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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混沌棋局】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72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十六个女工再次回到了那个幽暗的牢房里,激昂的斗志回旋在她们的胸口。

王彩仙很激动地说:“他们不敢再审了,我们只出了一张嘴巴,就把他们这些当官的快吓死了,我虽然跪在那里听,可我脊梁骨是直的,他们害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物害怕呢。”

张桂英也对郭女英说:“女英,你真厉害,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郭女英却没有露出或高兴或兴奋的神色,她面上露出一种带着预示意味的不祥,这份不祥的神情在她脸上顿得太久,连带着其他女工也渐渐跟着不安。

“怎么了?”牛三娘忍不住开口。

郭女英垂下眼眸,她似乎是想通了某个关节,笑着说:“没事。”

说了这样一番话,郭女英确信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些官员的眼中钉和肉中刺,既然如此,不如将所有的忌惮都收下,也许她有机会用自己的死去换姐妹们的生机。

“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没有好事。”李禾娘颓废地躺在地上,怀疑地看了一眼郭女英。

李禾娘向来心思缜密,郭女英眼皮一跳,看向李禾娘,说:“怎么会?”

李禾娘却跟被触动了什么似的,她坐直了身子,很确信地看向郭女英,说:“你果然又有了心事,我来猜一猜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的事,李禾娘,你不猜会死吗?”郭女英没好气地说。

李禾娘反唇相讥:“我死不死?我哪个死法?我能做主吗?你能做主吗?我倒是不想死,但我更想和你一道死!”

郭女英哑然。

李禾娘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眼睛红了,说:“你想你自己死,换我们活?”

“什么?这怎么可以?”张桂英大声道。

郭女英故作淡定:“没有的事情,我也是怕死的人,怎么可能做这样伟大的事情。其实我在那些官说的东西都是半真半假的,我是要他们以为我们很伟大,多忌惮我们一点,你们知道的,我的嘴很厉害,很会煽动别人随我的目的做事情。

“我表现得越伟大,就越不会死了,我演的,怎么你们也会信呢?”

“你越伟大,你就越该死。”李禾娘笃定地说。

“官府就是忌惮你这样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你,还会在彻底毁掉你的形象与声明,你到时候就会像一个不重要的蚂蚁一样被掐死,没人会记得你,我们要是靠你活下来了,我们倒是不会忘记你,但我们会恨你……”李禾娘流着眼泪说。

郭女英抽了抽鼻子,抬头望上看,故作淡定。

李禾娘继续盯着她说:“郭女英,我恨你给了我们抗争的勇气,给了我们向死的力量,给了我们向生的希望。

“我们明明命如草芥,明明是螳臂当车,但你却鼓舞我们、鼓励我们,叫我们忘记了害怕,盲目地信着你去对抗那些大户,被你害得进了监牢,也舍不得恨你……

“我们哪怕立刻死了,被踏成泥,也恨不起你,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你是我们的支柱与骨髓,你不能把你送给我们的火苗也熄灭了带走,你想让我们跟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那我就会深深地恨你!

“我们一道死,叫做就义,你死我们苟活,那你的死叫做牺牲……郭女英,算我求你,你不要牺牲,你是姐妹互助会的会长,你不能死,我们都可以做死的那个人,你不行……”

郭女英撑不住了,从被捕到入狱,整整八十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可是在姐妹的哀求里,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里湿透了,她抹去脸颊上的痕迹,哽咽地说:“对不起……”

“这里没有人该说对不起!你也不许说!”张桂英听得心头恼火。

“我们没有人该死,刀子还没有落在脑袋上,你们哭个屁!不是笑看生死吗,怎么就开始嚎丧了?好人都不该死,我们就是好人。如果官府要我们死,那我们也是被冤枉死的,不是心甘情愿死的。”张桂英瞪着眼睛说。

她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睛模糊,撑着继续道:“我不管你们,反正要是砍我脑袋,我就睁着眼睛死,我要告诉他们什么叫死不瞑目,他们要是把姑奶奶我的脑袋挂菜市口,我就瞪着所有人,我要吓死他们,我让他们做梦都是我索命的魂!

“像你们这样窝窝囊囊、哭哭啼啼的,丢架子!到了阴曹地府,别说我认识你们 ,我投胎都离你们远些 !一群纸扎的风筝,经不起风吹,我倒八辈子霉运,认识你们这群人!

“哭哭哭,眼泪有用的话,怎么没把那些大户、那些监工给哭死……”

牛三娘淡淡地看着张桂英:“你擦擦眼泪再说这些硬话吧。”

“老娘没哭,我眼睛热的,这狗屎地方没光,把我眼睛给弄得老流水……”张桂英嘴硬道。

牛三娘于是哈哈大笑起来,说:“生死不由人,但哭笑总是归我们自个的,能出去就当坐牢休息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就不想出不去的事情。”

说着她拍了拍郭女英的肩膀:“女英姐,你可千万不能垮,她们有几个跟没断奶似的,可依赖你了,你一垮,我边上这个虎娘们都成了病虎了。”

张桂英听了觉得牛三娘嘲笑自己,想锤牛三娘,牛三娘躲开了,笑骂道:“窝里横起来了!”

她俩闹起来,气氛也活跃了起来,女工们便决定活一天算一天,若有下次开庭,便全力以赴争口气。

……

在祝翾的推波助澜下,郭女英的庭审发言因为报纸这个媒介在应天传播得到处都是。

郭女英的原话就颇具感染力,不然也不会把旁听的老百姓们听得群情激愤、冲击官兵。

祝翾又是感染情绪的文章高手,郭女英的发言被她写成了文章,其感染力更加直击人心,但凡读过这篇文章的都恨不得把郭女英的话记在心里。

于是江南女工罢工案经此会审,更加名声大噪,整个应天的百姓都无比关注此次案件的公开会审的过程与结果。

其中或有关注女工权益的,或有想看热闹的,或有跟风的,一听说三司会审还有二次开庭的机会,第一次没赶上去衙门旁观的百姓都拿出了抢鸡蛋一般的热情,纷纷挤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的登记处报名参加二审旁观。

应天十几家能够印时报的私营雕版社的时报写手更是天天都守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都是带着想立即捕捉事态最新发展的心思,传闻那些没有抢到旁观名额的雕版社竟然还愿意花高价买普通百姓手里的旁观名额。

除了这些为了热闹与新闻而望风而动的人群,还有因为深受感染且同病相怜而过来静坐示威的应天本地各行业工人群体们。

为了表示对郭女英等人的崇敬与支持,在第一次会审后的第二天,便有两家本地织坊的织工们组织了罢工游行,之后又有几家的织坊工人加入了罢工进行示威支持,之后便是面粉厂、纱厂等新兴工厂的工人们陆续加入。

应天作为南直隶的中心,全国第二大的政治中心,大越的经济教育重地,本地的工人待遇倒没有苏州等地那么差,应天是最早出现民间工会组织的地方,权益抗争的历史比苏州等地要长。

因为地利人和等各种因素,应天的雇工困境没有那么严峻,自然也没有爆发过特别激烈的冲突。

虽然此地的雇工与雇主之间在种种限制下难得保持着平稳的合作,但不代表本地毫无剥削之事。

应天工人组织罢工游行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力、争取合理的劳工待遇与制度,二则是为了体现对郭女英等人的支持态度。

应天本地工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与郭女英是一样处境的人,更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意识。

倘若江南罢工案最后工人们在法律、道德以及舆论几个维度统统失败,那么便表示此次江南罢工的浪潮是彻底失败的。

工人群体们又一次争取利益的失败结果将预示着大户们的剥削将更一步合理化,应天的雇工群体也迟早会因为罢工浪潮的失败而导致待遇步步倒退。

到那时候,被劳动榨干到麻木的工人们什么时候还能等来下一次勇气的爆发?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本来郭女英们都是在阎王册上等死的人了,结果却被京师硬生生地给按下了一审结果,重新推进了三司会审。

这让本地劳动者们看到了曙光,虽然生态依旧是大鱼吃小鱼、小鱼是虾米的,但更上面的京师却露出了几丝在乎“虾米”死活的态度。

这是利好雇工群体的曙光,上面也有意整顿江南的雇工市场,那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这是顺应“上意”的事情,还没有那么黑暗,他们凭什么不敢加入斗争呢?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脱离了人命官司案的范畴,它不再是一起法律层面的人命争议案,它已经变成了一起政治案件,它成了新改革派与利益保守派之间必争的一把旗帜。

弘徽帝以及她的私人们想顺应江南的罢工浪潮,从而正式在南直隶试点劳动权益保护与雇工市场整顿,从而振兴新工商业的发展,避免新资产工商大户们与旧资产地主大户以及本土保守派官僚们的利益抱团。

一旦新旧几派正式利益团结成一党,那新兴产业的革新果实与甜头就会被这些利益集团彻底窃取,到那时,本该享受时代技术革新红利的百姓们反而会比旧时代时更苦十倍,这是弘徽帝的经验和预见。

所以在弘徽帝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弘徽帝就知道她必须出手了,既然民间的雇工们已经有了抗争意识,那么她就有必要去回应,一旦叫民心失望,那她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代表那些利益集团的皇帝。

到了政治这个层面,对于弘徽帝等有心改革的新派而言,不管郭女英等人在微观意识上是否触犯了法律、是否真正无辜,在宏观层面上,她们也必须得无辜了。

在法律层面上,郭女英等人的确侵犯了他人的财产利益、也伤害了人命,是“暴民”,也是“犯法者”。

但在整个罢工浪潮与改革节点上,郭女英等人便是“抗争英雌”与“劳工先锋”,是了不起的敢于对抗压迫的革命者们,与促进民众觉醒的先驱,寻常皇帝看不见这一层,但弘徽帝看得清这一层。

再去和旧官僚们撕扯法律责任与财产权益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早不是法律层面的事情了,任何法律都是关乎政治本身的。

辩法辩到最后,还是在辩改革与政治。

在宏观意义上,郭女英等人不能死,假若她们被这样处死,那么一次改革的火苗就这样被彻底掐灭了,弘徽帝是决心用这次案件扩大政治影响的。

所以她派了祝翾去江南,祝翾作为一个敢于行非常事的新臣,她在江南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干预事件发展,也能够起到瓦解江南的官僚同大户的利益结合的作用。

被弘徽帝选为“鲶鱼”成为局内人的祝翾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作用,也看不清自己下一步真正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祝翾压力一直不小,为了抢夺事件的控制权,她不得已搬出了弘徽帝的宝剑,将第五韶推了上去,把曾经教授过自己学问的纪清给逐出了棋盘,这一举动几乎叫她在江南官僚圈里被彻底孤立。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祝翾的行为是认为离经叛道的,甚至算忘恩负义的,虽然她有钦差的身份与皇帝的借权,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祝翾知道弹劾自己的折子从此只会多不会少。

祝翾从小就相信公平与公正,她做官也是为了“损有余而奉不足”地去维护公平和正义。

但她最近才发现,公平与正义并不是一个确切而分明的概念,它也可以是混沌复杂的。

纪清说,如果只按罪论,那么郭女英们就是该死的,可是她们真的该死吗?

假使法律本身都不能作为此事的锚点与准绳,那么她又该以什么为依据去判断自己行事的根基与对错呢。

祝翾浸入官场许久,也渐渐看明白了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小案子讲人情,中案子讲法律,大案子便讲政治了。

自从罢工暴力案出现,苏州本地官府本该以政治影响将此案归为“民乱”,但现今的苏州知府宋良儒虽然是旧士大夫风格的官员,但他因为不想深涉政治漩涡中心,趋利避害加上天生警觉,便很聪慧地将此案按在法律层面之上,从而剥离了自己的更大的政治责任,还顺便将烫手山芋往上一级推了过去。

当祝翾因为弘徽帝的授意来到江南之后,当祝翾将这一案移到了应天进行三司公开会审之后,这个案子又从法律层面回归到了弘徽帝想要的那一层政治层面。

脱离律法的判断,祝翾发现她排斥纪清的那些说法也可以拿来说自己,她所信奉的公平与正义也渐渐变得具体而落地,原来并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也没有真正的非黑即白。

可再混沌的事情也有它的本相,事情的本相又是什么?

事情的本相也许就在郭女英的那番话里——官员是人,大户是人,雇工们也是人。

既然都是人,凭什么有人就该做牛做马,被人奴役驱使,连愤怒也不行呢?

既然官府在律法上一直偏袒大户,那么女工们也只能以更极端的方式去追求公平了,这个时候再拿律法本身去处置她们反而不公正了。

只当人命官司案看的话,直接动手的是大户的打手,沾血的是女工和大户的打手,所以大户便毫无责任且无辜吗?

可这不过是事件的一个切片,拿某个切片当全局,得到的只能是片面的景观。

大户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血,但在这之前的长久劳动剥削里,他们却是敲骨吸髓了无数女工的血汗,这个过程虽然比杀人本身更加隐秘迂回,但也同样的血腥。

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资本积累,然后去培养自己的黑白手套,从而更优雅地吃人,从而保证自己不再亲手沾血。

祝翾在江南罢工案的洗礼里,在应天新罢工的浪潮里,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来江南的作用,她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一家公案是非,而是为了全局的拨乱反正。

应天的罢工游行搞得轰轰烈烈,每天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门口都有工人静坐示威,魏廷和又调了更多的兵力与守卫在衙门门口,这些工人驱逐不走,魏廷和也不敢暴力驱赶。

因为这个案子,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整个江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他不敢做那个擦出火星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事件的进一步恶化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在心烦意乱地站在衙门里,在心里暗骂祝翾的搅局与多事。

“魏大人,您想想办法啊。”一行官员又坐在了一起商量细节。

魏廷和脑门上青筋绽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少撺掇我!”

“那就由着祝翾她胡搞?”其中一个本地官员忍不住说。

“她去了苏州,苏州的罢工搞得更加壮大,来了应天,好嘛,本地那些雇工也开始了,现在衙门门口天天坐着人,要么就是在街上喊口号,管是管不过来了。

“这些雇工大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架势,没办法管了,上面也不想我们管,整个江南都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怎么叫停,怎么担起这个责任了。

“我现在是真看不明白这个祝翾她到底想干嘛?你们谁能看明白?我天天被外面那些口号喊得头大!”另一个官员评价道。

“你们要是能猜透祝翾想干什么,便也能看透陛下的心肠了。”有人冷不丁说。

于是众人沉默,他们敢议论祝翾,却不敢议论弘徽帝。

即便他们很想认为祝翾是那个“祸乱君心”的存在,但他们也清楚稚嫩的祝翾根本没那个本事,弘徽帝与祝翾长了同样一副心肠,是弘徽帝想让事件这样发展,祝翾一个小年轻也不过是皇帝手里的新开锋的刀。

“那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吗?”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这些官员因为看不透事件发展也有几分心烦意乱。

“魏大人……”有人希冀地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格外恼火:“别一个个都指望着我,纪清那个老狐狸都被祝翾一把剑给打趴下了,我还能怎么着?祝翾她乱拳打死老师傅,又有陛下为依靠,我犯不上和她作对。”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说:“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纪清这个老狐狸倒是趁机脱身了,我是没办法了,横竖我也没吃大户的、也没拿大户的,我做官最后不还是得忠君吗?

“祝翾她要星星,我就给星星,要月亮,我就给月亮,横竖江南被翻过天来,现在也是她的责任了。”

其余有些利益相关的官员发现魏廷和这个老刑司也半投降了,纷纷傻眼了。

于是便还有想再激一激他的:“臬台,您就这就罢手了?祝翾她算什么东西,咱们这么多人……”

“你当这是打架啊,比哪边人多人少的?我犯得着较真吗?我本身和她也是无冤无仇的,你要是看不惯祝翾,你自己去当那个出头的椽子。”魏廷和翻了一个白眼说。

然后他吩咐各人:“只要不影响衙门进出,百姓们爱坐外面,就让他们坐,别去推搡激怒他们,这关头不能再出乱子了。

“你们都警醒着点,做官不容易,别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把自己卖了。”

“行了,散会吧。”说完,他手一挥,再不敢那些面面相觑的下属官员。

苏州几家涉案大户也作为案件相关当事人被官府传唤到了应天,大户们包了一家客栈住着等二次会审,那边魏廷和刚散会没多久,便有人来通风报信。

于是几个大户聚在一处商量对策,陆京是最急的,他说:“现在我几个厂子都不能开工,钱是每天都在往外流,那个祝翾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没几天就又要开庭了,事态不利于我们,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说:“看来祝翾就是让应天一应官员倒戈的关键,当初是我手软了。”

“难道你敢杀钦差?”陆京也没有疯到这个地步,其他大户也有些胆颤。

“想什么呢?我们只要想办法把祝翾摘出这盘棋就行了,便能拖一时是一时。”余廷雪说。

“怎么把祝翾踢出这盘棋?”众人真心发问。

余廷雪微微一笑:“我这里有一个办法,但我不想沾惹是非,咱们这里谁最急,就谁去做这个事。”

陆京于是咬牙道:“姑奶奶,你哪怕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做,你只管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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