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
一顿饭,一场谈心,多年未见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像浅淡的云雾,被春风轻轻一吹就云开月明了,祝翾说他是被褐怀玉一样的人,他也放下了庸人自扰的自矜,不愿辜负祝翾对他的善意。
可是元奉壹知道如今他与祝翾身份有别,他是无门第无家世无根基的新科进士,而祝翾是前途无量的御前红人。
他与祝翾的交情不在于他,在于祝翾。祝翾愿意不计身份与多年隔阂来与他相处,是祝翾为人坦荡、处事磊落。他却不能真的厚着脸皮顺着杆子往上爬,越珍惜这段交情,反而越需要保持官场上的距离与分寸。
几般纠结,元奉壹反而拿不准与祝翾交往的具体分寸了,他本来想着祝翾若愿意靠近,他便体贴地保持旧友的亲切,祝翾若远离生分,他便识相地远离,但这种想法又会使得相处显得生硬。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那岂不是辜负了山?元奉壹越在意分寸,反而越难以捉摸与祝翾来往的分寸,他觉得与祝翾的关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本质上还是他的内心不够澄澈清明。
元奉壹发觉自己面对祝翾时总是心境纠结,他也品不出缘由,也不敢深究出那一层真正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他心染尘埃,所以不敢磊落面对真正坦荡、澄澈、有君子之风的祝翾。
好在祝翾终于入了阁,还成为了他官场上的上司,这叫元奉壹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议政阁他们就是寻常的上下属,元奉壹更擅长处理这种边界感清晰的关系,他想,这样直接避嫌倒显得自然轻松。
除了程辅是议政阁老手,祝翾与另外两个辅官都是刚入阁的存在,对议政阁的公务都在慢慢摸索,繁重的案牍、忙碌的工作将人磨得没了脾气与多余的心思,祝翾又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之人,再头疼也要绷紧头皮坚持下去,她这个阁老如此要求自己,郑琅与元奉壹便更不可能偷懒,也跟着专注公务。
中书省的各项公务与责任叫所有人都淡忘了别的情绪与心思,祝翾与她的辅臣们日夜相处、常讨论各项要事至深夜,拥有的工作默契也越来越深。
她对自己的辅臣都非常满意,程辅虽然油滑,但老练耐心通俗务,郑琅正直聪慧、一点就通,元奉壹虽然是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但上手快、做一步想三步,事无遗漏,心思细腻。
经过各种磨合适应,祝翾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作团队,工作效率高、成员关系融洽、沟通频繁、方向一致。
浴佛节将至,祝翾与自己的辅臣团队已经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弘徽帝将推行产育假的新政,旨意未下,但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各种消息都是第一手知道的,祝翾作为阁老便留自己的辅臣在值房来回研判政策细节与推行细节。
讨论至快下衙的时候,祝翾想起这段时间众人的辛苦,便说:“因之前我初来乍到,事事未明,便只能连累你们陪我一道摸索,如今我入阁已有两月,各式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你们便按时回去吧,我自己再研究一会细节。”
上司不走,下属哪里肯走,程随笑道:“下官不觉疲惫。”
祝翾摆手:“不需要如此表现,我是真心劝你们回去的,浴佛节降至,朝廷也快放假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后面新政推行,有的是你们陪我一块熬的日子,不在这一朝一夕之间。”
程随听到后面还有跟着熬的日子,难免觉得自己命苦,祝翾年轻勤恳,是他辅佐过的要求最高、最细致的一届阁老,从前的阁老各项庶务细节都是交付给下属,但也好糊弄,祝翾却是再细致的细节也要做到心里有数,这样便难糊弄,程随想起自己的苦命,便不再客气,起身告辞:“阁老既然如此体贴,那么下官便告辞了。”
见程随要走,郑琅与元奉壹也不客气地起身告辞。
“阁老也不要太辛苦,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吧。”郑琅知道祝翾是一沉迷公务就忘记时间的个性,便好心提醒道。
祝翾便对郑琅微笑:“我省得,女史们都会提醒我的。”
“那我便告辞了。”郑琅行礼。
元奉壹也跟着行礼:“下官也告辞了。”
祝翾朝两个人摆手,然后重新低头做事。
这天正是四月初六,慈恩寺的和尚炸供引发火灾,可怜元奉壹的屋子靠近寺庙,等他到家时,已经火光四起,连绵一切,他的屋子早被烧得通明,元奉壹见自己住处难救,又见火势有继续往邻里蔓延的趋势,想起自己隔壁几家都有孩童,便按下伤心,开始想办法救火救人。
“阁老,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出宫吧。”女史刘光洲走过来提醒祝翾。
祝翾这才从案牍中回过神,她一看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便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公务,女史陆上行也劝:“其他阁老都已经离开了值房,您操劳了数日,还是快回去吧。”
“是啊,您还劝程大人他们多休息呢,您自己却不能以身作则、劳逸结合,这样可怎么好呢?”
祝翾听女史们都在劝自己,便恋恋不舍地放下手头的物事,对女史们说:“既然你们都这样劝我,那我便出宫回家了,我案头你们保持原样,不必收拾,你们也早点锁门休息。”
女史们点头,祝翾起身,收拾好衣冠便衣袂翩翩地在夜风中往外走了,议政阁果然没几个人了,大家都下衙回去了,宫道上的灯也依次点起,点灯的宫人见祝翾出来,都行礼问安:“见过祝阁老。”祝翾微笑示意。
今日驾车在宫门口等的是金同喜,祝翾虽然并不是天天回家,但祝家的马车天天都会在下衙的时间行驶至宫门前等待,一直等到宫门下钥才离开。
金同喜坐在马车上伸着头对着宫门的方向看,见门口执勤的卫兵开始交班,就知道又要关门了,大人今天也不出来吗?她有些沮丧地想。
自从大人做了这个什么中书舍人,府上的帖子越来越多,但大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刚入阁的时候,竟然能连着半个月也没回过府,也就是最近回家才勤些。
太辛苦了,金同喜心里想,她不懂中书舍人具体的分量,也不懂阁员的位置到底有多尊贵,她只知道祝大人的勤恳对得起她的体面与风光。
要是四姑娘还在府里就好了,金同喜又忍不住想,祝葵在祝府的时候,祝翾虽然也忙,但怕冷落妹妹,能回家还是会想办法回家的,现在家里没有祝家人了,祝翾忙起来反而肆无忌惮了。
她正想着,却看见一道清冷修长的影子从宫门处走了出来,金同喜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正是祝翾,她于是喜笑颜开地在车上挥手:“大人!大人!我在这里!”说着,她便跳下车迎了过去。
祝翾一出宫门,便看见驾车的同喜眼睛亮晶晶地迎了过来:“大人,您终于舍得出来了。”
祝翾便笑着问金同喜:“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金同喜摇头,说:“大人,快随我回家吧,丁管家与江姑娘她们都很想你。”
祝翾微笑着点头,上了车,便靠在车壁上小寐,车刚行驶没多久,祝翾便感觉到停下来了,她睁开眼睛,隔着车帘问金同喜:“这么快就到家了?”
金同喜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大人,前面有火光,救火的官兵封路了,咱们绕路吧。”
祝翾一听,便立即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慈恩寺方向有烟雾,空气里都能闻到燃烧的气味,祝翾看了一会,忽然皱眉问金同喜:“起火的地方你看着像不像慈恩寺?”
金同喜点头,肯定地说:“就是那里起了火。”
祝翾想起倒霉的元奉壹就住在慈恩寺附近,心下觉得不好,元奉壹回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这样一想,祝翾便有些忧心,也有些愧疚,要是元奉壹出事了,她就要后悔没留元奉壹加班了……于是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金同喜见她下来,一惊:“大人?”
祝翾出了马车,看清楚了火灾烟势,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个烟不大,看着火势已经扑灭了些,但元奉壹那个屋子离慈恩寺那么近,被牵连起火的可能性很大,祝翾还是难以放心,便对金同喜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那边看看。”
“大人?”金同喜有些慌乱地喊她。
祝翾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安抚道:“别害怕,那儿火势不大,我去外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这里等我。”
火源果然是慈恩寺,祝翾挤过人群想进去,救火的潜火校官拦住了她:“闲杂人等,退避现场。”
祝翾便亮出身份:“我乃中书舍人祝翾。”
组织救火的潜火队的校官这才回头,注意到祝翾身上的官服与面容,忙躬身请安:“原来是祝阁老。”
他继续道:“此处危险,祝阁老身份尊贵,万一在此处有个闪失,属下交代不起。”
祝翾进入了公事公办的状态:“此处突发火灾,既然叫我看见,少不得要过问一趟。为何会起火?如今火势扑灭了多少?能不能控制火势?可有伤亡?”
校官便回答道:“是慈恩寺的和尚炸供烧了厨房,火势连绵,牵连了街坊。如今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很快便能扑灭了,里头具体人员伤情还得等火势扑灭再说。”
祝翾闻着烟味,心里急躁,却知道不能进去给救火的官兵添乱,便站在人群里等着,好在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祝翾便入内去看具体情形。
慈恩寺作为火源,被烧了四分之一,元奉壹那间屋子靠慈恩寺最近,早被波及烧成了一片瓦砾,只剩下几根漆黑的主梁,祝翾见此情状,只觉得眼前一黑,忙拉过一个人过来问:“可有伤亡?”
被祝翾拉住的官兵回答道:“暂时没有发现亡者,慈恩寺的和尚们都跑了出来。”
祝翾听说没人去世,不由松了一口气,官兵继续说:“倒是有人受了伤。”
“受伤的人都在哪里?”祝翾继续问道。
官兵指了位置,祝翾便在墙边伤员聚集处发现了昏迷的元奉壹,元奉壹躺在一群和尚中间,他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担忧地守着元奉壹:“元大人,您醒醒。”
祝翾三步并两步走到元奉壹身边,赶紧蹲下,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元奉壹还活着,便抬头问妇人;“他是受伤了吗?”
妇人正是元奉壹的邻居潘氏,她家男人周总旗正好不在家,火势蔓延时只有她与四个孩子在家里,说:“起火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抱出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被困在家中,是元大人冒死进去救出了我的孩子,结果吸入太多烟,就昏倒了。”
她回答完,下意识去看祝翾,见祝翾穿着官袍,便忍不住问:“您是谁?是元大人的什么人?”
祝翾听说元奉壹还进去救了人,心里忍不住感慨元奉壹的善良,自己家里被烧得家徒四壁,倒还有心去冒死救旁人,她看着元奉壹昏迷的脸,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是他的表妹兼同僚。”
祝翾一边说一边观察元奉壹的衣服,见他衣服完好,便知道元奉壹大概没有被烧伤,也稍微松了一口气,潘氏还在旁边说:“我没听说元大人在京师还有做官的表妹……”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眼前这个高挑的女官直接将昏迷不醒的元奉壹往肩上一拉,一起身,高大的元奉壹便十分轻松地落在她的肩上被她扛起,祝翾对潘氏说:“他这么晕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把他带走送去医治。”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一串钱往潘氏怀里一丢,潘氏下意识接过,祝翾说:“你家中也因为火势牵连,如今你带着孩子到了夜里只怕也没地方去,先找个客栈暂且歇一晚吧。”
潘氏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祝翾直接扛着人走了。
金同喜正等着,便看见祝翾扛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了,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祝翾冷静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帮我把人抬上车,去医馆!”
金同喜掩住震惊,“哎”了一声,忙跳下车去帮忙扶人,等把人从祝翾肩上搬下来,金同喜便认出了人,说:“这不是元大人吗?他没事吧?”
祝翾说:“他家挨着慈恩寺,被烧了个精光,他自己还进去救了邻居的孩子,吸了些烟,暂时没发现外伤。”
“哎哟,这个元大人怪倒霉的。”金同喜一边同祝翾搬人,一边说。
她还记得夸祝翾:“祝大人,您力气可真大啊,一个昏迷的男人,你都有本事扛出来!”
祝翾没心思跟金同喜贫,说:“先送去医馆找个大夫给人瞧瞧吧,好歹是我亲戚,总不能见死不救,家也被烧没了,我也不能叫他昏在路边到天亮吧。”
“唉。”金同喜答应道。
……
元奉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眼前是素色的纱帐,元奉壹隔着纱帐,注意到了屋内的陈设风格,这是一间古朴清幽的卧房,但也没什么人气,有人气的屋子不会这么空,总会在一些角落留下主人住过的痕迹。
元奉壹猜想这大概是从不住人的客房,但他看不出这是谁家的客房,只记得昏迷前眼前一片猩红,高温、烟雾……是啦,他昏迷前着火了,他最后是把潘氏的两个孩子背了出来,然后就感觉到天摇地晃,人便栽倒在地了。
元奉壹想到此,本想挣扎起身回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他到家的时候,他的屋子便被烧了个精光。
回家?他屋子估计都成灰了……元奉壹平躺着想,一脸淡淡的死感。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收留了他……他家真的全烧空了吗……隔壁招的新和尚整日闹哄哄的,他就知道会出事!
该死,他屋子里的书还有钱,还有衣服……他岂不是又变成穷光蛋了吗……
也不知道这场大火有没有伤亡……他还能去衙门办差吗,要请假吗……真倒霉,下次去庙里,不,去道观求个符……
元奉壹一脸平静,心里却乱七八糟地在瞎想。
元奉壹正想到要检查自己手脚是否齐全,门便被人推开了,有人进来了,元奉壹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立即把眼睛闭上了。
祝翾下了衙门回到家,听说住在客居的元奉壹还没醒,便有些担心。
她走到元奉壹的卧榻前,只见元奉壹一脸安详,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玉人,便下意识去探他鼻息,发现元奉壹没死,便松了一口气,见元奉壹还没醒,心里又多了些担忧,昨日去医馆时,大夫只是说他是吸入烟雾昏迷了,没什么大碍。
祝翾看着元奉壹沉睡的容颜,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听说冬天烧炭空气不流通,人吸炭气吸多了会变傻,元奉壹在火场吸入烟雾昏到现在都没有醒,该不会醒来就变成了傻子了吧……
祝翾坐在元奉壹塌前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榻上的人悄悄把眼睛睁开了。
元奉壹等了一会,觉得自己闭眼有毛病,心里也好奇是谁救了自己,便缓缓睁开眼睛,一睁眼便是祝翾沉静的容颜,祝翾坐在他跟前,正专注地在想什么,虽然祝翾生得聪明,哪怕在发呆的时候都给人一种在沉思或思考的感觉,但元奉壹却在她脸颊上找到了小时候祝翾异想天开时的熟悉的神气,他知道,祝翾露出这个表情,肯定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想一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元奉壹记得,祝翾每次不说话露出这个表情,便会语出惊人。
他真好奇现在的祝翾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念头让他觉得心脏有些发痒,那丝痒意渐渐具像化,在他胸腔里化开,元奉壹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咳……”
祝翾一低头注意到元奉壹张着眼睛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不由“啊”了一声,有些慌张地站起身,下意识说:“你醒啦……”
然后她又凑过来,她注意到元奉壹在咳嗽,便问:“你不舒服吗?”
说着,祝翾便有些犹豫地伸过手扶起元奉壹,在他背上拍了拍,祝翾拍得乱七八糟的,元奉壹本来没那么想咳的,也被她拍得有些上不来气了,他有些无奈地隔着衣服握住祝翾的手腕,虚弱地说:“别拍了,我自己缓一缓……”
“哦哦。”祝翾看着元奉壹微蹙眉头的神情、苍白的脸、黑亮水润的眸子……竟然怪异地看出了几分美色的感悟,便缩回手。
元奉壹缓了过来,祝翾便关心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又觉得哪里疼吗?头昏吗?”
元奉壹摇头,说:“是你救了我。”
然后他重新打量着这个房间,刚才他还觉得这个房间没有人气,但祝翾进来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屋子就是祝翾的风格,他说:“这是你家吗?”
祝翾点头,说:“昨天我从宫里出来,望见你家附近着火,怕你遇难,我便去你家附近找了你。你救了人,昏倒了,你家也烧光了,我便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我家的客房,你安心住吧。”
祝翾说得意简言赅,元奉壹听得默默低头留意自己的穿戴,发现自己衣冠齐全,还不算太狼狈,便打算挣扎起身,祝翾不解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祝翾想到这个时候的元奉壹躺了一天一夜,脑回路也清奇了起来,好像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压低了声音问他:“难道你想上厕所?”
元奉壹脸瞬间就涨红了,他说:“我想起身感谢你……”
祝翾见他跟被烫熟了一样的脸色,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你现在是病人,大难不死的,谢谢我也不需要这么客气。”
元奉壹脸上的红色褪了些,他岔开话题,问祝翾:“你怎么带我出来的?”
祝翾很自然地比划道:“我去的时候,你倒在墙边,身边都是和尚,你邻居守着你。我就把你的手一抬,往我肩上一搭,一起身,你就被我折着扛在肩上了,我扛了一条街把你搬入了我家的马车,就带回来了。”
元奉壹无言地看着祝翾,听见祝翾这样说,心里除了感动,还有一丝震撼与难为情,祝翾这个描述,就跟扛什么米袋似的,元奉壹身形高大、也算得上健壮了,祝翾这样轻松地描述着扛自己的情状,他不由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祝翾见元奉壹又不说话了,垂着睫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以为他不信,强调道:“真的,我把你扛起来的,你看着个子挺大,其实也不算重,扛人是有技巧的,再来一个你,我也搬得动,我力气不小的。”
元奉壹被她说得恨不得把脸钻进胳肢窝里,但他不能这样做。
祝翾才有些后知后觉,元奉壹这是不好意思了,就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小力气就大,而且扛人要借力,我会用巧劲。”
元奉壹一脸讷讷:“多谢你……扛我回来……”
“也没有扛很久,就一条街,你坐我马车过来的。”祝翾特地强调。
祝翾观赏着元奉壹不好意思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些坏坏的,便不逗他了,站起身很大方地对元奉壹说:“你且躺着,我去给你拿药,议政阁的差你也别怕,我给你记档请假了,我就是你上司的上司,你这个样子也需要休息,就好好养着。
“你挺倒霉的,家和家当都化灰了,好在人没事,也庆幸我是你亲戚,正好又在京里,可以照应你,你别脸皮薄和我见外,就先住着,就当投奔我了。”
元奉壹感激与难为情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还是忍不住,真挚地给祝翾再次道了谢:“祝大人,多谢你……”
祝翾走到门口,听见元奉壹这样说,便忍不住瞪他:“你在外面喊我祝大人、祝阁老,我已经听腻了,官场上可以这样喊我,在我家就不用这样客气吧,元奉壹。”
元奉壹重新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便重新笑了起来,说:“真不知道你在难为情什么,不客气,奉壹。”
慈恩寺引发的火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大在慈恩寺是京师有名的古寺,又是在浴佛节附近的时间段着的火,弘徽帝四月颁行“产育假”,便有人借题发挥,话不敢挑明了,但听在耳朵里便是那个意思——弘徽帝乱发新政,引发天怒,慈恩寺才会着火。
还有人议论说这是什么上苍的警示,说明弘徽帝的新政施行将会不顺。
流言纷纷,但搞天象迷信预警之类的舆论,弘徽帝当年才是真正的行家,这点子流言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直接抓了几个话头子,舆论场便彻底安静了。
好在这场火灾因为火势阻拦得当,并没有出现死者,因为被波及的房子多是低品官员的廉租房,弘徽帝便令工部重新整平地段,与慈恩寺一道重建新居,最要紧的是新地段的房子要做好消防检查。
考虑到京师大多数民居都是木头结构,北地干燥,一旦起火,很容易一片街蔓延开来。
于是京师各大寺庙、道观等人员容易密集场所开始了消防大检查,官府要求大型场合必须要配备引水装置与太平缸,太平缸内必须日日满水,冬日里还要防止太平缸内的水结冰,有安全隐患的大型公开场合都被勒令整改。