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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瑰意琦行】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97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确定了回京的日子,祝翾便开始收拾包袱了。

孙红玉同沈云在百姐儿的满月宴之后就回了老家宁海县,谭锦年已经离开应天去了定陶做县学的训导,祝莲便收回了她在应天的屋子,百岁暂时没人搭把手,祝莲便又雇了两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妇人帮忙带孩子。

祝英倒还在应天,在新建成的专治妇幼的安乐坊里坐诊积累病例,祝莲便邀请还在应天的祝英同住陪伴,姐妹两个也算在应天真正有了家、能够互相照应了。

听闻江南最近针对各行各业的雇工行业的改革之风对宁海县的王家也有几分影响,但影响不算大,钱善则倒还没学会苏州大户那种一等一的心黑,虽然确有几分不当之处,但在窗口期内改进态度良好,便没有伤到什么根基,还因为态度好被宁海县的衙门表彰了“先进工坊”。

又考虑到钱善则在经营之余还做过不少慈善,钱善则本人也被表彰了一个“良心行商”的牌匾。

沈云回去就是忙祝棣的定亲,祝棣第二次院试终于中了秀才,因他有个珠玉在前、名誉天下的姐姐,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婚姻市场的行情比祝家的大哥祝棠更好。

与祝棣定亲的是宁海县学的教谕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

袁举人也是元新十五年考中的举人,与祝翾是同年中举的,只是当年祝翾才十八岁,袁举人当年已经人至中年,元新十六年的袁举人尚未考中当年的进士,弘徽元年的春闱与补录试也均未考中,弘徽四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又是不中。

袁举人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科举之事也渐渐灰心丧气,袁举人与妻子膝下倒有两个女儿,长女袁静姝,次女袁静好。

姊妹两个之间只相差两岁,从小一道跟着袁举人启蒙念书,都在女子放开科举之后下过场,袁静姝中了童生,静好中了秀才,姊妹两个如今都在县学内读书,因她们两个的父亲又同时是县学的教谕,学里学子便以“师姐”、“师妹”称呼她们。

袁举人的大女儿袁静姝与祝棣同龄,祝棣十三岁就因为姐姐祝翾的荫额得以入县学,两人少年相识,后来又有同窗之谊,便渐渐互生了男女之情,祝棣一中秀才便去求娶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为妻。

这桩婚事相对于祝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有几分自由恋爱的意思,袁大姑娘性情活波、处事大方,祝棣生性温和但又有主见,自与袁大姑娘有了情意,便不许家人干预他的亲事。

两个人言笑晏晏、相处和谐,祝棣与袁大姑娘约定成婚后两个人一道钻研学问、一道科举,袁举人才松口答应了祝棣的提亲。

同时袁举人也松了一口气,他有两个女儿,袁大外向,袁二内向,小时候看不出具体的差距。

等长大后,袁二姑娘袁静好性情专注内敛,虽没有过人的天资,但大辩若讷,是个大器晚成的料子。

若是祝棣求的是二姑娘,那袁举人便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了,即便祝棣比一般男子性情大方,许的是“新式婚姻”,不求妻子守在内帷专注内宅,愿与妻子携手并行。

但袁举人知道自家门第不如祝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祝棣做上门女婿,说得再好听,女儿也是去做祝家媳的,袁举人对二姑娘袁静好的打算留在家中招婿,若是有本事让两个姑娘都招婿,那二姑娘便专注科举,不必成婚,大不了叫大姑娘的孩子养老送终。

如今祝棣求的是大姑娘袁静姝,他家门第不错、家风宽容,祝棣又生得一表人才,也有秀才的功名,对妻子的态度也比寻常男人要宽容许多,两个人又情投意合,那确实是一桩好婚事,袁举人便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至于祝葵,按道理她本该和祝翾一道回京的。

但祝家几个孩子里祝葵是最不着调、最随心所欲的存在,江南的变革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于是祝葵似乎又堪破了什么新的境界,直接进了应天当地某家工坊做了女工,这个事情还是祝莲偶尔发现的。

祝葵连续两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她本来就是一个“撒手没”,祝翾那段时间又忙,没空盯着祝葵在做什么,都以为她在外面玩或者写生。

结果祝莲发现了祝葵的异状,告诉祝翾:“葵姐儿隐名埋名在外面做女工呢。”

对于祝葵这个举动,连祝翾都一头雾水,实在看不明白祝葵在想什么,从小到大,家里不说大富大贵,但祝葵算是不愁吃喝地被养大的,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没吃过生活真正的苦。

如今家里也没有了谋生的需求,祝葵自己也已经是官身了,虽然是虚衔,但弘徽帝欣赏她的画,每个月都给她发俸禄的,祝葵自己的画如今也很卖得出价格,卖出一幅够吃许久。

所以祝翾不明白祝葵一个从不吃苦、也没有必要吃苦的人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坊里做工,她还不是玩的,是正儿八经地去学去做,于是她便将妹妹喊到跟前,问:“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做工,有这个事情吗?”

祝葵点了点头,祝翾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祝葵于是挨着姐姐坐下,问祝翾:“二姐姐,你觉得我的画如何?”

祝翾反正不如祝葵善画,便说:“你画的很好啊,要是不好,莲娅也不可能让你画肖像,你的人物、色彩都很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向祝葵:“难道你又是为了画画,才去做工的吗?”

祝葵没回答,而是继续对祝翾说:“我的画在你眼里虽好,但其实在大多数世人眼里是不入主流流派的。

“宫廷画以仕女、花鸟为主流,民间的文人画讲究以画表志,以画山水、竹草为主流,西方画以写实肖像为风格,我的画是哪个派别都不属于,我既没有文人画的写意,也没有宫廷画的富贵,更不过度强调西方没有留白的写实……

“我练过工笔,学过岩彩,也研究透视与光影,最后融合起来,竟成了一种新风格。

“我也不屑追究主流派别,我想要自成一派,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精进求精,我虽生性惫懒,但唯有画画,我是倾尽所有去学的。

“二姐姐,我从会拿笔的时候就拿画笔了,十几年来没有一天停过画画之道,万物万生,我都想画。

“你猜一猜,所有画里最让我自惭形秽的画是哪张?”

祝翾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祝葵说:“不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不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历代名人的画,说句自夸的,只要我一直专注画技的精进,我不说能画出类似的,照着仿是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

“唯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虽然推崇者不多,但我发现这幅画非是我只精进画技就能画出来的作品。

“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船的结构、彩楼欢门上的带子捆法、虹桥的桥底结构、百姓极为细致的市井生活都极为写实,这些功夫是需要过目不忘的功底、对百姓生活的参与体验,还要有复刻一般的画技,才能真正画出来。

“我自诩也画过市井百生,但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看进心里,我擅长色彩与光影,但总容易模糊细节,我画过劳作的织工,但画的也只是人物情态,我并不熟悉织布机的结构,不熟悉真正的织工劳作习惯与织布动作。

“所以,我的画看起来像真的,也其实是假的。”

祝翾听着祝葵的话,她发现祝葵才是家里真正的“画痴”,她说:“所以,你去工坊做工,是因为你想看清细节。”

祝葵看着祝翾,神情坚定:“你们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明理也讲究知行合一。

“画画自然也一样,如果我不走进画里的那个生活,我凭什么能画出那个动态?

“我不要再将自己困在雕梁画栋的宽屋广厦里闭门造车一样地绘画,我再也不要走马观花一样地记住风景与人物。

“我要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进百姓群体里,去感受去观察,我要画这世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画最平凡的市井中人,并非只有帝王将相、仕女美人才配入画。

“姐姐,我以后不仅会当女工,我还会去做别的,我不仅会在市井街巷,我还会背着我的行囊去深山野林。

“我要用我的双足去求索道路,用我的眼睛去记录观察,用我的心去体验感受,最后用我这双手去绘画成图,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祝翾听完,一方面颇为祝葵感到欣慰,一方面又操心祝葵,她说:“这听起来很厉害,但也很辛苦。你还想走那么多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这不是一条好的优渥的道路,但却是你想要的,对吗?”

祝葵将头埋在祝翾怀里,似乎是在撒娇,她说:“我少年时只是喜欢画画,并没有想到自己想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人生所求。

“姐姐,还好你是我的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我是姐妹里过得最松快的,有你在,我从没有被约束过不许干什么,我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没有你厉害,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现在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

“姐姐,人有志向真好,你不要看我在外面做工,好像没以前养尊处优没过去舒服,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祝葵的神情泛起幸福的光辉,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特别充实,我每天睁开眼我总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

“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去体验去感受过真正的生活,世间百味,哪怕是苦的,也是一种滋味。

“我再也不想虚度我的光阴了,我不管我的流派、我的画风有没有人推崇,我也不在乎我会不会成为厉害的大画家了,我只想试一试,只要求索过这条道,我就满足了。”

说完,祝葵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不好意思,她问祝翾:“你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

祝翾微笑着摸着祝葵的头发,说:“不会啊,我很为你高兴,你也长大了,你终于找到了你想要的目标。

“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平凡,但是又那么伟大。

“多充实啊,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切实际呢,葵姐儿,我好羡慕你这种心境,人的心力是越长大越有限的。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长大后就无所不能,可是长大后却发现并非如此,少年时清晰的宏愿在成年后总容易变得模糊,然后大多数人就困于眼前,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志向,不再纯粹,什么都想要做到,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回首时却又好像原地打转。

“葵姐儿,你很幸运,你幸运的不只是你能清晰地看清自己要什么,而是你的心力越长大越澎湃,你的力量越来越充盈,你的目标如拨云见日一样明确远大,所以你足够纯粹。

“你这样的人,其实非常难得,你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祝葵抬起脑袋,看着祝翾,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又撒娇一样地抱住祝翾,拿脸在祝翾肩头蹭,像一只黏人的猫,祝葵小声问:“所以,姐姐你不怪我这次不陪你回京吗?

“大姐姐现在有三姐姐陪,还有百姐儿这个女儿。家里两个哥哥都有妻子,未来都会有孩子,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也在他们身边。

“我本来是想长久陪着你的,可我在你身边,只是抱你的大腿,蹭你的光。你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外面人只看得见你的风光,可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全家的门第其实都在你肩上扛着,没有你,我们都不能如此自在。

“我感觉我在你身边也没有起到过什么作用,但姐姐你总是包容我,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情了,以后不能一辈子伴着你了,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祝翾感觉到祝葵的头发一直在蹭自己的下巴,蹭得她心里发痒,她便忍不住又抬手摸妹妹的头发,好像祝葵还是小孩一样。

她温柔地对自己最小的妹妹说:“可你自己要做的这些事,也没有人一直陪伴你,你却不害怕孤单,不是吗?

“只要心意相通,在不在身边,也不会影响情分。要是互不理解,天天凑在一处,看起来热闹,也未必不孤单。

“葵姐儿你懂我、怜我的,所以无论你伴不伴我,我们除了姐妹,也依旧是一对知心人。

“你不必自责你在京师时未曾帮过我什么,其实你在京师时我也没有好好陪过你,做你的姐姐,我做得也不够好。你心里生了这样大的志向,我却不知道。

“我以前虽然和你住在一起,但并没有足够了解你,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我的妹妹是怎样了不起的存在。”

祝葵抬起眼皮,很感动地看着祝翾,祝翾依旧以十分包容的眼神看着祝葵:“葵姐儿,你彻底长大了,你不是我养的小猫小狗,不是让我打发时间的存在,你也有自己的意志与理想。

“我特别高兴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我希望你过得充实自在,我相信你会完成你想要的一切。”

“姐姐……”

祝葵瘪着嘴,鼻子发酸,有点想哭,她以一种特别绵密的眼神看向祝翾,那是确信自己是一直被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说:“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能有你做姐姐……”

祝葵确信她绝对是天底下拥有最多自由的人,这是祝翾对她的宽纵。

祝翾将她带离了家长身边管着她长大,祝翾既不会逼她嫁人生子,也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求她必须上进、必须拥有世俗的成功。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妹妹,她相信自己的妹妹绝非庸碌之辈,祝葵也愿意相信,哪怕自己真的庸碌一生,祝翾也不会介意让她抱一辈子大腿。

祝翾如此宽容,如此慷慨,她甚至还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她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傻事、是没有效益的无用事,她只会觉得自己的妹妹特别了不起,天底下不会再有比祝翾还好的姐姐。

她既能托举自己的妹妹向上飞,也承得起祝葵落地的份量,她甚至允许祝葵走一条在向上和向下之间的真正自由的路,她鼓励自己的妹妹去探索一条纯粹证道的路。

祝葵在心底忍不住感慨。

祝葵感动地直掉眼泪,说:“我听阿娘说,生我时是难产,我差点胎死腹中,还差点连累阿娘,是二姐姐当时正好带来了人,叫阿娘脱离了难产,我也获得了新生。现在二姐姐做我的姐姐,又做得这么好,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你做我的家人。”

祝翾给祝葵擦了眼泪,说:“我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妹妹,我从来不知道做人还有你这样的可能,看着你,我就好像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祝葵听祝翾这般说,又忍不住抱住祝翾,姐妹俩就这样安静地相依着。

于是,祝翾就这样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京的道路,又是从大运河上坐船返程,日转星移,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在船上看了几次日出,她只知道自己在船上写完了一份特别翔实、数据精确的关于江南改革的工作报告。

等比对着各种材料与工作手札终于写完的时候,她便到了岸边,细腻的南风也离她而去,又是熟悉的北方的风景。

京师似乎一切如故,又似乎大有不同。

祝翾这一回出外差出了几乎一年,在南直隶又经常自觉独木难支,一直有一种身心两疲的感觉,但她在南直隶的时候不敢松懈,不敢松一口气。

现在回到熟悉的家,她才觉得心落到了实处,祝翾并不打算立即进宫,她太累了,很想先在家彻底休息几天养好心神。

弘徽帝听闻了她回来的消息,虽然也有几分按捺不住召祝翾进宫聊公务的心思,但也知道体谅祝翾这一路上的辛苦,没有派身边的女官去请祝翾进来。

但弘徽帝又担心自己这样不闻不问,旁人要传祝翾“失宠”的闲话。

祝翾在外面为了她得罪了不少势力,假如被人传出“失宠”的话柄来,只怕就有人要闻风弹劾欺负祝翾了,弘徽帝又不忍祝翾受这些干扰,于是她派身边的女官吕玉女过来。

吕玉女毕恭毕敬地走到弘徽帝跟前,然后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陛下。”

弘徽帝对吕玉女说:“你去库里把我一件东西找出来,是一件旧物,用这么大的檀木匣子装着。”

说着她又向吕玉女形容了一下那个匣子大概放的位置,吕玉女听完,十分平静地行礼出去。

吕玉女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女官,没多久,她就捧了一个匣子重新进来。

弘徽帝看见是她想要的那只匣子,眼睛都亮了,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翡翠手捻,手捻下面的挂下来的玉珠少了一颗。

弘徽帝拿起这串手捻,在手里盘了盘,然后又放进匣子里,重新将匣子关上,她语气寻常地吩咐吕玉女:“祝少卿回了京师,你去她府上,把这个匣子给她,不用传她进宫,她辛苦了一年,你传朕的话,叫她好好休息几天就是了。”

吕玉女心下疑惑,这匣子里的手捻虽然是上好的翡翠做的,但宫里这样的东西也不少,并不算什么稀罕物,她跑一趟难道只为了送一串手捻?

这若是赏赐,对象是祝翾的话,似乎太薄了,陛下赏赐祝翾向来慷慨,每次论功赏赐给祝府的东西,都称得上车载斗量。

但只为了一件手捻,让她特意跑一趟,又显得有些隆重。

吕玉女心里思绪万千,但在御前,她没有说出心里的疑惑,她端着匣子正要出去,弘徽帝又喊住了她,说:“玉女,这不是赏赐,你去了寻常给祝少卿就行了,不必十分正式地给,叫她不用谢恩。”

吕玉女便再次行礼,回了一个“是”。

行完礼,吕玉女又要出去,结果弘徽帝又“哎”了一声。

吕玉女便重新转过来,面上神情不变,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弘徽帝便对吕玉女说:“你出宫的时候,多套几辆车,从前朝那条路出去,让前朝办公的大臣都看得见你出宫的动静,但也不用太夸张。”

“是。”

这次说完,吕玉女顿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弘徽帝没有新的吩咐,便欲抬腿,结果弘徽帝又突然开口,吕玉女纹丝不动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

弘徽帝说:“祝翾见到你,可能会把那把剑让你带回来,但你去不是收剑的。你告诉她,这把剑等她进宫的时候,我等她亲自还来。”

吕玉女行云流水地回了一个“是”,然后主动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其他吩咐?”

弘徽帝想了想,还真还有,她说:“哦,这个手捻啊,你直接给就是,她看见了就懂了。”

说完话,弘徽帝正欲低头办公,但她发现吕玉女以一种等待的视线默默地看着自己,弘徽帝便忍不住笑了一声,朝吕玉女挥手:“好了,这下是真没有话要交代了,你出去吧,等办完差回来,今日也不必再到御前了。我放你半天假,让你也松快松快。”

吕玉女面无表情:“臣谢过陛下恩典。”

然后弘徽帝便看着吕玉女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露出微笑。

祝翾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头发差不多干了便用发带半挽着,一半垂落在肩头。

因祝翾不常梳繁复的发髻,常梳的发型都是与男子一般的发髻或者小巧简便的女髻,所以她头发不会留得特别长,她的头发又厚又密,再留很长的头发绾髻,头顶上就是很大的一团了,不方便戴官帽。

祝翾的头发放下来只到胸前,但半挽着依旧是闲云野鹤的感觉,梳好头发,祝翾便去整理自己的行李,整理了一半,便听说天使来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忙招呼芙蕖给自己梳头,芙蕖给祝翾梳了一个简单的髻,然后簪上莲花冠,便送她至前门见宫中来客。

祝翾到了前厅,吕玉女已经坐着在等自己,见祝翾过来,吕玉女忙站起身,说:“祝大人不必如此隆重,我来府上非是赐赏,也不是请祝大人入宫。”

说着,吕玉女拿出弘徽帝给的匣子,交付到祝翾手上,说:“陛下派我来,是要我把这个给您,陛下说,您看见这个,就懂了。”

于是祝翾接过吕玉女给的匣子,这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吕玉女示意她打开,祝翾便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翡翠手捻。

祝翾拿起手捻,一脸茫然,她仔细看了一会,直到看到手捻下端少了什么,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吕玉女观察着祝翾的神情,一脸不解,只见祝翾放下盒子,卸下自己腰间的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线串着的大颗玉珠。

吕玉女发觉祝翾拿出来的那一粒玉珠正好是手捻下端少掉的那颗,不由多了几分兴趣,试探开口道:“看来,这串手捻背后还有一段故事呢。”

祝翾将手里的玉珠从红线上拿下,她当年将这枚玉珠串起是想做成项链的,但是她从小就不耐戴这些东西,手腕上多个手钏,她便觉得手腕子沉,影响她写字做事,脖子上挂了东西便觉得贴脖子不舒服,所以她没戴多久,最后还是把这件东西放在随身带的荷包里。

祝翾将取下的玉珠重新穿回手捻下端,系好之后,便对吕玉女解释道:“也没有什么故事,其实在我殿试之前,曾经有幸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我只有十四岁,来京师大学交换学习,在黄采薇大人家中见到了陛下,陛下当时年轻正盛,一身白衣,气质落拓不羁,我当年有眼无珠,未识得这便是陛下。

“我当年找黄采薇大人是有难处,陛下知我难处,与我对话,之后便将此物赠予我,说我再有难处便拿着这个去招贤馆,她见到此物便会帮我,那时候她的身份还是长公主身侧的女官凌元娘。”

听见“凌元娘”这个名字,吕玉女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只要是熟悉陛下的人,都知道“元娘”是陛下的乳名,也就是当年祝翾年少好骗,才会真以为凌元娘是真正存在的女官。

祝翾拿起手捻,目露怀念,说:“我的字也是‘凌元娘’给起的,只是当年我无知没见识,后来才知道那个穿白色道袍的女子是陛下,于是我便很盼望着能够再走到陛下跟前,不是去求助,而是光明正大地靠自己的才学。

“没想到没几年,女子便有了科举的资质,我就真的来到了陛下跟前,从拿到这个玉珠起,一晃也有了十来年,真是叫人怀念少时光阴。”

玉珠穿回手捻,手捻一如往昔,但当年穿着白色道衣的长公主变成了如今的弘徽帝,当年十四岁一脸天真的祝翾也变成了如今稳重清雅的文官祝撄宁。

吕玉女听完,也忍不住感慨道:“原来这串手捻之后还有这样的往事,没想到祝大人与陛下的缘分始于此。”

然后吕玉女想着弘徽帝给出这串手捻的情态,自动“阅读理解”道:“我想,陛下特地派我送与这串旧物,是为了平您的心,您在南直隶办事不容易,弹劾您的折子宛若山堆,但陛下一直信任您。

“陛下大概是想说,君臣之谊恰如这串十来年不变的手捻……”

说到这里,吕玉女也有点编不下去了,祝翾笑道:“难为吕大人说这种话了,我见到此物,便明白了。”

说完,祝翾想到自己已然回到京师,那把代表天子权柄的天子剑便不再适合放在身上,于是她站起身,微笑着对吕玉女说:“吕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拿陛下去年借给我的天子剑,这也算完璧归赵了。”

吕玉女忙喊住祝翾:“祝大人稍安勿躁,陛下说,这把天子剑等你入宫时亲自交付与她,我来只是送东西的,并非讨要这把剑。”

祝翾便说:“那我便即刻带此剑入宫,亲自奉还与陛下。”

“哎哎哎。”吕玉女无奈地再次阻止祝翾。

她说:“如果叫祝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那便不是陛下派我来的本意了。

“陛下听闻祝大人您刚到京师,知道您在南直隶公务繁杂,十分辛苦,如今您回来了,一路上又舟车劳顿的,若再喊你立刻入宫,那岂不是要累坏了人。

“陛下体谅祝大人的辛苦,特地派臣前来,除了送这件旧物,也是派臣前来,吩咐您在家安生养神休息,等休息好了,调整过来了,便再入宫述职。

“陛下又操心宫里没有动静,众臣察言观色自以为聪明,反而要针对祝大人,祝大人辛苦了一年,回来不该再应付这些污糟的事情。

“所以我来这一趟也是告诉外面那些臣工,陛下依旧挂心着祝大人您,祝大人依旧简在帝心,这一趟在南直的差事办得很是叫陛下满意。”

说完这一切,吕玉女便起身行礼,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祝大人刚回家,想必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我便不打扰祝大人了,这便告辞了。”

祝翾听完,心里对弘徽帝的用心十分感动,出于礼节,她请吕玉女再坐坐,吕玉女心里只惦记着多出来的半天假,也想休息,只是微笑着一味推辞,于是祝翾亲自送吕玉女至门外上车。

等吕玉女离开,她重新回到室内,拿起吕玉女送来的翡翠手捻端详了一会,不由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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