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莲将和离书珍重地收好,只觉浑身一身轻,那股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郁气似乎一下子就蒸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自己前夫的谭锦年,谭锦年背着众人,低垂着脑袋,只看背影便能看出几分颓丧来。
谭锦年似有所觉,突然抬头往后看去。
祝莲便与谭锦年对视上了,谭锦年的眼睛还是湿的,眉毛还是耷拉的,倒显出几分可怜出来。
祝莲发现谭锦年哭过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祝莲身侧的祝翾却十分警觉地看了谭锦年一眼,她知道祝莲向来心软,她怕祝莲又因为谭锦年的难过与脆弱而重新心疼与原谅。
好在祝莲并没有令祝翾失望,她却只是语气平和地对谭锦年说:“谭锦年,从今日起,你我便不再是夫妻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谭锦年也觉得自己这个模样丢人,但他的伤心与不舍根本盖不住,听见祝莲如此平和的语气,谭锦年只觉得祝莲残忍。
多年夫妻,他十分了解祝莲,祝莲能这样说,是真的对他无爱也无恨了。
谭锦年的心宛如被刀子割了一般,却强撑着脸皮,露出一副同样平和的神情,他对祝莲笑了一下,说:“莲娘……祝莲,这些年,我没有做好你的丈夫,还是令你失望了,抱歉。
“往后,你也保重吧。”
宋以兰听到自己儿子在这个关头还在低头说抱歉,心里生起不忿,可是撞上对面祝翾冷淡的眼神,她又清醒了,她没有资格不忿。
如今和祝家已经不是亲家了,结不成亲,和离还算体面,那便不能结仇,如今的祝家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了。
宋以兰便彻底沉默了,只是偏过头不满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祝莲觉得自己已然无话可说,便重新扭头走了出去,谭锦年痴痴地看着祝莲的背影,看了许久,也没有看见祝莲的再次回头。
祝莲的和离终于尘埃落定,祝翾也觉得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尤为高兴。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准则,也没有任何拆散了一对“鸳鸯”的愧怍。
祝翾一向护短,自从祝英告诉她谭锦年母子这几年对祝莲做过的事情,听过了祝莲这几年的委屈,她便将谭锦年视为不容原谅的存在。
她积极南下解决罢工案,也有一部分祝莲的因素。
祝翾自己这些年过得越来越好,两个妹妹也终于过出了人样,于是祝翾难免更挂心还在谭家做媳妇的祝莲。
谭锦年的平庸在祝翾这里从来不算罪过,她恨的是谭锦年对祝莲的平庸之恶。
谭锦年既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好,说无情也是有情的,他看起来温和体贴,可他既想守住与祝莲的婚姻,也想满足母亲的掌控欲,便在其间选择了最可恶的“中庸”。
在满足祝莲和不满足祝莲的选择里,谭锦年选择部分满足祝莲那些不彻底触及自己利益的要求,比如将祝莲带去应天,愿意让祝莲出去做事,同意前几年不生育,这似乎就能显得他在寻常男子里是开明的那一批。
这种“开明”的外象也迷惑了祝莲许久,可是细想,这些要求也是利于谭锦年自己的,所以他当然愿意答应。
因为他自己也不想与新婚妻子分居两地,他需要有人在应天照顾自己,所以带祝莲去应天是可以的。
他虽然是国子监的学生,也有学里的贴补,可是应天大居不易,想要在应天靠读书一事维持家庭开支也是拮据的,所以祝莲出去挣钱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这也算补贴家用,减轻他的负担。
前几年不生育对于谭锦年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妥协,因为那几年他的心思还在读书科举之上了,如果多出一个或两个孩子,一来他不能专心念书,二来也削弱了祝莲对他的照顾……
这些答应祝莲的事情明明也是利于他的,可是谭锦年总是要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的架子,来迷惑他的妻子,来展现他的开明与通情达理,来证明他当丈夫的优秀资质。
而当祝莲主动将自己的存款用于支持辛禅因办学的时候,他便不同意了,因为这不利于他,在一个家庭里,妻子的钱也变相可以是丈夫的钱,哪怕祝莲捐出去的是她自己完完全全的钱,也触动了谭锦年的利益。
当他年岁渐大,科举失利的时候,他也不再坚定不生孩子的立场,他不想主动当恶人,便让自己的母亲去催生祝莲,去给祝莲生育压力。
明明是两人一起决定避孕才多年未有子嗣的,他却没有告诉宋以兰这个事实,反而让宋以兰怀疑祝莲“不能生”,让祝莲背上“耽误谭家传宗接代”的“罪名”……
但就是这样的谭锦年,在世俗体系里,竟然是百里挑一的好丈夫。
祝翾虽然没有成过婚,但她从少年时就没有隔绝过与年轻男人认识与相处的机会。
她看待男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对手。
于是她比大多数女子更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很多男人,做同僚、做朋友、做同窗、做同年、做老师,都可以是完全合格的,甚至是高尚体面的。
但这些男人在家庭内部对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未必就是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
只要在家庭内部不是完全的坏,便不会影响他们的社会评价,只要在社会交往里做人得当,他们甚至能够被称之为君子。
男子的名声依托于外界的社会评价,能够审判他们为人的,是家庭外部的人。
女子的名声,大多数没有厉害到祝翾这个地步的女子的名声,主要依托于她们在家庭内部的贡献,能够审判她们为人根基的,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孩子。
所以,祝翾更能能够看清谭锦年的底细,但她鞭长莫及,在祝莲没有彻底拥有和离决心的时候,她也不能去挑明谭锦年的底细,因为她没有立场,她也不能让祝莲在婚姻里具备被迫清醒的痛苦。
许多事情,只能祝莲自己去看清,许多决定,只能祝莲自己去下。
只要祝莲具备了和离的决心,那么谭锦年就也是她祝翾的敌人,她会想办法帮助祝莲离开谭锦年,这便是祝翾具备分寸的姐妹情谊。
在帮助祝莲和离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谭锦年本人,而是祝莲可能会临时心软或原谅,那将会是祝翾最大的阻碍。
好在祝莲吃过了苦头,好了伤疤知道疼,从头到尾都是坚定的。
如今“心腹大患”已经彻底解决,祝翾心情美妙,便朝众人提议道:“如今我得以回到南直隶办差,与你们团聚再见,姐姐也终于解决掉了和离的问题,再无后顾之忧,实在是喜上加喜,不如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沈云觉得祝翾的高兴过于高调,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和离怎么还算是喜事呢?”
祝翾却说:“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虚伪装相了,姐姐和离要不是好事,我们全家今天过来干嘛的呢?就为了促成不好的事情?”
沈云便不说话了,说实在的,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独自生长,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最容易叫沈云感到陌生的一个女儿,但祝翾在她跟前,似乎还是小时候那副令人安心熟悉的存在。
她的威严、她的手段、她的善辩,很少在家人跟前展现,在事实上,沈云明白自己女儿的优秀,祝翾那么多事迹总能钻进她的耳朵。
可是明白不等同于了解,沈云从来没有见过官员底色的祝翾,她见到的都是女儿底色的祝翾。
为了祝莲和离一事,祝翾便不经意露出了三分她平日在官场的底色,只这几分不小心露出的陌生底色,足以叫沈云感到震惊与不安。
即便祝翾是她的女儿,沈云也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见过”这样的女子。
毕竟人不能想象从未亲眼见过的事物,而沈云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女性官员的行事风格。
所以她想不出来,祝翾做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根本想不出来,祝翾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里驻下根基、与人周旋的。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沈云觉得祝翾既像自己的女儿,又不像她的女儿。
于是,万千思绪只在沈云化作了一句感慨:“萱姐儿到底是出息了。”
孙红玉倒没有多想,从祝翾出去念女学的那一步开始,祝翾的成长轨迹就早已不是她能够想象和预测了,所以祝翾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对于孙红玉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见沈云这样讲,孙红玉便说:“咱家的萱姐儿都出息好久了,是咱们家,哪怕把祝家之前的八辈祖宗都带上,她也一定是最出息的那一个,人家是祖坟冒青烟,我们家是祖坟点彩霞。”
孙红玉越夸越来感觉,她十分稀罕地拉着祝翾的袖子,以她那双沧桑衰老的眼睛仔细打量祝翾,说:“你这丫头到底咋长的,打小看着也就是个犟丫头,没啥稀奇的地方。
“家里也就那么养你而已,结果见风长,没人仔细培养你,自个儿就成了材,我虽然也经常给各路神仙奶奶神仙爷爷烧香保佑你,但大概也没这么管用吧。
“真是稀奇得很,像那个玉胚子石头蛋,外面是石头壳,一敲里面全是玉,你小时候咱们不识货,当石头蛋子滚了,差点耽误了你。”
孙红玉人老成精,说话也越来越有趣,她这样一说,把众人都逗笑了。
祝翾也知道这一段话也是孙红玉变相的道歉,孙红玉在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善待过祝翾而感到抱歉。
祝翾便笑着缓和气氛,说:“大母,我小时候咋不稀奇了,谁家姑娘牙口有我硬?我可小的年纪,就咬了大母您的肚皮,人家都说我是疯狗投的胎,会咬人。”
孙红玉想起这一遭,便指着祝翾开玩笑道:“要早知道你现在的出息,你小时候别说咬我一下,咬我一百下,也成了我的福气了。”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祝翾也笑:“那不能够,那我真成了疯狗了。”
孙红玉又看向在旁边安静微笑的祝莲,长叹了一口气,说:“莲姐儿啊……莲姐儿……”
她这一声长叹,祝莲便知道孙红玉大概要说什么,祝莲便对孙红玉说:“大母,我已经过来了,没事的,你们能来帮我和离,我很高兴,将来我肯定能过得很好的。”
她越这样说,孙红玉心里却越难受,她朝祝莲说:“莲姐儿,你怎么就这么懂事呢,从小到大懂事得叫家里人怎么疼你都不知道了。
“太懂事不好,我这些孙女里,其实你最像我了,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懂事,我爹妈把我卖了,我也没有怨过,真的,我那时候只是觉得难过而已。
“莲姐儿,以后不要太懂事了,有怨气就说出来,你说了大家才能知道你的委屈。”
祝翾在旁边听见孙红玉的话,心想,大母说谎,她一定怨过恨过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曾怨过,也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深深记得这件事。
祝莲乍然听见孙红玉这样说,心里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动,她感动于孙红玉愿意说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但这层感动里,她也生起了一层淡淡的对于母亲以及大母的怨恨,因为祝莲觉得,沈云以及孙红玉都是推自己进入这段婚姻的始作俑者之二。
从十三四岁起,家里就不停来人相看,沈云和孙红玉都告诉她,她迟早是嫁为人妇的,是迟早要过上她们那样的日子的,祝莲无力抗拒、无力逃脱,也没有力气去深想这样对或者不对,比起她的妹妹祝翾,她天然比祝翾少了一层叛逆与勇气,也天然比祝翾多了一层责任与懂事。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要做好众姊妹的担当,她没有叛逆的余地,她所能接受到的道理都是家里的长辈告诉给她的,她不会质疑也不敢质疑。
这其中十来年的规训,到了这一日才真正挣脱枷锁,这十来年的挣扎,不是大母一句“别太懂事”的安慰就能叫她彻底原谅与放下的。
如果她有理由去恨谭锦年与宋以兰,自然也有理由去恨眼前的沈云与孙红玉。
可是……她真正较真了又能如何呢?祝莲能与谭锦年和离,却不可能与祝家断亲,血脉是根本断不了的存在,从出生到长大,怎么算都是一团乱账,她也没有怨恨到那个地步,能够决然连祝家也不要了。
祝莲便决定再“懂事”一回,主动掀过了这笔糊涂账,说:“从前种种,便不必论了,从今日起,才是我的新生。属于我祝莲自己的人生,从今日正式开始。”
说着,她看向了妹妹祝翾,发自真心地感谢祝翾:“二妹妹,要不是你,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和离,我其实最该谢谢你。”
祝翾却只当她客气,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之前听说你过得不算好,我心里难受,如今事情解决了,我也舒坦了,有什么需要谢的?你就不能安心叫我做一回你的靠山?
“反正,我大小也算一个人物,总不能叫我的亲姐姐被人欺负。”
祝莲只是微笑,她真正要感谢的并不是祝翾单帮她和离这件事本身,她感谢的是祝翾的存在。
祝莲从来不曾忮忌过祝翾的优秀与前途,从来不曾。
她只是羡慕祝翾,但祝翾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反而感谢祝翾是她的妹妹,如果祝翾不是家里第一个冲出去的女子,如果她不专一向学,那么这个家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没有祝翾,祝莲相信祝家会坚固顽强地维持着旧的体系,她依旧还是嫁作人妇,却不知道是否还能有勇气去想去找寻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否有决心割断这数年的婚姻,是否有资本能够像如今这般潇洒地走出来……
没有祝翾,也许祝英和祝葵也会和她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成为别人家的新娘,过着幸或不幸的日子,大母与母亲也许会有改变,也许不会,大概是不会给她道歉的,因为“女子都是那么过来的”。
是祝翾的存在,是祝翾强势的成功,割裂了祝家固有的权力结构,家里的男人不得不听她的话,家里的女人因为祝翾也终于得以喘息,祝莲才能等到最顽固的大母的道歉与不安。
也只有祝翾的出人头地能带来这种效果,假如是祝棠或祝棣,祝莲便没有那个信心。
祝莲无比庆幸祝翾是她的妹妹,也无比庆幸祝翾对自己永远念旧柔软。
庆祝的宴席摆在了应天的范楼,除了家里人,祝翾还为祝莲的朋友们特地请了一桌。
她端起酒,走到辛禅因跟前,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女子,然后对辛禅因说:“辛校长,我姐姐在信里跟我提过你,我也在报纸上读过你的事迹,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很无私的女子,所以能干出这样的事业来,你也帮助我姐姐找到了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在外做官,鞭长莫及,平日里你肯定没少照顾我姐姐。”
说着,她很真诚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祝翾真心感谢你,这一杯敬你的为人,也敬你对我姐姐的照顾。人生在世,寻得良友是不容易的,我姐姐能有你这样的正经朋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辛禅因一直听说祝翾,今日对她也是第一次见,在和离调解现场,她对祝翾就有了几分好感,又见祝翾身居官位,却一点架子都不摆,更加发自内心地敬佩祝翾的为人与真诚。
于是她也端起酒杯回敬道;“祝大人您可太言重了,我能办学成功,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姐姐,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她看好我,筹资给我,才叫我们的学校挺过了一开始最困难的阶段。
“其次,我要谢的就是您了,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我办学还是借了您的影响,才这么容易办成的,你们姐妹都是我的大恩人,是我该谢谢你们。”
祝翾摆摆手:“你这话就客气了,正因为你有做这样事情的决心,才能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的帮助,没有我们姐妹,也有旁人帮你。不是人人都有辛校长您的决心与坚持的,我反正是十分佩服您的。”
说着,祝翾又与桌上一圈祝莲的同事打了招呼,这些都是辛禅因学校里的老师,她说:“我姐姐在应天人生地不熟的,承蒙各位的照顾。”
“祝大人,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平日祝主任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大家都是朋友,不讲这些。”
“我们今天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撑个场面罢了。”
祝翾回到自己的桌上,又将明弥介绍给祝家的人,说:“这位是明弥明大人,从前是我在女学的同窗,科举与我也是同年,如今她在大理寺做左寺正。她能来处理和离这种事,也是杀鸡焉用牛刀了。”
沈云作为祝家诰命最高的女子,便带头感谢明弥:“这一遭也是多谢明大人了。”
明弥谦虚道:“宜人客气了,我既然与小翾是同窗,如今又是同僚,您将我当寻常晚辈看就是了,何必如此客气?”
沈云便笑道:“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免得显得生分,您也不必叫我宜人。既然是和我们萱姐儿一同长大念书的朋友,便叫我伯母吧。”
“沈伯母。”明弥毫无阻碍地喊她。
她又喊孙红玉:“孙大母。”
孙红玉与沈云都十分高兴地应了。
明弥与祝莲年纪相仿,明弥便叫祝莲“莲姊”,祝莲不肯占明弥的口头便宜,便称呼明弥为“明姊”。
祝英和祝葵两个小的,在明弥嘴里便是“英妹”与“葵妹”了,祝英同祝葵也很老实地叫了明弥“明姐姐”。
与祝翾的家人一圈打过招呼,认定了称呼,明弥便对祝翾感慨道:“小翾,你家里的人可真多呀。”
祝翾想起明弥是孤儿,心里也软了几分,说:“你跟我处得好,我家里人也能一样稀罕你。”
明弥略微笑了一下,很克制,她的眼睛没有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祝翾在这个瞬间触碰到了明弥若隐若现的忧郁,其实在上学的时候,祝翾就察觉过明弥片刻的忧郁与孤独,只是那些情绪极其短暂,也不许旁人探究。
明弥转眸向祝翾笑了一下,她的忧郁不见了,她对祝翾说:“谢谢你啊,你对我这么好,我能认识你,是我好命。”
祝翾有些疑惑明弥为什么会这样说,但她没有深问,她知道明弥心里有秘密,她也无意去触碰探究。
祝翾便轻笑了一声,然后将手搭在明弥的肩膀上,很不正经地勾住她脖子,轻轻晃了一下,说:“明弥,你突然好肉麻,怪叫我不适应的,咱们这么久不见,我也不知道你会是这么多情客气的人。”
明弥拍了拍祝翾的手,朝她皱了皱鼻子,祝翾将手撤了下去,笑得更开朗了,明弥也忍不住笑了,她们相视而笑,岁月似乎又回到了在女学的时候。
祝家其她人看到,都只是感慨祝翾与明弥关系好。
吃完饭,众人离席,祝翾送明弥回去,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她们并排走着,祝翾又私下谢了明弥一道:“我们家的事,你帮忙也很大,多谢你啊,也让你见了家丑,怪不好意思的。”
明弥朝她翻了一个白眼,说:“谢什么谢,再谢下去就要磕头了,埋汰谁呢。”
祝翾张口就来:“也不是不行。”
明弥抿嘴,嘴角朝下,对祝翾:“你有意思没有?去你的!本来就是我多管闲事,瞧你见外的。”
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一路不自觉地走着,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她们都看见了远处的一座琉璃塔。
祝翾心有所觉,她看了一眼明弥,明弥看着这座琉璃塔,神情也陷入了怀念,她说:“这是咱们女学的琉璃塔。”
祝翾说:“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四馆之地了,也就是咱们从前的女学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视线里看到了怀念的情绪,祝翾便主动提议:“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遭应天,机不可失,不如去女学看看?看看如今里面是什么光景,也看看我们的师妹。”
明弥也有此意,她也很想念女学,就说:“那咱们就去吧。”
两个人到了女学跟前停下,守门的女吏尽职地过来问:“二位女君,你们是谁?”
守门的女吏是生脸,完全不认识曾经在这里念过书的祝翾与明弥,也不知道曾经在女学守门的女吏又去了哪里,祝翾便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自己的官符,结果发现自己没带,她轻咳了一声,看向了明弥,明弥刚给祝莲做过和离的中间人,身上自然有做官凭证。
明弥见祝翾什么都没掏出来,就知道她没带,心里觉得好笑,便拿出自己的,递给女吏看,说:“我是大理寺左寺正明弥,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元新六年那一届的,第一批。”
女吏接过明弥的官符,仔细查验了一番,明弥作为当年应届科举做官的学生,在女学也不算过分陌生的名字,验明了明弥的身份,女吏便恭敬与明弥行礼,道:“原来是明弥明大人。”
明弥客气避开对方的礼,女吏双手将官符返还,又看向祝翾,明弥便说:“她和我是一块的,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也是元新六年那一批的,我一说她的名字你就知道了,她就是祝翾。”
女吏惊讶地看向了祝翾,祝翾的名字在女学可是如雷贯耳的存在,祝翾微微颔首,说:“我偶然过来,没带身份凭证,明弥大人可以给我作保,我真是祝翾。”
女吏毕恭毕敬给她行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便说:“不需客气,是这样的,我们两故地重游,看见女学很是怀念,可否进去重新参观一下?”
另一个女吏便说:“两位大人先登记了,我进去通传。”
于是明弥与祝翾便在门口等着,祝翾与明弥说:“也不知道是谁出来接我们,当初教我们的博士很多都升了官,也不知道还有谁留在里面继续教女学生?”
“还有我啊。”一个声音响起。
祝翾与明弥看了过去,来人身着绯色官袍,头簪貂蝉冠,衣裾翩翩,站在那笑得温润,正是祝翾与明弥曾经的算学博士文玄素。
“文博士!”
“文博士。”
祝翾与明弥再次见到文玄素很是惊喜,文玄素伸开双臂抖了抖袖子,也算展示自己的官袍,笑道:“我如今可不是博士了,你们应该叫我文祭酒。”
于是,祝翾与明弥站定,恭敬地朝着文玄素行了礼:“学生祝翾(明弥)见过文祭酒。”
文玄素便说:“行了,你们俩如今衣锦还乡,二位大人便随我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