正是派下来复审的官员,惊喜不惊喜?”
祝翾恭维地朝她拱了拱手,说:“实在是太惊喜了,我还在想,大理寺会派谁过来呢?竟然是你,真是太好了,我能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是太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应天?”
明弥说:“才来两天,还没摸熟本地形势呢,这里是我的临时办公场所。你呢?你不是在苏州吗?怎么也来了应天,什么时候到的?”
祝翾便笑道:“真是巧了,我是和你差不多时间来的此地,我如今是钦差嘛,在江南搞出了动静,来应天便低调些。”
明弥若有所思:“我们竟然是差不多时间到的应天,你从苏州来,我从京师来……”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笑着感慨道:“也算殊途同归了。”
祝翾也觉得她这个说法浪漫,也微微勾起嘴角笑,明弥长叹了一口气,又说:“你我都是从应天出去的,如今又为了同样的事情回应天来,应天变化不大,我却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但没想到竟然能遇见你,我便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又问祝翾:“你来提刑按察使司做什么?是为了罢工的事情吗?这事还在复查阶段,重新开案审理还有会功夫呢。”
祝翾对明弥说:“我来提刑按察使司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我的一点私事,你先忙吧,我先去办我的私事了。”
明弥却拉住她,面上有些担忧:“你有什么私事能跑到什么衙门里来?你犯了官司吗?”
“不是……”祝翾无奈地笑了一下,她觉得明弥也算熟人,她又问起,这事便也没什么好瞒的,祝翾便告诉了她:“我家里有人要和离,已经协商了意愿,双方都有离的意思,私下调解签和离书比打官司方便,也体面,就是得找中间人见证。所以我才来这里打算雇一个通过婚姻法考试的官吏,也算让人家能挣点外快。”
明弥听完,便说:“你要找人,不如找我,何必让旁人挣了这笔钱,我与你家的人婚姻利益不相干,我可以来做你请的中间人。”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有些惊诧:“你吗?你是大理寺的官,所掌的都是刑案吧,通过的也是刑事方面的法考,我这个需要民事法考通过资格,或者单过一门婚姻法的,你有吗?”
明弥不服气地瞪她,一双眼睛瑰丽照人,她说:“就许你样样都学,不许我身兼多学吗?我要是没有民事法考的资格,我哪里会让你请我!我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
说着,她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几个资格证书,作为大理寺官员,刑事法考是必须在上岗的前三年内通过的,这个明弥自然有。
但是明弥也是一个好学的人,她把旁的法律分类证书也一起考了,祝翾发现明弥的资格证书里真的有民事方面的,便朝她竖起大拇指,很佩服地说:“你法律果然是精学通学的,那我便请你了。”
明弥得意地说:“婚姻法我也熟悉着呢,你以为打刑事官司就只涉及刑法吗,旁的也要懂的。”
说到这里,明弥的神情露出几分迟疑,她忽然问祝翾:“你听说过严五娘案吗?”
严五娘案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凶案,凶手叫做严五娘,严五娘常年被丈夫殴打,在一次被丈夫施暴的过程中,严五娘反杀了丈夫,如果只是杀夫,那也不至于出名大越。
严五娘杀完自己的丈夫之后,便藏好了丈夫的尸体,然后拿起斧头又砍杀了自己的公婆,骗杀了小叔子,夫家只剩妯娌没杀,又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冲入其家中杀了邻居的货郎,货郎的妻子吓得跑出门外,杀完了这些人,严五娘便去衙门自首。
一个女子,接连杀死多人,自然能够在大越引起轰动。
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杀人狂魔,杀夫算是反抗,杀旁人便是杀红了眼,可见天生是个毒妇。
也有人说,严五娘是被压抑的杀人魔,杀夫之后被打开了人性之恶,所以才能杀了这么多人。
还有人从玄学角度分析,说严五娘前后判若两人,从前被丈夫殴打,性格懦弱,后来却能犯下凶案,说不定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严五娘杀了这么多人,即便有苦衷,也只能判死,最后大理寺终审此案,给严五娘定下了腰斩之刑结案。
这么著名的案子,祝翾当然听说过,她看向明弥:“难道……这个案子是你审理的吗?”
明弥点了点头,说:“我感觉我越学法律越丧失人性,你是不是也好奇严五娘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按理来说,她丈夫殴打她,她在被殴打过程中反抗,是失手杀的人。如果只是如此,我还能往防备过当的方向判,争取给她判一个流刑,便是死刑也能缓两年,不会是腰斩。但她却在杀夫之后,又害了那么多人,在一审中,她的死法是凌迟,终审里,我问她缘故,你猜她说什么?”
祝翾摇头,明弥便继续道:“严五娘失手杀害了丈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有了一个想法,她要死也得拉更多人的垫背陪自己,她要大家知道她严五娘不是好欺负的。
“杀害公婆,是因为公婆无视其子殴打自己,还经常搬弄是非苛待自己;杀害小叔子,是因为小叔子为人猥琐,私下调戏过她;杀害邻居货郎,是邻居货郎四处传自己的谣言,害得她被殴打得更厉害……
“妯娌对她也不好,但妯娌给她掩盖过一次是非,叫她少挨了一顿打,其余街坊她也不喜欢,但她觉得罪不至死,所以杀到货郎为止,便自首了。
“严五娘说,她也算做了一回自己的判官,死了也值了,我告诉她,这样不值得,杀害旁人是不对的,她这样是死有余辜的。
“她却笑着认罪,说自己死得其所。”
明弥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说:“我告诉严五娘,你如果只杀害你的丈夫,你并不是必死之人,可你做到此等地步,已经是无可救药了,你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死,不后悔吗……
“严五娘听到我这样说,也沉默了许久,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杀人的那一刻是必死的。
“她没有告诉我她后悔还是不后悔,她只是说,她是一条烂命,她不觉得衙门里的人会因为她过当杀人而轻判她,她不相信她能够得到公正的结果。”
明弥看向祝翾:“最后,我在判她腰斩的文件上签了字,可是,我发现,我内里还是一个没什么道德的人,我学了法律,也没有具备善良的人性。
“如果我没有读书,我经历了严五娘一样的事情,我的想法其实和她是一样的,我如果非死不可,我也得死得其所,我要把我觉得该死的人一起拉过来垫背。
“这是一种极致的凶性与恶性,我也不是正常人,所以严五娘案才能成为全国出名的凶案,我能与严五娘这样的凶犯一个思维,说明我骨子里不算好人,有点反人性。
“好在我念了书,知道什么叫做法,什么叫做道德,我如果要做判官,不需要这样惨烈而无知地去做,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人间判官。
“经历了严五娘的案子,我想知道法律的本质,于是又考了其他的法考,不学习,我怎么给自己答疑呢?我怎么做好这个官呢?我不仅要学法,我还希望天下人都懂点法,这样也能别再出现严五娘这样的选择与案子。”
祝翾也不知道严五娘案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她不知道怎么评价严五娘的思想,也不知道怎么看待明弥的坦白,她只是问:“那你在这些法律条文里得出真正的答案了吗?”
明弥摇头,说:“还没有,祝翾,你比我做官经历得更多,你对许多事应该比我看得更深更厉害,你会是我们这一批进士里最出头的人,也许在将来,你是能给我答案的人。”
祝翾却苦笑:“我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你实在是高看了我。”
因为中间突然谈起严五娘案,两个人聊得有些深入了,气氛也沉重了许多,祝翾便岔开话题:“你既然应承了我,那等我家里人和离时你要来啊。”
明弥展颜一笑:“你放心好了。”
……
到了约定和离商议的一日,众人齐聚谭锦年家中。
祝莲这边有祝翾、祝英、祝葵三个妹妹,还有孙红玉和沈云两个长辈,妇女互助学习班的人听说祝莲要正式和离,还来了一些人过来旁观,都想为她壮声势,与祝莲交好的辛禅因等人都来了,于是祝莲这边站了一堆人,站得满满当当的。
反观另一边的事主谭锦年,那头只有他和他的母亲宋以兰,谭锦年自然也有亲朋好友,有同窗熟人,但他认为自己被祝翾强压着答应和离是一件特别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和离现场分割财产交代明细,更是会一地鸡毛,谭锦年不想自己成为同学嘴里的八卦与谈资,便没请其他人来旁观助阵。
祝莲扶着腰一出现,谭锦年便朝着她的方向软软地喊了一声“莲娘”。
祝莲对谭锦年曾经有过感情,有过期待,但柴米油盐的消耗里,在日常琐碎的消磨里,她对谭锦年已经没有爱意与期待了,她当初嫁给谭锦年的时候实在是太年轻了,她那时候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婚姻,也不明白自己的人生该是什么活法。
家里的人告诉她,她得嫁人,外面的人也说她到了嫁人的年纪,于是她便接受了自己会嫁人的命运。
她当年选择谭锦年只是因为几许好感与谭锦年的“说话算话”,如今想来,如此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这种理由是十分草率的。
祝莲也不知道自己对谭锦年有没有过真正的爱情,反正她做了他的妻子,于是便做出爱他的样子,于是便说服自己对谭锦年产生更多的好感,于是便因为谭锦年在日常生活里的一丝好而学会自我感动。
祝莲看向谭锦年,也通过他的脸颊看向自己这段自愿挑选又草率的婚姻,她这些年真的开心吗?
只是因为谭锦年状告辛禅因才渐渐失望的吗?只是因为他的母亲催生而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吗?
好像失望与去意在之前的无数个微弱瞬间就已经渐渐积累,谭锦年他却看不见自己的疲惫与失望。
谭锦年看向祝莲,到了这一步,他仿佛还在做梦,忍不住问祝莲:“莲娘,你真的要与我彻底分开吗?”
祝莲不回答他,她觉得谭锦年永远不会明白自己的感受,所以对他无话可说。
祝翾见谭锦年到了此时还在问这种蠢话,忍无可忍:“谭锦年,你差不多得了,都到了和离协调现场了,还在问这种没有用的东西。你不是答应了要和离的吗,又想反悔吗,想出尔反尔?”
谭锦年的母亲宋以兰见儿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幻想能够挽回对方,也觉得谭锦年真够丢脸的,坐在边上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谭锦年见祝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呼自己名姓,颇觉得丢脸。
还没彻底和离呢……我现在还算你的姐夫……他在心底偷偷这样想。
当然这样的话,他不敢直接说出来,他是有点怕祝翾的,只说:“我没有出尔反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祝莲,然而祝莲的视线投在别的地方,并不理会他的眉眼官司,谭锦年心里便有些难受,似乎被人割了一刀肉似的,祝莲真的只想和他和离,他要彻底失去祝莲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谭锦年觉得一股钝痛穿过了他的躯体,他已经习惯了祝莲的好,习惯了祝莲做他的妻子,即便祝莲离家出走说要和离,即便祝翾上门软硬兼施,他也不敢深想这个分开的可能。
谭锦年觉得自己是喜欢祝莲的,当年祝莲跟着表嫂到长阳镇串门走亲戚,还是少年的他正好也去了姨母家,恰好就遇见了正值青春的少年祝莲,当年的一面之缘,谭锦年就喜欢上了祝莲。
他打听了祝莲的来处,怕自己配不上祝莲,不敢求娶,又怕自己犹豫不决,最后反而错过祝莲遗憾终生。
于是他努力念书努力考秀才,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人家,一考上秀才,他便跟母亲表白了心意与决心,立刻打理好了聘礼去祝家提亲。
祝莲之于他,是他努力争取的一段良缘,谁知道也会走到同床异梦、兰因絮果的一日呢?
谭锦年到了如今,也没有想明白祝莲要与他和离的深层原因。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祝莲要去应天,他顶着压力带她去了,他做到了,祝莲刚成婚不想要孩子,他也答应了,祝莲要出去做事,他最后也是妥协了,他步步退让,难道做得还不够吗?
为什么?是祝翾撺掇的吗?是祝莲的心野了吗?是人心易变吗?谭锦年想不明白。
因为想不明白,顶着祝翾警告的眼神,他又问了祝莲一句:“莲娘,你是真的要与我不做夫妻了吗?”
祝莲终于看了过来,她的眼神清明,神情认真地说:“我真的要与你和离了,锦年。”
“为什么?”
祝莲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感到疲惫,说:“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开心,比起做你的妻子,还是做我自己更高兴。”
“为什么?”谭锦年似乎还是想不明白。
祝翾觉得谭锦年在浪费时间,就说:“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别在那为什么了,你要知道原因,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没空陪你在这伤春悲秋,开始吧,赶紧的。”
祝翾这边请的中间人是明弥,明弥为了给祝翾壮场面,特地穿了一身齐备的官袍,她起身自我介绍道:“在下明弥,刚升至大理寺左寺正。”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官印和证书,给众人看了一眼,说:“这是我的凭证。”
对面谭锦年请的是提刑按察使司照磨所的一名照磨,这个照磨平日里专为人主持离婚事项而赚点外快,他只是一个九品的芝麻官,谁知道对面请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寺正。
照磨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祝莲那头更强势的祝翾,然后移开视线,说:“我叫李阿虎,是一名照磨,这种事情我处理了百来十件了,每一对从我手里离婚的夫妻都是好聚好散的,这是我的凭证。”
他也学着明弥亮了自己的资格。
然后谦虚收起,朝明弥拱了拱手,说:“见过明大人。”
明弥朝李阿虎道:“我们都是男女方请来的证人,在这里没有官品高低,都是一样的,不必多礼。”
“是是是。”李阿虎笑眯眯坐了。
祝翾便拿出早就拟好的和离契约,说:“当事人是我的姐姐祝莲,她与对面的当事人感情破裂,破镜难圆,遂提出和离各自分开各自安好,对方可有异议?”
谭锦年声音嗡嗡的:“没有异议,我同意和离。”
李阿虎便说:“好,既然双方在和离一事上意见统一,那我们便可以谈一谈和离的具体事项了。”
明弥便问:“男女双方可有共同子女?”
祝莲回答道:“没有,但我已有身孕,腹中骨血是男方的。”
明弥问祝莲:“待你生育之后,这个孩子归属给谁?”
祝莲回答道:“生下来之后,这个孩子归属与我,随我姓,不需要男方负任何抚养义务,所以我希望男方往后不要打扰我与孩子的生活。”
李阿虎听完,问谭锦年:“女方诉求你听清楚了吗?你可有异议?”
谭锦年心如刀割,但也只能说:“没有。”
于是明弥便手写下第一条共识,谭锦年的宋以兰却觉得荒谬,她说:“我有异议!”
明弥顿笔,问宋以兰:“你与男方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娘!”
“你说说你的异议。”
宋以兰便说:“女方承认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锦年的,那也是我们家的子嗣,生下来随母亲带可以,随祝家的姓也可以,但是好歹我们是孩子的父亲与大母,什么叫不再打扰,难道我以后看孙子的权益都没有吗?”
明弥便找出婚姻法找出新的条文给宋以兰解释:“若子女非婚中出生,则完全随母,若生父未有抚养之事,其子女无需承担孝顺义务。
“现在和离,孩子出生时不在其生父生母婚姻期间,是完全归属女方的子嗣,天然随母,女方也不要求男方的抚养义务,所以她让男方不来打扰也是可以的。男方已经表示了同意,按照律法,女方诉求是合理的,您还有什么异议?”
这是废妾之后的新法条文,宋以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律法,她脑子嗡嗡的,但也只能认命:“我没有异议了。”
于是明弥写完第一条共识。
李阿虎又问谭锦年:“你与女方可有共同财产?当年可有聘礼与嫁妆?这些东西打算如何处理?”
谭锦年说:“女方做我妻子多年,劳苦功高,聘礼我不要了,嫁妆女方全部取回。我与女方的共同财产就是眼下的这一所民居,当年我们婚后各付一半购置的,怎么处理,我全听对面的。”
宋以兰又有些焦躁,她拉了拉儿子的袖子,提醒谭锦年:“怎么全听对面的?万一他们全要,我们全给吗?你到时候怎么办?”
谭锦年早已经心灰意冷,也相信祝莲的为人,所以他真打算按照祝莲的想法分割财产。
李阿虎看向祝莲:“男方打算全听你的,你有什么想法?”
祝莲早就想好了:“这房子我与男方一人一半,房子归我,我按照现在的市价补剩下一半的房款给男方。”
说着,祝莲看向谭锦年:“你愿意吗?我想着,你没几个月也要离开南国子监了,要去地方上谋差事了,在应天大概也不住了,这房子不如给我,我给你一半的现钱,你出去当差身上也要安家的现钱。”
谭锦年苦笑:“你还真是为我考虑。”
他又看向李阿虎:“我没有异议,就按照女方说的办吧。”
宋以兰也觉得祝莲的处置还算合理,便也默认了。
还有几点零碎的项目,两方又互相商议了一会,最后都达成了共识。
两个中间人将男女双方的和离共识按照文书格式誊写出四份,男女双方一人一份,两个见证人一人一份,便请祝莲与谭锦年上前,明弥说:“你们仔细看看,可有错漏,没有异议,就签字盖印吧。”
谭锦年与祝莲仔细看过,都觉得没问题,便正式签字盖印,至此,和离事毕。
李阿虎将属于男女双方的那份和离书分给祝莲与谭锦年,然后说:“从此你们不再是夫妻,望你们能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解怨释结,各自珍重。”
谭锦年拿过属于自己的和离书,沉默地背过身去,眼下划落了一滴不舍的泪水。
祝莲接过和离书,仔细看了看,只觉浑身轻松,她终于重获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