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到达的时候,其余几个阁臣都已经到了。
只见第五韶身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坐在中堂次座上——议政阁的主座一向是留给皇帝的。
顾知秋与严维敏各列两边第一,接着便是寇玉相、王翊、武崇律,祝翾见武崇律对面、寇玉相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便知道那是她的座位。
她正欲行礼入座,第五韶率先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虚礼,还请入座。”
祝翾于是坐下,与对面的严维敏、王翊、武崇律三人微微拱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严维敏与王翊颔首点头,只有武崇律与她同级便拱手还礼。
几人坐定,几名杂役入内依次奉茶。
第五韶在上面四平八稳地坐着,看了一眼左右,说:“如今陛下召集我等组成新议政阁中人,加以厚望,我等必然不能辜负陛下的用心。”
同为阁相的顾知秋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坐在她对面的严维敏见了,便率先开口道:“谨遵首相示下。”
顾知秋听见严维敏口呼第五韶“首相”,便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心下腻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说:“谨遵首相示下。”
当年顾知秋为前朝地方大族神童,因为才名远扬,享茂地方,十二岁被花鸟使征入宫中掖庭,十四岁因诗作被嘉奖为才人。
第五韶的家族因言获罪,全族覆灭,背后便有顾家的参与和倾轧,后来顾知秋跟随弘徽帝为女官,第五韶作为弘徽帝身边旧人,虽然知道自己家族旧事与顾知秋本人无关,但态度上却有迁怒。
顾知秋性格孤高,她少年便远离故土亲人入宫,亲缘浅淡,跟随弘徽帝时还不足二十岁,正是恃才自傲的年纪,十次见第五韶,其中八次得到的都是冷脸,顾知秋自然也歇了与第五韶深交的心思。
即便二人后来能够想开旧事,但宿怨已成,且抛去家族旧事,两人性格也是不合。
第五韶性子乖僻、气量也不够大,弘徽帝身边一众女臣,除了弘徽帝,竟然没一个能入她的眼睛,连上官敏训那样的老实人她都相处不下,又何况其余人呢?
果然,第五韶听见严维敏与顾知秋愿意奉承自己为“首相”,心下也多了几分得意,一脸受用,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三省阁相,不分高低。”
顾知秋听了,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压住心绪,以免自己口吐恶言。
第五韶继续说:“连我在内,诸位都是第一次入中枢的新人,国朝重策,在你我之手。既然入了中枢,做了阁臣,咱们就要同心协力,替陛下分忧,为朝廷做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①
“我们几个出入议政阁,什么事情都比外面大臣知道得更早更快,我也知道人皆有私心,但私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与朝廷的利益。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切不可目光短浅,为了自己的私利,监守自盗,坏了大事。
“陛下既然提拔我等入阁,是信任我们的能力,也是相信我们的忠心,你们可千万不能辜负陛下的赏识。
“胆子都是越养越大的,今日敢卖御前信息,明日就敢卖官鬻爵,这样紧要的位置若想要存心钻营,贻害无穷,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时时保持清醒,若不慎,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她的话说完,众人都发自内心地拱手道:“谨遵首相教诲。”
从议政阁正殿离开的时候,严维敏看了祝翾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同属中书省,严维敏如今是她的直属上司,祝翾便会意,紧跟着严维敏的步伐往外走,严维敏领着她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区域,中书省的官员书吏见严维敏与祝翾过来,便上前迎接,严维敏吩咐其中一名官员;“你去把所有中书省的官员都叫过来,至大厅集合。”
不一会,中书省的官员书吏俱已经到了,中书省如今最大的官员便是中书侍诏严维敏,除此之外,还有连祝翾在内的中书舍人三人,再往下还有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左拾遗、右补阙等官职数人,下设机构翰林院,翰林院一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都隶属于中书省管辖。
严维敏把中书省的人喊来,也就是认个脸,略微说了几句,与祝翾平级的两个中书舍人都比祝翾老成、更有资历,一个叫林钧,另一个叫李饶,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的加官,又是陛下钦点的阁臣,一来身份便比林钧与李饶的要高,林钧与李饶面上倒没什么不平。
他们两个都十分客气地与祝翾见礼问好:“见过祝阁老。”
“阁老”称呼自古有之,从前唐朝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深者可被称呼“阁老”,本朝“阁老”二字便是恭维正式入阁但并非阁相的官员。
林钧与李饶以“阁老”称呼祝翾,便是奉祝翾为尊的意思,祝翾倒不敢十分托大,这两人在中书省的资历比她要深,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是两眼一摸黑,中书省上的具体事务还需要请教此二人同僚,于是祝翾谦虚道:“二位前辈,翾不敢当。”
她对林钧与李饶道:“我初来乍到,不通公务,还需要仰赖二位替我解答引路,怎敢在此托大?”
林钧与李饶对视了一眼,说:“阁老说笑了,您作为阁老自有辅官引路。”
“下官程随,拜见祝阁老。”只见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形态清瘦,脸窄小如桃叶,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眯眯的,一身精明的气息,观面相大概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祝翾低头看向这个宛若狐狸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疑惑地皱眉,林钧在旁边介绍道:“这位程随,便是阁老您的辅官。”
程随行礼道:“下官乃中书省参议司直,兼任议政阁秘书诏,专为祝阁老奉命。”
祝翾便明白了,这是她的秘书官,也算是她的官方“师爷”,正所谓流水的阁老,铁打的秘书诏。
这一批阁相与阁员都是新任的官员,从上手到熟练中枢总有一段时间,中枢的日常政务运营便是靠议政阁的秘书署维持。
秘书署的官员都叫秘书诏,为正六品,本官都是三省中人,秘书诏日常工作便是担任阁相与阁老的辅官,一般由老练、熟知俗务的官员担任。
除了程随这样一个专属的辅官,祝翾作为阁臣还拥有两名新旧从官,一名是比祝翾资历浅些的参议司直,一名是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
祝翾回到值房,程随很快带着两名从官过来,祝翾站起身,这两位从官都是祝翾的熟人,其中一位正是前科进士郑琅,现为翰林院修撰兼参议司直,至于被分到祝翾这边实习观政的进士叶不是旁人,正是元奉壹。
郑琅与元奉壹见到祝翾也不惊讶,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命,郑琅与元奉壹都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与祝翾行礼问安:“下官见过祝阁老。”
“免礼。”祝翾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两名从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祝翾的值房也配备着几名辅官的办公间,程随作为老手,便为祝翾介绍日常的工作流程。
几人坐下,程随捧出一大叠奏章放在祝翾桌前,然后说:“这一叠都是群臣奏章,由您初步审核,审核无误的您便盖上您的阁印与私印,之后便是与陛下核实,待陛下核实之后若有下诏许可的,便再由您拟旨与门下省进行复核。
“若奏章审核有误的,您便只盖私章标上蓝签,再发往门下进行复审。”
他再捧出新的一叠文书放在祝翾桌上,介绍道:“这些都是门下或尚书省封还的文书,您可以按照上面的修改意见重新起稿。
“若是重要国政,非细节驳回的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进行共同合议,最后按照合议结果起稿发诏,若有合议不下的,则列为意见奏章奉与陛下再奏再议。
“几省合议意见不合的,以陛下意见为准再下诏。”
程随又捧出第三叠文书放祝翾桌上一放,微笑道:“这是合议记录,您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然后他又端出几枚宝印,一一为祝翾介绍道:“这个是您的阁印,这个是您的中书舍人印,这个是您的私印。”
祝翾看着桌上的几大叠已然觉得头脑晕眩,她随便拿出其中一个待审的奏章,是礼部的礼部司关于京师学校的本季申银用度申请,祝翾便开始为难了,这做阁臣比她想得要难许多。
她从前是鸿胪寺的官员,只熟悉鸿胪寺本寺的细节与事务,但做阁员,六部九寺五监二局的官员请奏都会来到她的案头,都需要她先审查。
但这些请奏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合理,便需要她同时对这些部门的庶务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比如礼部司申请用度,这些奉上的数字是否合理,她就不清楚,祝翾有些犯难,程随说:“用银之事都是层层上奏的,都有明细书。”
说着,程随拿出一叠副本与祝翾,说:“这就是账目明细与计划书,是已经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审核,问题不大。”
然后程随再去文书室找出前几季度的礼部申请与奏章,还有相关法案明细,说:“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参照前面的旧例。”
程随讲解的时候,同样是新入议政阁打杂的郑琅与元奉壹都在跟着记笔记。
祝翾看着一案头的各部各寺的官司,只觉得千头万绪,中枢这个位置真是责任重要求高,为了尽快上手,祝翾连着在宫里宿了半个月未出宫。
经历了半个月的艰辛求索,祝翾才终于有了上手的感觉,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议政阁会给阁臣们安排专门的值房进行起居,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夜颠倒地上手公务。
郑琅与元奉壹在这半个月里跟着祝翾一起辛苦摸索,也终于可以上手帮忙了。
弘徽帝给了自己的新中枢班底两个月熟悉庶务的时间,她见新议政阁与六部等中央部门以及各省地方衙门配合渐渐默契,便开始推行新政。
弘徽五年四月,弘徽新政正式拉开帷幕。
弘徽帝推行的第一条新策是一条面对官员的,这条新策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年因为上官敏训丁忧一案,朝廷规定官员家中直系亲属若有丧事,准予官员带薪不留职的一年居丧年限,若原籍较远的,可再延长三个月的路程假期。
现在弘徽帝给予所有官员一个新的带薪不留职的必修假期,这个假期的名字叫做“产育假”。
弘徽帝令大越所有官员自明年元月开始,若有后代产育,皆需要停职一年半进行休假,女官确认怀孕超过三个月便可以申请休假,若超过七个月孕期仍不休假者,进行强制休假,男官妻室有孕超过三个月者可申请休假回家照料妻室,若妻室孕期超过七个月仍不休假者也是强制休假。
产育期内,朝廷将派太医日常上门诊脉,若有滑胎或幼儿早夭者,进行备案后才可提前结束假期。
若有隐瞒家中添口之事,刻意躲避休假者,则有一定的惩罚措施。
同时从京师开始,各官衙将配备官方托儿所与育幼堂,官员复岗之后,若家中幼儿无人照料,可以免费带孩子上岗,将孩子带至托儿所与育幼堂进行托管。
托儿所负责八个月以上至两周岁半的婴幼儿,育幼堂是官方启蒙机构,官员子女满两周岁半便可入学,托管至六周岁。
此诏一出,满朝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知道产育假男女同休的目的是为了抹平官场的性别差异,也是为了加快推行民间工厂的男女同休产育假的进程,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官场能够严格实施男女同休产育假,那么民间劳动市场新推出的产育假期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同时抹平用工市场上的女性的生育劣势。
托儿所与育幼堂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更新百姓的育儿观念,这一项细究下来也是为了抹平官场性别差异。
虽然如今官场上的大部分女性官员都是不婚不育的独身女子,但弘徽帝也不想叫女官主动失去生育的选择,大部分年轻女官不选择生育,最主要的一项原因便是一旦怀孕产育,那么便需要休假,一旦休假,她们的官途便必然会陷入停滞,而孩子诞生之后,女官又难以平衡照顾孩子的责任与本职官务的要求。
而男官天然便没有这样的问题,男人的孩子都是由他的妻室怀孕生下来的,其中身体损耗也只由他的妻子承担,待孩子生下,新生儿的照顾职责也是理所当然地归于其母亲,男官的妻子为了整个家庭的发展,也会主动承担照顾子女、料理家务的责任,从而进一步强化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
而女官便没有这般的选择,即便她们能够找到愿意主内的夫婿,可怀孕产育却不能叫旁人替身,若有女官的夫婿是官位更高的存在,那么产下子女的女官很有可能会重新回归到“女主内”的秩序里。
但是新政便可以抹消些许差距,同休产育假期最明显的目的便是为了平均男女官员的生育成本,无论男女,只要有亲生儿女诞生,都必须休假,那么大家便会付出一样的事业停滞成本。
托儿所、育幼堂的配套措施则可以同时节约男女官员的养育成本,比如女官员家中若没有可靠的人帮着带孩子,托儿所、育幼堂的存在则可以帮助女官解脱部分母职回归官场。
而男官员的妻子也会有所受益,若男官员选择将自己的孩子让托儿所、育幼堂帮忙托管,其妻子便能够解放一部分劳动力,也可以进行一部分的“主外”事务。
这条新政对女官们是好事,但对于男官们来说则是多了一条莫名的限制,大多数的男官员的儿女都两三个以上,若做官以后,生一个就要休息一年半,那么照三四个生,便是五六年的成本了。
男官们这样一想,便觉得有些吃亏,心下不忿,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女官根本就不生孩子,她们哪里用得上这些产育假?
一旦启动这个新政,首先用得上的便是他们这些男人,难道他们也要为了做官少生乃至不生孩子吗?
男子又没有妊娠的需求,为什么要他们强行休息呢?
于是便有官员上奏提出抗议,表示:“男女天生有别,生育一事不可一概而论,此政违背人伦自然。”
甚至有人表示他们愿意各退一步,比如这个产育假给真正需要休息的人,女官们如果要生孩子可以带薪享受这个一年半的福利,他们男子又不会有生育损耗,强行休假实在不合理。
弘徽帝冷笑一声,她早就想到了男性官员们会反对,便说:“产育假,自然包括产与育。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从前你们执着丁忧守制,然而从结果上看,丁忧一年或者三年,都没什么区别,都不会令死者生。
“如今世人重死不重生,此为颠倒因果,亲人既死,则不得再生,若哀毁骨立,也并无任何增益,只不过是彰显所谓的孝道求名罢了,为死者哀伤需适可而止。
“如今我朝能够屹立世界,靠的便是强悍的民力,民力何以来?无非人口二字,人口背后便是生育。人生人,才有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劳动力与民力。生育,乃全国所有人之事,然同为父母,母产母育,那父者何以为父为夫?
“产育产育,自然母产父育,诸位爱卿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实在荒唐。”
满朝静寂无声,人人都能感觉到弘徽帝发怒的情绪,全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弘徽帝继续说:“创生之事,为国家大计,然有人将自己置身事外,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未慈求子孝,可谓畜生也。
“尔夫妇结为良缘,共育子女,妻室孕产时,尔既然不能以身代之,更该侍奉其旁,履行为夫为父的责任,伺候妻子怀孕至生产,难道不需要精力吗?
“妇人生产,生死难料,最脆弱之时,其夫置身事外,以为与自己无关,难道尔妻腹中所怀非尔血脉?
“待新生儿诞生,母亲虚弱,无力照顾婴幼,尔既然身壮,更该挺身而出,照料自己亲生儿女,照顾产妇身心健康。
“男女的确有别,既然有别,自然便有了分工,男女结为夫妇便是为了分工合作,取长补短,女尽男不能之事,男帮女不便之时。
“男女夫妻共同生子,男不能生产,女因产育虚弱,更该齐心协力,共育新生,朕便是考虑到真正的男女有别,才特地设置产育假期,令你们男女同休,各自分工,谁知道你们其中有人不知朕的远见与苦心,竟然发出如此畜生之论!”
弘徽帝振振有词:“家中明明有新生产育,却有人置身事外,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推卸自己为父为夫的责任,真可谓畜生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齐家之德都不具备之人,连自己妻儿都不顾之人,叫朕如何全心信任?朕如何相信这样的忘本之人有治国之才,能够真正忠心于朝廷与朕?未有小德者,何以谈大德?
“畜生至此者,无为官之德,我不用冷情至此之人!”
弘徽帝登基五年,加上元新朝的参政基础,早已是铁腕之人,基础深厚,圣心独裁,她想办成什么事基本没有什么阻碍。
这条新政虽然有不情愿者,但反对无效,弘徽帝又亲自书写《父则》、《夫范》二书发行天下,以表明婚姻中男子为夫为父的准则,《父则》、《夫范》二书也被列入科举选考书目经典之中,若有想要做官为仕者,即便内心并不认同这些文字,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学去记。
产育假正式推出之后,放假容易,但保证产育的配套措施是需要落地实施的。
弘徽帝要求所有官衙都必须配备托儿所与育幼堂,她要求得容易,祝翾等人便需要为了她这一个要求想出具体能够实施的决策,然后安排各部开始新建土木、设置款项、设置专门育儿的岗位。
弘徽帝即位之后,后宫空置,子嗣单薄,宫中所空宫室良多,于是她为了激励新政,特意在宫中开放两座宫室为前朝官员子女的托儿所、育幼堂。
官员家中若有适龄幼儿,可以在上朝之日托管宫中,托儿所与育幼堂内设置了专门的女官女史进行育儿。
产育假既出,然后便是规范雇工行业的劳动法与新税法。
祝翾觉得自己的弘徽五年几乎消耗在了值房里宛若小山一样的案牍之中,她每日要批阅审核许多奏章,要做出无数的决策,几乎天天都要开议政阁的阁会进行新政细节讨论,各式会议纪要与合议存档几乎能堆满一个房间。
国家机器的运转与新政的推行,就是在皇帝与阁臣们这些会议与奏章的决策里,祝翾感觉自己成为了掌舵的舵手,每日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在弘徽帝的指挥下,推行着一项又一项政策。
不到半年的阁臣生涯,祝翾便已经能够脱离辅官程随的帮助,对三省往下的各部规章细节了如指掌,刚入阁时,对于那些陌生的奏章,她还需要对照旧章,还需要仔细推演各部门的计划书真伪,才能产生判断。
但现在,各部户头各有多少款项、各部各有哪些主事官员、各地各有多少税收、各部常备事项有哪些流程、各式流程需要多少款项等细节她都已经了如指掌,若有老练狡猾的下衙官员想在细节里诓骗她,她也能够一眼识别疏漏,打回重批。
在对各式细节的认识里,她也渐渐建立了对朝廷运行的认知。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运行一个机密的仪器,哪里需要维修,哪里多一个零件,心里都渐渐有了数。
日渐上手之后,祝翾渐渐变得老练,身上的阁臣风范愈加张扬,她却在想,自己还不是阁相,只是阁员之一,只是承担一部分中枢之权,便已经觉得责任重大、事务繁杂,那肩负天下重担的弘徽帝又该有多么了不起?
整个国家有那么多的部门、那么多的官员、那么多的百姓,每日每月每年,都能诞生那么多件大事与小事,这些事情跟流水一样全都往体己殿流去……
皇帝,真乃天下之母也。
弘徽帝既要辨明官员忠奸,更要维系天下根本,黄河有了洪涝,她需要找出能治水的臣工去治水,需要拨出钱财与粮米去安抚灾民重建灾区。
南地有了地震,她需要派出救援与款项。
扶桑人海边来犯,她需要出兵。
属国不安分,她需要练兵示威……
盛世之治,不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全国从上而下的心血。
明君贤臣,不是照本宣科的一个概念,是各项决策良好运行下的印证。
权力中枢,权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重,祝翾在各项决策上敲着自己施行权力的印章,也是在史书上敲下自己的影响。
祝翾的努力与辛劳并没有白费,她刚进议政阁时,百官都怀疑她年轻担不起责任,议政阁内老官甚至还有欺她面生的,许多规则都需要她慢慢摸索,但她进步飞快,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阁臣便做得众人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①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