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公主凌游照是弘徽帝唯一的子嗣,虽然之前一直没被册立东宫,但大家早已默认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在弘徽帝即位之初,便有人请封凌游照为太女,但弘徽帝以凌游照年幼无知为由没有立即答允。
大概到了这两年,百官都已经察觉到了弘徽帝要正式册立太子的风声。
东宫从去年开始就在重新装修与翻新,宫里也在大量采买大型典礼才需要的物件,宫里的绣工局早就开始按照凌游照拔节后的尺寸缝制太子冠服。
一切蛛丝马迹,都预示着陛下要正式册立东宫了。
如今宗室都跳出来请立太子,百官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上折子请立东宫。
于弘徽五年春二月初三,弘徽帝在太极殿上正式宣布册立大皇女晋国公主为太子。
诏曰:朕君临率土,祗奉神器。惟国本攸关,宗祧之重,用建元良,以为储副。晋国公主游照,朕之长嫡,器质冲远,至性仁孝,早闻睿哲,才惟明德。
立晋国公主游照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正统,抚万民之众望。
宣布完毕,弘徽帝遣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为正使,鸿胪寺少卿祝翾为副使,命正副使前往太子处传诏。
于是上官敏训捧着册文,祝翾捧着太子宝印前往东宫。
按照祝翾现有的职官等级,其实她做太子册封礼的副使是不够格的,正使用宰相,副使至少也该是个尚书。
即便弘徽帝只想以女官为正副使,祝翾前面还有更多老资格的人物,比如顾知秋、寇玉相等几个。
然而弘徽帝还是很大胆地封祝翾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祝翾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要说完全不受宠若惊,那是假的,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何德何能?
她向弘徽帝谢恩,弘徽帝却说:“你做事本分,江南改革能如此顺利,也是你前期工作做得好,第五韶一直给我写信夸赞你打下的基础,只是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祝翾马上说:“为陛下办事,是臣之本分,何谈赏不赏?”
弘徽帝便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抬举你,如今东宫册立,正好就着册太子给你攒一个大体面,你只管接着就是。”
祝翾想着之前周国公主微妙的话,心想,弘徽帝大概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了,不然何以跨过那么多人令她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呢?
这就是一个受帝王爱重的信号。
“况且,你与游照有师生名分,做个副使还是当得起的。”弘徽帝意味深长地说。
祝翾听完,忙起身郑重行礼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作为副使的祝翾穿着官袍,捧着象征太子权位的太子宝印,跟在上官敏训的身后,她们二人之间只有两人位的距离。
路上宫人远远看见她们便开始肃立,等走近便开始伏地而拜,祝翾知道,宫人们敬畏的不是她与上官敏训的身份,而是她们手上捧着的象征东宫权力的册宝。
她与上官敏训不过是将储君权力从太极殿带去东宫的交接者。
等到了东宫,凌游照穿着单衣立着,见正副使入门,率一系近臣俱伏拜于地,上官敏训念完诏书,凌游照磕头谢恩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然后左右官员扶凌游照起身,为其穿上皇太子冠服,凌游照展开手,大礼服加身,头上顶着九旒冠,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圭,一身衮冕,虽面容尚幼,却已有威仪。
祝翾将手上的宝印交付给上官敏训,上官敏训交付给太子身侧近臣,然后两人跟着众人齐跪道:“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凌游照觉得头上的九旒冠有些重,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威严,满意地透过旒珠看向众人,说:“诸位免礼,平身。”
“谢殿下。”
接着两位使臣一左一右扶着新出炉的太子从东宫出去,送上太子形制的轿子,出宫,从正门入,抵达太极殿。
百官按位次陈列于太极殿内外迎接太子,太子站在殿外,只闻得三声鼓响,便有礼官奏请皇太子上殿。
奏请之后,皇太子入殿,乐声起,弘徽帝身侧礼官道:“跪。”
于是皇太子面君而跪,兴,平身。
四跪四平之后,弘徽帝便令皇太子入座,令百官跪拜皇太子。
受过众臣贺拜之后,弘徽帝再起身携太子出太极殿至奉先殿祭告祖宗与天地,将册立太子的消息上告天地与先帝。
一番祭告之后,弘徽帝与太子还殿,受百官庆贺与宗室庆祝,并将太子册立的消息传告天下。
如此几番,才算礼成,凌游照正式成为大越的储君。
太子得立之后,宗室、勋贵与海内诸臣、塞外属国皆要写贺表与东宫,以表忠心。
同月,弘徽帝对议政阁的阁员进行了大换血。
议政阁最多可以同时存在六位阁相,但霍陈案之后,议政阁一直保持着三位阁相的编制,只要入了三省拜相,便天然拥有议政阁的席位,所以阁相又被戏称为“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阁相之外,还有阁员,阁员可以是尚书、也可以是大学士,三省之外的官员并不天然享受议政阁的席位,一般是皇帝钦点某官为某大学士然后请入阁,或者是阁相举荐,皇帝批准之后再请入阁,这部分的官员入阁之后也能干预三省中枢之事,但因为本职官位的权柄并不天然属于议政阁,来源于议政阁的权力是皇帝赐予的,所以这部分阁员被戏称为“非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如今的议政阁固定席位是七名,由三名阁相四名阁员组成。
当月,弘徽帝召第五韶入京为尚书省仆射,统领六部,为百官之首,任顾知秋为门下侍诏,掌封驳之权。
第五韶与上官敏训一直政见不合,上官敏训见第五韶上位,便知道自己阁相快做到头了,弘徽帝将要按照江南的例子推行新派改革,上官敏训是旧派一系的官员,入阁这些年策令都偏向保守,又是勋贵出身,与第五韶风格相悖,弘徽帝不会容许第五韶与上官敏训同时担任阁相进行政策内耗。
于是上官敏训上书进行辞相,弘徽帝几次驳回之后还是允许了,她亲自给上官敏训的辞表上盖了章,然后任上官敏训为南直隶礼部尚书。
上官敏训在辞相之前还交上去了一封举荐入阁书与弘徽帝。
弘徽帝收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信,然后任兵部尚书严维敏接任上官敏训的中书省侍诏,为三相之一。
至此,三省的阁相全部被换成了改革派中人。
其中严维敏与顾知秋又有私人摩擦与部分政见不合,第五韶与顾知秋也是互相攻讦过,这也是弘徽帝任这新三相的思路,大的方向利益契合,但三相之间不能亲如一家,三个阁相若是事事抱团,那很有可能一起挤兑、欺骗皇帝,阁相之间还是需要互相掣肘,尤其是中书与门下两省,更应该互相制约。
百官见弘徽帝将整个议政阁都换了,也在私下嘀咕,越嘀咕越惶恐。
弘徽帝登基之后,作风愈加强悍,虽然不似先帝血腥阴晴不定,但也没有什么怀柔之风。
先帝虽然阴晴不定,圣心难测,但先帝大多数时候也心软,有时候臣子间政见不合,他还会私下帮忙调停,面子老的大臣与先帝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也不会当堂顶人家面子,而是私下喊进宫商量。
议政阁的阁相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裁换的,从来没有整个班底全部换掉的情况,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议政阁的旧风格还会有所保留,群臣也能根据议政阁的风向摸皇帝的脉。
现在一下子全换了新面孔,谁也不知道这一届议政阁的作风,这种难测便容易使人惶恐。
尤其担任群相之首的还是第五韶这个硬茬,听闻第五韶在江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对账目条例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在她任下的官员都在江南哭爹喊娘的,私下都称第五韶为“第五阎王”,“第五阎王”的名声之厉害,叫北直隶的京官都有所耳闻,她如今拜相入阁,统领中枢与群臣,如何不叫臣子们心下惴惴呢。
从前上官敏训任阁相时,地位渐渐为群相之首,那时候也有许多人看不惯她,但同上官敏训比起来,第五韶要厉害许多,上官敏训虽然是女官,但好歹也是勋贵的出身,对陛下那些过激的政策还是有些遏制作用的。
第五韶是陛下义姐,本来与陛下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存在,又是改革新派的出身,做起事情来更加不留情面。
顾知秋与严维敏也没有好多少,没第五韶“名声在外”,但也都是陛下的应声虫,总而言之,不是与保守派一条心的。
议政阁的阁相全是改革派中人,这放出来的信号多明显啊,就是陛下决心要新政了。
就是先帝,也没有把议政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啊,陛下比起先帝,果然年轻气盛些,如今四海臣服、国库丰盈,储君也立了,自然就要大刀阔斧地施行什么新政了。
但这样任性,这样太想有作为,很容易变成“暴君”啊,众臣忧心忡忡地想。
在保守派官员眼里,先帝留下的班底与政策都很好,也已经平稳地推行了几年,皇帝完全可以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等出现漏洞稍微补一下。
皇帝这个位置,既不能不想有作为,也忌讳太想有作为。
不想有作为的皇帝容易成为昏君,无心朝政,一心玩乐,不是好事。
可太想有作为,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搞出来的各种“新策”的利害,最后还不是拿着国家在试验吗。
实在想要“新政”的名声,稳健的君王可以把平稳的旧政拿过来包装一些细节,不就行了吗?
江南改革推出来的那些新鲜东西以前从没有过,只在江南几个州县试点,损失也能控制,但陛下居然就这样把第五韶提拔上来了,这意味着整个天下都要以江南为模板施行新政了,就算江南的改革看起来还算平稳,可谁知道全面铺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咱们陛下是一个想作为的皇帝。”有人私下议论道。
“才即位几年,就敢把议政阁全裁撤了,陛下喜欢用改革之风的臣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另一个人说。
“什么改革保守的,陛下就是喜欢用女人罢了!”座间其中一人不忿道。
“啊呀,你不要命了,这么说话!”旁边人捂住他的嘴。
不忿的那个人推开捂住自己的手,说:“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的心意你们难道看不透?从前议政阁只有上官敏训那个老妇一个女人,现在倒了一个太岁,又换来一个阎王,议政阁就三个阁相,两个女人!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
“剩下的阁员,保准也要换新的,你就看有没有女人吧。我们这些人再怎么表现,陛下也更爱提拔那些女臣子,那些女臣子全靠着陛下才有的今天,自然个个都是应声虫,都巴着咱们这个陛下表现。
“我们这些人怎么谄媚得过人家嘛……”
其余人听得入神,但还是压低声音劝:“别说了,别说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挤得没地方站了。要是当初先帝册……”这个人说到这里一顿,他也知道后面的话不能说明白了,只好掩盖过去,然后换做一声叹息:“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要是当初先帝……现在哪里轮得到那些女臣子的好日子,我们也不必这样憋屈。”
其他几个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不敢说那么明白,只好安慰愤愤不平的那个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少发些牢骚吧。”
比起明面上的那些牢骚,老臣们想得更加复杂,他们知道陛下不可能将整个朝堂和各府州县的官吏全换成女子,不过是提拔几个亲信而已,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陛下是女人,亲信偏好同性也是人之常情。
但陛下这个人比起先帝看起来性格平和许多,实则更加难以琢磨。
比如先帝虽然也勤勉,但也有明显的喜好,谁都知道他怕死,也知道他好色,有了人性的缺点,才能更投其所好。
然而陛下她喜欢什么呢?她那些宠臣亲信都不是走拍马屁的路子上去的,其他人想望风投其所好也不行。
弘徽帝在做长公主的时候,因为同时与几名男子有绯闻,还有人弹劾过她不守妇德与淫、荡,但是她真的好色吗?自从太子诞生之后,弘徽帝与几名情人也渐渐回归正途,什么薛明夜等旧情人都日渐失了宠爱,不再逾矩,陛下身边也未再添新情人。
之前薛明夜的堂弟薛明恺有意陛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弘徽帝刚即位之初,便有人为了讨好弘徽帝提议弘徽帝开办后宫,纳新在侧,享齐人之福。
弘徽帝那时候要推行婚姻改革,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她让全天下的人最多一个合法配偶,却让自己拥有一堆合法编制的侧室,这叫天下人怎么看她?
弘徽帝便说自己年岁已大,不宜妊娠,开后宫这种事对于她没有意义。
即位几年,弘徽帝身边干净得不行,这让想走后宫路径讨好弘徽帝的臣子也丧失了信心。
弘徽帝似乎也不爱财,她厉行节俭之风,平日里常服还会来回穿,也不爱珠玉钗环,着妇人装扮时,不爱梳高髻,常以绒花替代金玉为饰,所着衣裙也鲜少拖地。受她的感染,民间女子也渐渐摈弃高髻审美,发髻都梳得小巧,也爱簪绒花,妆戴越来越简便。
弘徽帝甚至都不嗜杀,她连行使权欲都是克制的。
一个完全找不出弱点与偏好的皇帝是神秘的,也是很难被讨好与糊弄的,没有物欲偏好的皇帝若是下定决心想做成某种政策,那又会是极难改变其主意的。
所以老臣子们都感慨,虽然先帝嗜杀残忍,但只要摸准他的脉也是可以拿捏一二的。
可弘徽帝的脉在哪呢?她即位五年了,老臣们依旧不能预测她的决心与行事风格,猝不及防的,就把齐王送去塞外当王夫了,又猝不及防的,便在江南改革惩治大户了,现在又很突然的,她直接给议政阁换班底了……接下去呢,她还想干什么?
比起先帝,弘徽帝显然才是真正的捉摸不透的帝王啊。这怎么不叫人忧心呢?老臣们在心底想。
体己殿内,上官敏训与弘徽帝辞行,她即将去南直隶任职。
上官敏训说:“臣当年受陛下抬举,得占天时地利,从而拜相,是占了大便宜。为相多年,臣碌碌无为,辜负了陛下期盼,乃臣之过。”
弘徽帝安慰道:“这一次,又不是只有你被撤下来了,其他人都下来了,你可别吃心。”
上官敏训尴尬地微笑。
弘徽帝又说:“你为相这些年很是稳健,你与第五,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适合做太平宰相,第五适合做改局之能臣,风格不一样,若是没有你打下的基础,我也很难维系后面的盘子,上官,你也是有功之人。
“但你与第五政见不一,我要用她,你还在三省内为相,势必与她针尖对麦芒,与其叫你们真的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敌,不如各退一步,王不见王,各自安好,不然折了谁,我都要心疼一番。”
上官敏训笑道:“我对第五大人没什么心结,倒是第五大人对臣有些误会。”
弘徽帝看着上官敏训微笑,心里却在想,都要走了还在给第五韶上眼药,看来她俩是真不和啊,哎。
上官敏训是比弘徽帝、第五韶都长一辈的存在,自然看得明白弘徽帝在想什么,说:“臣已老迈,第五大人正值壮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常有的道理,我无怨无悔。臣虽然不认可第五大人的某些作为,但观念与陛下一样,也认为第五大人是改革之肱骨。
“陛下若果然有变革之意,启用第五大人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其余人都不及她,但改革之事自古艰险,改革能臣鲜有好下场,陛下可千万要保护好第五大人啊。”
弘徽帝没想到上官敏训会这样说,便说:“上官大人的心态倒开阔。”
说着,她拿起上官敏训退相前的举荐书,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举荐她……”
上官敏训举荐入阁的不是旁人,正是祝翾。
一般阁相举荐之人都是符合自己派系利益的门生,祝翾虽然在女学念书时的祭酒是上官敏训,但她俩不算十分正式的师生关系,在官场上严格上也不算一个派系里的,上官敏训做官风格中正圆滑,祝翾刚入官场时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被启用之后,她真正的风格终于暴露了出来,她也是一个剑走偏锋的怪才。
上官敏训善于维系各个阶级的利益与平稳,她是善于平稳场面的人才,总是四平八稳的,祝翾却有明显的立场偏好,面对各种矛盾,她压根无畏无惧,甚至敢把所有问题都掀出来倒逼着官员们真正解决,这两者不论高下,只看做事态度就不可能是一个派系的。
若是上官敏训是一个小心眼的存在,只怕就会与祝翾当众割席了,许多师生进入官场之后分道扬镳彻底闹翻的也不是没有。
但上官敏训只是明面上疏远祝翾,背地里却没有给她使任何绊子,在退相前甚至还举荐祝翾入阁。
上官敏训一脸坦荡:“我已察觉陛下决心,陛下正当用人之计,举荐祝翾,臣无任何私心,完全以陛下的需求而举荐。祝翾行事大胆,有计谋,策令娴熟,是适合入阁中枢的人才。”
弘徽帝笑道:“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她还不满三十,你不觉得这个年纪,让她入阁太显眼了吗?”
上官敏训却反问弘徽帝:“难道臣不举荐祝翾,陛下便没有任何想令她入阁的心思吗?既然当年陛下能在背后想尽办法抬举臣至相位,自然对祝翾也是舍得抬举的。”
弘徽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上官敏训道:“你果然敏锐。”
上官敏训又说:“选拔贤能不只看资历,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如今祝翾那丫头不到三十入阁也不足为奇了,她入官场也有些年份了,手上积攒的资历也够了,陛下只要略微抬举她,她便能入阁了。
“这个年纪就入中枢,自然是过于显眼的,可她不入中枢,便已经很显眼了,难道忌恨她的会因为她不升官就不忌恨吗?倒还不如与她权柄,人所依仗的越大,敢于做小动作的人反而越少。”
弘徽帝听完,也品出几分上官敏训对祝翾的惜才之意,不免叹道:“你当真是毫无私心,对祝翾也是用心良苦。”
上官敏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再年轻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说:“陛下怕是忘了,我也是看着祝翾长大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说:“当年陛下派我去做女学的祭酒,祝翾是第一届学生,她是入学的前十之列里家境最普通的存在,在根基比旁人差的情况下,她还能有此成绩,这说明她除了是一个有天分的人,还是一个颇有心气的人。
“果然,入学之后,她样样都力争上游,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总想着做到最好,为数不多几次被罚都是因为看书太用功。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她也算是女学里最争气的几个,从小到大,从来没叫人失望过,我看着她长大,自然是期盼她能够走得更远的。
“陛下说我举荐她没有私心,实际上我是有的,这就是我的私心。”
弘徽帝不由感慨:“上官大人真君子也!”
上官敏训起身,行礼告辞道:“臣搅扰陛下许久,该走了,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臣的想法。”
说完,便默默退下,出来时,正遇见第五韶迎面走来。
第五韶见出来的是上官敏训,下巴不由抬了抬,一脸倨傲,迫不及待地想在上官敏训脸上看到沮丧失意的神情,心想,我都把你挤出中枢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上官敏训一见第五韶这个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得意什么,便忍着脾气露出平淡无波的神情,客客气气地与第五韶见礼微笑:“这不是第五大人吗,真是春风得意啊。”
第五韶打量着上官敏训,见她神情如常,不免有些失望,又想到她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回了礼,冷哼一声就走开了。
就装吧,心里肯定气死了,第五韶心想。
等第五韶心想,上官敏训的表情果然不爽地耷拉下来,也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心想,得意什么,走着瞧吧,你做阁相的年代还未必有我时间长呢……
哎,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第五韶……上官敏训在心底诚实地感慨。
于是她渐渐觉得去南直隶礼部做尚书养老也确实算一桩美事了,至少不用留在第五韶眼皮子底下见她得意了。陛下派她去南直隶也确实是为了她好,远离第五韶,有益于延年益寿。
第五韶入内,直接跟弘徽帝说:“我刚才进来,与上官经过,她难道没有给我上眼药?”
弘徽帝翻了一个白眼,说:“她比你想得豁达许多,还替你说好话呢,是你心窄,把人想低了。”
第五韶便说:“这就是上眼药了,最高明的上眼药,陛下这不就觉得我心窄了吗?”
说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谁稀罕她为我说好话……”
弘徽帝岔开话题,两个人便讨论起公务来。
三位阁相已定,接下来就是阁员的人选。
在一众阁员名单里,其中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异常扎眼。
“祝翾领旨。”羊仲辉捧着圣旨出现在祝家主厅。
祝翾携祝府上下跪拜听旨。
只听见羊仲辉道:“翰林院侍讲学士、鸿胪寺少卿祝翾,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勤国济民,世之大义。修《越述会典》,破卷通经,出使塞外青兰,维系边务,功勋无双,至江南访民情,勤勉于民,心怀圣心。
“朕知其行,心深嘉之,其晋身为少阳殿大学士,入议政阁参预机务,其加封为太子少傅。
“……”
祝翾跪在地上,听完宫里的旨意,久久未能回神,还是羊仲辉提醒祝翾:“祝大人,快接旨谢恩哪。”
祝翾忙接过圣旨进行谢恩,然后她低头又仔细把封官的旨意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脑壳嗡嗡的,好像有个大馅饼直接砸她头顶上来了。
少阳殿是东宫太子读书之所,少阳殿大学士有引领太子的责任,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权责不小,一般非三省阁相的官员入阁都会被加封一个某某殿大学士的头衔。
比起少阳殿大学士更显眼的是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虽然本朝三公三孤都不是实缺,也没有定额,只是文官武将的荣誉加封,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只提俸禄而已,但太子少傅可是从一品的荣衔,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都以能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为目标。
本朝唯一三公三孤都身兼过的大臣只有大越第一名相王伯翟,有些高官哪怕已经有了二品的实缺,也不能轻易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只有在弥留之际才有希望得到这个荣誉。
祝翾尚不至三十,实缺才正五品,就能活封太子少傅,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羊仲辉见祝翾一脸惊讶,说:“阁员里数您资历最浅,本职官位最低,陛下是怕您入阁之后被人看轻,才加封您一个虚职,以示重视。”
祝翾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可是,这也太厚封了吧,我何德何能,能被封太子少傅?”
羊仲辉宽慰她:“您与当今太子本就有师生名分,如今晋官为少阳殿大学士,更有监督太子成长之责,加封少傅自然名正言顺。陛下去年没赏你,就是等着《越述会典》书成,等太子确立,再给您攒一个够资格的封赏。”
祝翾意识到自己就这样入阁了,心想,这也太够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