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奉壹在京师的住处就在贡院附近,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慈恩寺。
“就是这儿,到了。”元奉壹指着慈恩寺旁的一间屋子说。
祝翾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她当初租住的廉租房比起来,元奉壹租的屋子只从外观上看条件要差好几等。
一是没有院子,就是临街的民居,后面再加一间罩房的意思。祝翾当年的廉租房是带院子的,虽然占地不大,但各类配房也齐全的。
二是占地狭小,只够元奉壹这样的单身汉或是没有孩子的小夫妻居住,不适合稍微有些人口的举家迁入。
三靠着寺庙,隔着一堵墙就是寺里比较热闹的殿宇,平常就不算安静,到了年节,里面各种供佛事项能闹到天亮。
这个居住环境与条件一看就是挑剩下的,一般都是被户部派给没前途的小官或是科举名次落后留京打杂的新科进士。
所以每年名次不够在京师捞到好差事的新科进士都宁愿被外派到地方上做事攒资历,没点资历与本事在京师生活是需要受些委屈的。
祝翾很奇怪地看了元奉壹一眼,元奉壹说他是观政进士,观政进士是每届科举除了一甲三名之外最有前途的存在,一般都在进士的前十五之列,也算是每届科举被掐尖的那个“尖”,起步不算低,排挤谁都排挤不到观政进士的头上。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回你的殿试名次是多少?”祝翾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一脸坦然:“二甲第三。”
二甲第三的名次能被挤兑到这里住?这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祝翾旁敲侧击:“你既然能够参与科举入仕,说明你身世清白,若有疑虑,陛下也不会点你为二甲第三名。
“难道京城还有不长眼的人故意捕风捉影你的来历吗?你也不辩白,就由着旁人诽谤你的出身?”
既然名次不至于被排挤,元奉壹又是京师新官,想得罪人也来不及,那只能是有人听闻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秘辛,因为这个忌讳他才挤兑他。
元奉壹茫然地看了祝翾一眼,他不明白,怎么祝翾突然就问起这个?
他能正常做官,就是在皇帝那里挂名的清白,知道他过去的都是亲自帮他敲定清白出身的人,不知道他过去底细的,又如何拿他的出身诽谤?
就算真有什么人留意过他的来历,知道一点疑影,没凭没据的,是嫌自己命大把他往逆党身上扯吗?
但元奉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祝翾这样问他,是因为看了他的住处,以为他受了欺负。
元奉壹的心因为祝翾这旁敲侧击的关心而更加熨贴,他暂时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只是温声邀请:“你专门送我一趟,若是不嫌弃我住处鄙陋,不妨进来坐坐?”
祝翾觉得元奉壹这个人真是好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排挤”的处境,自己问他,他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
也不能完全说是高兴,元奉壹神情浅淡,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像高兴,像柔情,还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带着看破痛苦的淡然。
祝翾感觉自己既看得懂他的眼神,又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们之间半懂不懂的,造成这种差距的是实打实的久别,只是重逢让他们又有了隐约的默契。
元奉壹就像一本被遗失许久的旧书,扉页还是那个扉页,可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叫人读不懂了。
两人下了马车,元奉壹邀请祝翾进门,元奉壹家的屋里更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毕竟也没有什么家具好打扫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元奉壹室内几大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
于是元奉壹站起身,毫不见外地对祝翾说:“你且略坐坐,我去隔壁几家去借些肉和蔬菜。”
祝翾笑了,打趣道:“你这样也敢留我用饭?”
说着,她要做出要走的模样:“要这么麻烦,我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劳碌你。”
元奉壹当着祝翾的面从柜顶上摸出一个带锁的匣子,打开,从匣子里摸出钱来,点了点,说:“今日虽然不便,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但我做饭还算可口。”
元奉壹自小便是甚少自夸的个性,他如果说自己“做饭还算可口”,那基本上是真的厨艺不错。
祝翾本来就不是真的要走,见元奉壹如此不设防地在自己跟前拿钱,心里又有些高兴。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感觉得到元奉壹在故意与自己生分。
霍陈案后,她向琼州寄了好几封信,都是在关心元奉壹是否被牵连,然而元奉壹一封信都没有回给她。
天高地远的,祝翾也不能跑到琼州去问元奉壹为什么不回信,只能猜测也许元奉壹写了但琼州到京师太远,路上的信都丢了;或者是元奉壹已经不在崖州了;或是元奉壹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没有时间给她回信了……
祝翾甚至想过元奉壹在琼州终于水土不服重病缠身死去的可能……
当然,她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元奉壹不想回信在刻意疏远自己。
但今日与元奉壹一个照面,元奉壹那个反应,她便彻底确定了,元奉壹这些年就是在刻意疏远自己。
之前不回信大概是因为霍陈案,祝翾也能理解。
可他都考到自己眼前做官了,还装不认识自己。不可能见到自己还会觉得难堪,这种疏远就很让人恼火了。
虽然和元奉壹认识很久,但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可祝翾一直认为自己与元奉壹的情分也没有那么轻,毕竟她知道元奉壹的很多秘辛与心事。
结果元奉壹来了京师做官,要不是她自己偶然擦肩遇见,都不能够知道,这种没理由的刻意疏远让祝翾有些不高兴。
现在元奉壹能够如此坦荡地留她吃饭,还十分自然地暴露自己的窘迫,祝翾才有了几分被当做自己人的感觉,那股子闷气便消失了。
元奉壹拿完钱真去隔壁两家去借食材了,第一家是在太常寺当差的秦博士家,秦博士的门户比元奉壹大些,他家人口多些。
元奉壹进去的时候,秦博士家正好在做完饭,他的一双儿女年纪相差不大,下学回来做完作业,正各拿着一只扫帚在干仗,秦博士坐在堂上一面看书一面留神看孩子,他的妻子王氏正在厨下忙碌。
秦博士只有正七品的官身,还有妻子儿女要养,日常还要人情往来,所以他家的帮佣是和隔壁周总旗家共同雇的。
因周总旗今日交班回来,晚上吃的丰盛些,帮佣先去周总旗家灶上做事了,秦家便只有王氏自己忙。
见元奉壹进来,秦博士忙站起身奉迎:“元大人来了,家里正在忙晚饭,不如留下用膳?”
元奉壹住到这一带是凤凰落鸡窝,他一个观政进士前途与秦博士这种做官做久了还是七品的不一样,秦博士态度便带了几分奉承的意思。
秦博士的一对儿女也礼貌叫了人,然后继续玩。
“再添两道菜!”秦博士吩呼灶下的妻子王氏。
王氏听见,便一边烧锅一边翻了一个白眼,嘴皮子一张一闭就再添两道菜,今日帮佣又去了隔壁,一点也不体谅自己的辛苦。
这个元奉壹讨嫌,饭点过来添乱!王氏心想。
元奉壹忙说:“秦大人不必客气,我不留下用饭。”
秦博士虽然也好奇元奉壹怎么会饭点上门,但嘴上还在虚客气:“就添一双筷子的事情。”
元奉壹摆手,走到他家厨下直接拿出钱问王氏:“嫂子,我来有事求你,家中来了客人,我正要招待,可惜事发突然,菜肉不齐全,嫂子家中可有新鲜食材?”
说着他拿出钱:“我不白要,不拘什么,只要有的都给我一点。”
王氏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见元奉壹此来的目的,脸色也宽和了许多,她看了一眼元奉壹掏出的钱,笑道:“都是街坊,你倒是见外。”
说着便麻利地去找出了肉与蔬菜,用油纸包好放在元奉壹手里,说:“家里还有这些,你拿去吧。”
说完她还指点元奉壹:“隔壁男人今天回来,他家早上就买了好多菜,你要款待客人的话,再去他家看看。”
秦博士还想打听元奉壹要宴请谁,在中间插缝问:“元大人家中来了客人啊,倒是罕见,怎么不去酒楼?自己下厨多麻烦……”
元奉壹呵呵笑略过秦博士的试探,然后直接将钱放桌上:“多谢了,钱请务必收下。”
说完跟逃一样拎着东西从秦家的门出去了,王氏见元奉壹扔下钱就走了,赶也赶不上,只好坐下叹气说:“这元大人倒是实在人。”
说完又瞪自己丈夫:“你也是死人,他要给钱你怎么不赶紧塞回去!”
秦博士点了点钱,说:“他要给,就让他给呗。”
王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想和人家攀交情吗?都是街坊,人家借菜你收钱,清清楚楚的,那怎么攀?
秦博士的关注点又转到别的地方,对自己妻子感慨:“这元大人年纪轻轻,有前途有长相,竟然自己下厨做饭,也不娶个妻子,这样回来就能吃现成的,家里也自然有人料理杂务,不必自己亲自劳作。”
王氏听了便说:“他想吃现成的,难道不能雇人?非要娶妻?他一个单身汉,俸禄够他雇人了,也不愿意雇,说明他自理习惯了。”
秦博士下意识说:“雇人也是一笔开支,外面雇的使唤不动,家里人做事更贴心。”
他一向抠门,家里雇的那半个帮佣还是王氏态度强硬才有的。
王氏听罢,下意识想发火,恰好这时,她一双儿女玩累了跑过来扭糖似的黏着她问:“娘,娘,我饿了,饭什么时候好?”
王氏的火不上不下的,发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没好气地说:“一大家子就知道吃吃吃,等一会。”说着重新进了厨房。
离开秦博士家,元奉壹又去了周总旗家,周总旗是武官,不像他们文官能天天回来,都是五天回来一趟的。
给元奉壹开门的是周总旗的妻子潘氏,潘氏与周总旗感情甚笃,每次周总旗回家,潘氏都会买许多菜,元奉壹觉得在周家能要到更多的菜。
潘氏见是元奉壹,也有些惊讶他饭点上门,但还是开门,朝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丈夫喊:“相公,元大人来了。”
周总旗便将灶上全都交给帮佣,然后解下围裙出来笑着道:“元大人来了,正好,今儿家里菜多,留下用饭吧。”
说完他又招呼院子里三个小豆丁过来叫人,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喊元奉壹“元叔叔”,潘氏小肚微凸,她肚子还怀着一个。
元奉壹说明了来意,周总旗很爽快地拿出了一堆食材用筐子装好给元奉壹,还特意包好了几样熟菜给元奉壹,嘱咐道:“拿回去切了便能吃,也算几个冷盘子了,免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元奉壹一边感谢,一边要给钱,周总旗推拒道:“你再这样,我就急眼了,都是街坊,我怎么好意思拿!”
潘氏也在旁边说:“元大人太客气了,把钱拿回去吧。”
元奉壹使尽手段与力气,这钱完全给不出去,只好收了回来,周总旗还问元奉壹要不要他们家的帮佣上门帮忙,元奉壹摇头。
周总旗便说:“你一个人住也是冷清,要是不见外,等我在家的时候,上门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元奉壹婉拒,说:“我自己应付得来。”
周总旗却劝他:“还是要成个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说着,他家的小孩又闹了起来,声音刺耳膜,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拉潘氏:“娘,哥哥坏,把我的糕吃了。”
潘氏便扶着肚子去判孩子间的公案,周总旗的神情瞬间有些尴尬。
元奉壹心想,这次钱送不出去,下次给他们家小孩多买些糕点来还人情吧,便对周总旗说:“多谢,那我先回去了。”
祝翾感觉元奉壹出去没多久,就满满当当拿了一堆东西回来了,评价道:“你这附近的邻居倒挺热情。”
元奉壹却注意到别的,问祝翾:“门前的马车呢?”
祝翾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是太远,我打算腿回去散散心,又不是提前安排的行程,不好意思叫驾车的人一直等着,打发他回去了,顺便给家里报信,晚上不需要给我留饭了。”
琼州如今被算在广东省内,广东人善于煲汤,元奉壹在那最先学会的也是煲汤。
于是元奉壹先煲汤,猪骨焯水,拿出王氏给的马蹄与萝卜,家里还有半截甘蔗和一些茅根,全部洗干净切段,与猪骨放在一起,全放在陶罐里煲。
之后又淘米煮饭。
在等煲汤的功夫里,他一边看着火一边顺便做其他的菜。
一口锅烧着一只鸡,同时煮羊肉,鸡汤清了,熟羊肉切碎,用鸡汤一吊,加上笋丁、火腿、香菇一起煨。
煮好的鸡拆成鸡丝,拿秋油、醋等调料一拌,最后撒上花生米和香菜,便是一道拌鸡丝。
肚仁切丝,另一口锅烧开大火,芡粉一勾,一会功夫,油爆的爆肚儿就做好了。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时,撒入捣好的虾米,小葱一撒,香气就上来了。
山药煮得烂烂的,拿豆皮一包,扔油锅里一炸,再以姜、酒、秋油、醋等调料倒进去,改中火煮,煮到颜色发红发亮,又是一道素菜。
家里取酱好的姜,取出来放碟子里,那边羊羹也已经好了,在等煲汤的最后间隙,元奉壹把周总旗送的酱牛肉和卤猪耳切好,又炒了一盘青菜。
最后煲好的汤也终于好了。
祝翾只见他在厨房里丁零当啷的,没一会功夫就一个人忙完了一桌子的饭菜,元奉壹给祝翾盛好饭,然后去厨房拿出一个酒瓮,介绍道:“这是精酿的椰子酒,我在琼州亲手酿的。”
说着倒了一点给祝翾尝,祝翾一品,既有米酒的香味,又有比蜂蜜还天然醇厚的果香,这大概就是椰子的香味。
她喝完,对元奉壹笑道:“不错。”
元奉壹便继续给她倒了些,然后坐下,说:“我之前给你寄过椰子,但想来到了之后也坏了,喝这个也能尝到一丝椰子味。”
祝翾便很为自己感到可惜,说:“没尝到真正的椰子,是我没有口福。”
元奉壹做的菜果然如他自诩的那样,确实可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菜品,但祝翾长了一个更喜欢家常菜的胃,一筷子跟着一筷子,吃得极其尽兴。
元奉壹见祝翾捧场自己的手艺,面上也泛起淡淡的满足,这让一向清冷的他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祝翾说:“你便是没科举不做官,靠着这厨艺也够在乡间做大席师傅了。”
元奉壹认为这是夸赞,微微笑了起来,祝翾见他只是笑,不说话,便说:“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你留我吃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元奉壹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祝翾鼓励道:“说说你在琼州过得如何,怎么学会的这些东西。”
元奉壹便给祝翾讲自己在琼州的生活,讲琼州的风土人情,讲自己一开始去那是怎么水土不服生病的,又说自己刚去的时候连土人的话都听不懂,一开始去满脑子都是求生,他得想办法让自己上手衙门的业务,也得让自己身体能够适应那边的水土生存下来。
元奉壹的话越讲越多,他告诉祝翾自己是怎么熬走几个不做事的县令,是怎么锻炼刀枪与海盗搏杀的,又是怎么在最偏僻的崖州办学办医、振兴农业的……
他喝着酒说着话,祝翾听得入神,她注意到元奉壹说着说着好像微醺了,他的脸开始变红了,元奉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椰子酒,落寞地说:“其实我还挺舍不得崖州的,那里虽然苦,但每一天都很踏实……那种踏实让我忘却了许多烦恼,让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只是自怜自艾。
“萱娘,我不像你,你从小就知道把目光放在所在的地方之外,我不一样,我在青阳镇的时候,眼睛里的天地只有青阳镇,在建章侯府的时候,陈文谋就是我最大的仇恨,到了崖州,我才发现我以前的眼界太窄了,那些东西不应该困住我。”
祝翾与他碰了一杯,突然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元奉壹一怔,然后垂下眼睫,诚实地说:“我不想连累你,你知道的,那时候陈文谋谋反了,潜龙卫都跑到崖州试探我的清白了。你风光正盛,不该被我连累……”
祝翾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心里好受了些,又问他:“那今天呢?今天你为什么不敢认我?如果不是我认出你,难道你打算一直当我不存在吗?”
元奉壹下意识说:“没有当你不存在,我只是当我自己不存在……”
祝翾继续问:“为什么?”
元奉壹看向祝翾,祝翾第一次看清,他那双长睫毛底下的眼睛黑色里掺了褐影的,平静、无波、清澈,那抹褐色像茶水,因为被人一直放着不喝,终于孤寂地变浓了的颜色,祝翾被他的眼光一扫,似乎透过这盏放凉了的茶看见了他十来年的自处与自渡。
元奉壹说:“萤火之微与明月高悬,是很大很大的差距。萱娘,你是真正耀眼的存在,我……我乍然见到你,除了欣喜还有自卑。
“我不是要和你比,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如你,我只是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因为珍惜,所以我不敢见你。你这些年经历太多太多,你的心里装着河山与沟壑,你也肯定遇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你我的过去的分量与你的精彩相比,轻如鸿毛,晶莹如糖,风一吹日头一晒,或许就化了。”
祝翾反驳道:“并不是,奉壹,你也是我的表哥。”
喝醉了的元奉壹说话更加直率:“没有血缘的表哥吗?我从来不把你当表妹,你也没有把我当作表哥过。”
祝翾还是坚持:“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会搭理你了,为什么我还要留下,因为我看出你有心结,我希望咱们可以一顿饭就这样说开。”
元奉壹点头,说:“我不敢认你,是我的错,怪我心窄。萱娘,我只是一个俗人,你看不见我,可能心底还能把我当成是一个意气风发、有些骄傲的故人,你要是看见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很多不足,万一你觉得不该认识我呢?”
祝翾皱眉,她不知道元奉壹在胡说什么,很诚实地反驳道:“在我心里,你从来没有意气风发过……”
元奉壹听见祝翾反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得格外开心,他笑红了脸,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他忍不住对祝翾说:“你看,你现在还发现我有多么的自以为是了。”
祝翾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是自以为是,是妄自菲薄。”
元奉壹又笑:“但我现在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比过去认识的还好,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厚着脸皮继续和你认识。”
祝翾“嗯嗯”了一声,然后说:“这才对呀,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情,为什么长大了连认识我都不敢呢?
“你不仅妄自菲薄,你还把我想得眼高于顶,就算你没有变成很优秀的人,又怎么样呢?我与人相交又不是只看那些的,你觉得什么算优秀?地位高还是有权势?如果这就算优秀,你把我看得太浅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你在我眼里不算优秀呢?”
元奉壹抬眼,直直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说:“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也有人被褐怀玉,不露圭角。知我者希,则我者贵,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披褐怀玉一样的人呢?你既然能看到我的好,也该看清自己的珍贵。
“奉壹,我问你,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你那样的决心,能够不被名利所惑、成为权势的奴隶,你小时候就有这样的魄力了。陈文谋没出事前也是如日中天的人物,你却敢于与他一刀两断、无视他。
“又有谁能够在崖州那样的地方十年如一日地踏实做事、甘之如饴?你却在那个地方守住了自己,逆境方可照见人的低处,你在逆境里的低处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已经算高山了。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比起你小时候,你的成长可厉害了。”
最后,祝翾很肯定地对元奉壹说:“你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人。”
祝府专门负责给祝翾套车马赶车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叫金同贵,妹妹叫金同喜,他俩一日一值,交替着为祝翾赶车。
他俩的任务就是喂好马,然后早起套车送祝翾去宫门外,等到下衙的时间,便提前套好车在宫门外等祝翾,祝翾平日出门应酬也是他们俩轮替着驾车。
祝翾有时候下衙时间不准,常常要同贵或同喜在宫门外等,如果祝翾没有来得及找人去门口传话,他们便不会走,得一直守着车,错过饭点是常有的事情,做这一行的只要出车就得在车上解决吃喝。
今日给祝翾驾车的是同贵,祝翾怜惜同贵在外面干等,所以确定在元奉壹家留下吃饭的时候便赶他回去了,同贵比起妹妹同喜,脑回路更憨直些,祝翾说什么就是什么,祝翾让他驾车回去他就真的回去了。
丁阿五见车回来了,人没回来,自然要问同贵,她问道:“大人今儿又是被留在宫里了?”
同贵摇头,说:“大人不在宫里。”
丁阿五便露了威严,朝同贵道:“那你怎么能自己回来呢?”
同贵畏惧丁阿五这个大管家的威严,垂着头说:“大人今日遇见了故人,然后送故人回家,接着在故人家用饭,劝我回来,说她自己走回来,我就回来了,大人还说她不回来吃饭了。”
同喜在边上听完都想敲哥哥的脑壳了,拿了主家的钱就得安全送人到家,既然大人吃完饭还会回来,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守在门口等大人出来,至于没饭吃,做驾车的,随身自备干粮是基础的职业素养。
丁阿五听同贵这样说,也罕见地露了火,骂道:“你当差不带脑子,大人体谅你,所以你的工作是做一日歇一日的,你和你妹妹轮流做事。你倒好,大人没送到家就自己回来了?尽会躲懒!
“你知道请大人去吃饭的是什么人吗?”
同贵摇头,说:“大人官场上的人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一个官。”
说了等于白说,丁阿五在心底想。
她说:“既然你不知道那个人底细,你怎么不守着大人呢?就算那个人是好人,但请客聚宴难免会喝酒,万一大人喝多了酒被人害了呢?万一大人喝醉了自己走,迷了路呢?万一她路上遇见危险呢?
“大人如今风光,也遭人恨,外面黑漆漆的,她自己不怕事,腿着回来,可万一有宵小趁着她喝了酒套麻袋揍她呢?你套着马车去接她,路上遇见事路上的动静也大,歹人也不敢。”
丁阿五一发散,想得就格外多。
她一想多,就开始真情实感地为祝翾感到忧心,对同贵道:“大人要是掉一根汗毛,咱们整府的生计也没有了,你上哪再去找这样不搓磨人的主顾?容得下你这样缺心眼?”
同贵垂着头认错:“丁管家,是我办事不利。”
同喜虽然心里也在骂哥哥缺心眼,但他俩是一块雇的,滚蛋也会一起,所以她也说:“丁管家,我哥哥做得不对,我也有错。”
然后同喜说:“我把车子套好,叫厨房烧上一壶热热的牛奶,放在车上,我把车内熏干净些,这样大人如果喝了酒再上车也不至于犯恶心,喝点牛奶也好解酒。
“我现在就同我哥哥一起驾车去她做客的人家那等她,便是在里面吃十年,我也跟钉子一样在门口等着接她,保准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丁管家,你看这样好不好?”
丁阿五难得认可地点了头,很欣赏地对金同喜说:“比起你哥哥,你倒是机灵些,你父母生你们这对兄妹的时候,看来是把你哥哥的脑子长在你身上了。”
于是兄妹俩重新赶车去慈恩寺旁接祝翾,路上金同贵对金同喜说:“妹妹,还是你聪明,不然丁管家要狠狠骂我了。”
金同喜说:“你办差也上点心,可别连累我。”
金同贵一边驾着车一边笑呵呵地点头,兄妹俩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将车赶到了慈恩寺旁的元奉壹家门口。
金同贵指着元奉壹的屋子,对妹妹同喜说:“这就是大人来做客吃饭的人家。”
金同喜仔细看了看,对同贵感慨:“还好咱俩来了,这人家门户这么小,连院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马和车呢?主人家想送祝大人派不了车,咱们不来,大人不就真的自己走回来里吗?”
却说里面的祝翾与元奉壹饭至半酣,祝翾见外面天色已暗,自己再留下也多有不便,一顿饭的叙旧也已经彻底叙明白了,便起身要走,说:“天色已暗,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亲自招待,等有机会,我便邀你来我家里再聚。”
元奉壹见天色已黑,也不再留,也得顾忌男女之别,于是起身相送:“你自己回去,外面天黑,怕是看不清路,不如我送你?”
祝翾摆手:“这么点路,不需要你费心相送,本来是我送你回家惹的事故,你再送我,送来送去,没有意思,显得矫情。”
元奉壹拿出一个气死风灯,交给祝翾:“这个灯给你。”
祝翾便不客气地接着,元奉壹送她至门外,发现祝翾的马车也回来了,马车上的兄妹俩见有人出来,便探头道:“大人您吃好了?我们两个不放心您,又套好车重新来等您。”
元奉壹见祝府的车又回来接祝翾,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对金同贵与金同喜微笑道:“难为你们这样费心了。”
同贵有些心虚地说:“大人您上来吧,车里有灶上烫好的牛奶,还热着呢。”
祝翾便与元奉壹告别:“既然如此,我便走了,多谢你款待我。”
元奉壹亲眼见了祝翾上车,才重新入门。
祝翾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捏着元奉壹给自己的气死风灯,刚才忘记了把灯还给人家,下意识就顺走了,祝翾看着灯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禁在心里感慨:真是喝酒误事。
但是这顿饭不亏,元奉壹当初送的椰子没吃上,但他亲自酿的椰子酒却异常地甘醇美味。
招待自己的饭菜也很好吃,还都是元奉壹亲自做的。
元奉壹今夜也很善谈,两个人聊得也很好,美酒美食加席间聊得格外舒心的故人,这便是一场好宴。
况且,元奉壹还是一个美人……祝翾忍不住想。
于是她收起灯,拿起车上提前备好的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同贵与金同喜的驾车技术都非常稳健,祝翾坐在这里没有感到任何颠簸,牛奶也未有泼洒,祝翾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牛奶。
我怎么能这样肤浅去描述元奉壹呢,她想,于是祝翾又多喝了一口牛奶,我可能是喝醉了吧。
就这样一路平稳地到了祝府,祝翾拿着气死风灯下车,丁阿五迎了上来,看祝翾薄红的脸色,便看出她喝了酒,便问:“大人还饿吗,头晕吗,要不要吩咐厨房再煮一碗面?”
祝翾摇头,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哎,祝大人真会体谅人,丁阿五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